第35章 竹院疑凶

东方天际缓缓褪尽深夜最浓重的墨色,一层浅淡的青灰薄雾漫过连绵的田野与荒埂,破晓的天光微弱稀薄,尚未穿透大地沉沉的静谧。一夜滂沱大雨彻底冲刷了上海滩街巷的血腥戾气,将闹市的杀伐痕迹尽数涤荡干净,可城外乡间的土路却被暴雨浸泡得松软泥泞,满目湿涝。一脚落下便会深陷半寸,黏稠的泥浆死死裹住鞋帮,步履沉重拖沓,每一步前行都格外费力。潮湿的泥土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弥漫在微凉的晨风里,看似安宁的乡野,实则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城郊临时隐蔽据点的院落之中,两辆老式普通篷车已然整装待命。车身斑驳老旧,没有任何巡捕房标识,车漆暗沉脱落,和乡间日常往来贩运货物的民用马车别无二致,低调朴素,完美隐匿在乡野烟火之中。为了最大限度规避沿途眼线探查、避开沈孟舟密布的情报网,顾慕白刻意放弃了大队警力随行的常规部署,仅挑选四名身手过硬、心性沉稳、身世履历绝对干净可靠的便衣队员贴身随行。

梅叙白重伤未愈,脏腑受损、失血过多,根本经不起长途泥泞路途的颠簸震荡,故而继续留在据点静养,由专人二十四小时轮守护卫,妥善照看伤情,静待众人带回关键罪证。

“此行步步凶险。”顾慕白低头仔细检查腰间左轮手枪,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光滑的金属枪身,确认弹药满膛、机件无误,抬眸望向身侧的陆斯年与白宛,神色凝重肃穆,“沈孟舟既然不惜代价阻拦我们追查线索,必然早已知晓梅家留存后手,也定然查清了周慎之的存在。我们此番动身奔赴桐乡,即便刻意隐匿行踪,消息依旧大概率会被对方眼线截获、层层传递。”

他沉声敲定出行方案,布局缜密、思虑周全:“我们分两车行进,前后相隔两里路程,互为呼应、互为依仗。一旦前车遭遇伏击、陷入缠斗,后车切勿贸然上前硬拼送死,第一时间绕道疾驰赶赴周慎之居所,优先示警、护住人证与罪证。”

陆斯年抬手将一叠薄薄的纸张仔细折叠,稳妥收进内侧贴身衣袋。纸页之上,是昨夜白宛通宵翻阅乡志、旧档,亲手摘录绘制的周慎之家宅精准方位图与周边地形地貌。他掌心的旧伤尚未彻底愈合,新换的纱布干净整洁,抬手动作轻缓克制,不敢大幅用力,生怕牵动伤口。

“徐文彬落网伏法,租界警局的表层眼线虽被拔除,但沈孟舟经营二十年的情报网络,从来不止依附于巡捕房一隅。”陆斯年抬眸望向远处晨雾浮沉的田野,目光深远、洞悉全局,“城外的局势远比租界更加凶险,水路陆路的驿站客栈、码头脚行、乡间商贩,皆是他常年安插的耳目眼线,遍布每一处交通要道。大运河主航道人流繁杂、眼线密集,极易被伏击堵截,我们必须舍弃水路,改走偏僻陆路古道,方能稍稍规避风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点透此行的核心要害:“周慎之手中留存的账册,绝非仅仅是当年梅家被侵吞的家产明细,最关键的是记录着沈孟舟数十年间,勾结沪上洋商、贿赂地方乡绅、走私偷税、垄断航运的完整往来凭据。这份资料一旦到手,我们手中便不再只有零碎口供与残缺物证,而是能彻底钉死罪责、无法辩驳的终极铁证,足以在会审公堂之上,将沈孟舟的暗黑根基彻底连根拔起。”

白宛低头认真整理着随身物件,将精密的老式相机层层包裹防护,稳妥藏匿在藤编货箱底部,避免路途颠簸受损,又将记事本、钢笔与零散笔录尽数收进贴身布包。身为报社记者,也是全程跟进梅家旧案的核查者,她早已养成事事留痕、全程记录的习惯。这些逐字整理的真实见闻、层层梳理的案件脉络、白纸黑字的铁证记录,未来都会化作刺破迷雾的利刃,登报公之于众,让上海滩所有百姓,彻底看清沈孟舟伪善面具下的滔天罪孽与暗黑本质。

“我随你们一同前往。”白宛抬眸,眼神澄澈坚定,不见半分怯懦退缩,语气笃定从容,“其一,我可扮作乡间贩售针线杂物的商贩,伪装合理、毫无破绽,不易引起沿途眼线与路人怀疑;其二,周慎之隐居乡野二十年,避世不出、心性谨慎,对陌生访客必然心存戒备、高度警惕,我可先行上前接洽沟通,降低对方敌意;其三,一旦成功拿到核心账册,我能第一时间现场梳理、同步记录、留存副本,最大限度保全证据,避免原件损毁遗失。”

顾慕白略一沉吟,权衡利弊后点头应允,目光郑重叮嘱:“可以。但你务必牢记,一旦遭遇伏击、陷入危局,首要任务保全自身性命,切勿执着死守物资与证据。人若殒命,再多证据也无从落地,唯有活着,才有翻盘的希望。”

简短周密的交代完毕,众人各司其职、依次登车。陆斯年与顾慕白同乘前车,两名资深便衣一人赶车控马、一人沿途警戒;白宛与另外两名便衣搭乘后车,两车保持固定间距,先后有序驶出僻静小院,缓缓汇入晨雾茫茫的乡间土路,彻底融入朦胧乡野之中。

破晓后的郊野寂静得近乎死寂,繁华闹市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车轮碾过泥泞路面的咕叽沉响,偶尔夹杂远处村落传来的几声零星鸡鸣,清冷又荒芜。道路两侧是连绵成片的桑树林,一夜大雨过后,枝叶被冲刷得苍翠油亮、层层堆叠,浓密的树荫交错重叠,几乎遮蔽了大半路面。林间雾气未散、光影昏暗,视线严重受限,幽深的林丛之中,藏着无数未知死角,是天然的伏击围杀之地。

陆斯年始终半掀车帘,目光锐利如隼,不停扫视道路两侧的幽深林莽,眉心始终紧紧蹙起,心底戒备从未松懈。“这片桑林地形极差,是绝佳埋伏点。”他压低嗓音,仅让身侧的顾慕白听清,“路面狭窄逼仄,两车无法并行突围,一旦两侧林丛伏兵齐出、前后封堵去路,我们便会陷入进退无路、四面被围的死局。”

顾慕白缓缓抬手,将左轮手枪稳妥上膛,金属机件轻响消散在风声之中,语气冷冽沉稳:“我早已留意。让车夫放缓车速,拉长行进间距,给后车预留充足的反应与突围时间。”

赶车便衣即刻轻勒缰绳,骏马缓步减速,篷车行进速度缓缓放缓,平稳前行。就在此时,前方道路拐角的视野尽头,突兀出现两个衣衫破旧的乡民,随意蹲坐在路边田埂之上,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竹筐,看似正在修补破损的箩筐,俨然一副赶路歇脚、寻常农人的模样,初看毫无异常、人畜无害。

可细微破绽,终究逃不过陆斯年的眼底。昨夜暴雨倾盆,乡间土路泥泞湿滑、遍地泥浆,寻常农人蹲坐劳作,裤脚、鞋面必然沾满厚重泥渍、狼狈不堪。可这两人裤脚干净利落,靴底干爽无泥,全然没有踏过泥泞的痕迹。更可疑的是,二人腰间衣襟微微隆起、线条僵硬,明显是贴身藏匿了硬物,绝非普通乡民所有。

“小心,是埋伏。”陆斯年话音未落,变故骤生。

路边两人骤然抬头,眼底淳朴假象瞬间碎裂,尽数化为凛冽杀意。手中破旧箩筐被猛然掀开,筐底之下,赫然是两把冰冷□□。同一瞬间,两侧浓密桑树林中接连窜出七八道蒙面黑影,动作迅猛无声、训练有素,瞬息之间封堵住前路与后路。枝头枝叶剧烈晃动,沙沙声响连片响起,彻底打破晨间乡野的静谧,一道密不透风的截杀包围圈,瞬间收拢成型。

“停车!”为首蒙面杀手低喝一声,枪口直直对准前车车夫,杀气凛冽逼人。

车夫受惊,猛地拽紧缰绳,骏马骤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悠长尖锐的嘶鸣。顾慕白毫无半分迟疑,当即推开车门,抬手便是一枪。清脆凌厉的枪声骤然炸响林间,子弹擦过为首杀手肩头,带出一抹温热血花。对方吃痛踉跄,下意识后退半步,包围圈瞬间露出一丝细微破绽。

“后车立刻绕道!全速奔赴周慎之居所示警!”顾慕白迎着风口高声大喊,声音穿透混乱风声。

后方篷车闻声,车夫当即猛转马头,意欲冲向侧边岔路突围。可桑林另一侧早有杀手提前设防,两道黑影骤然窜出,甩手将预先捆好的粗重麻绳横拉在岔路口正中。骏马望见横亘前路的绳索,受惊焦躁踏步、不敢前行,彻底阻断了唯一的突围岔路。

后车车厢内,白宛紧紧怀抱贴身布包,透过车帘缝隙紧盯外面的混乱厮杀,心脏剧烈狂跳、紧绷到极致。她无比清楚,此刻众人已然深陷绝境,一旦被伏兵彻底合围,无人能够脱身。而他们一旦无法抵达竹院、传递消息、取回账册,沈孟舟的滔天罪孽,或将再度被彻底掩埋,永无昭雪之日。

陆斯年手中无枪,却依旧冷静沉稳、临危不乱,飞速扫视全场地形与敌方站位,快速复盘局势、寻找破局之机。桑林树干密集交错,敌方依托树木层层隐蔽、固守点位,盲目射击只会白白损耗弹药、暴露自身破绽。他快速清点人手,低声快速告知顾慕白:“对方共计九人,三支□□、其余皆是短刃近身搏杀。他们的核心目的并非全歼我们,而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拦我们抵达竹院,阻止我们拿到账册、接触周慎之。”

“徐文彬早已被严密关押,消息为何还能极速传出、直达此地?”顾慕白侧身躲在车厢木板后方,接连开枪逼退近身杀手,沉声发问,眼底满是沉凝疑惑。

“巡捕房的内鬼,从来不止徐文彬一人。”陆斯年快速应答,思绪飞速运转,“他只是摆在明处、用来传递表层消息的棋子,暗处依旧藏着更深的眼线。且沈孟舟的外围情报网络完全独立于警局体系,沿途客栈伙计、码头脚夫、乡间流民,皆是他的耳目。我们离开据点的那一刻,行踪便已被层层锁定,消息快马先行,早已提前布下这处杀局。”

“此地不可久留。”陆斯年目光笃定,锁定左侧林木间距相对稀疏的林带,“左侧破绽最大,我们集中火力从这里强行突围,冲出桑林后直奔周慎之居所,一刻不能耽搁。”

顾慕白点了点头,即刻示意两名便衣集中火力压制右侧逼近的杀手。连续几声枪响密集炸开,凌厉的火力逼得敌方暂时不敢贸然冲锋,堪堪稳住阵脚。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喘息间隙,陆斯年率先翻身跃下车厢,弯腰俯身,借着树干层层掩护,快速向左侧薄弱点位迂回突进。顾慕白紧随其后,弃枪持刃,手中短刀精准格挡袭来的凛冽利刃,金铁交鸣的清脆碰撞声不断响起,细碎火花在昏暗林间层层迸溅。

白宛抓住突围空档,利落翻身跳出后车,躬身压低身形,紧紧跟在两名便衣身后,快速穿梭在林木之间。子弹数次擦着耳畔呼啸飞过,狠狠钉入身旁树干,震得木屑纷飞、落满肩头。她死死抱紧装有相机与笔录的布包,分毫不敢松懈。她深知,这份记录真相、曝光黑暗的底气,是扳倒沈孟舟最锋利的纸笔刀枪。只要证据尚存、真相可书,黑暗终有褪去之日。

敌方见状,即刻分出两名杀手专攻后车众人,意图截断退路、合围全歼。一名便衣抬手开枪击退一人,另一人持刃迅猛扑来,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近身搏杀凶险万分。混乱缠斗之中,顾慕白肩头旧伤不慎再度遭遇重击,愈合未稳的伤口瞬间撕裂,纱布之下渗出温热浓稠的血色,顺着肩头缓缓蔓延浸染。尖锐刺骨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整条手臂,让他握刀的指尖微微发颤,可他依旧咬牙硬扛、寸步不退,死死守住突围缺口,为众人开路。

“往前方岔路全力突围!”陆斯年敏锐捕捉到敌方阵型松动的破绽,高声呼喊指引方向。

一行人边打边退、拼死突围,硬生生冲破桑林的合围杀局,踩着泥泞湿滑的小路向前奔袭。身后的杀手依旧穷追不舍,急促的脚步声、凛冽的呼喝声、兵刃碰撞声紧紧尾随,始终无法彻底甩开,杀机步步紧逼。

全力奔出约莫半里地后,前方遮挡视线的林带骤然开阔,视野豁然开朗。晨雾渐渐消散,温和的天光洒落大地,远处田埂尽头,一座清幽的白墙小院静静伫立在竹林之间。院墙低矮朴素,院内数株青竹挺拔苍翠、随风轻晃,竹影婆娑、清幽静谧,与乡志记载的周慎之隐居居所分毫不差。

小院院门紧紧闭合,院内死寂沉沉,听不见人声、不闻犬吠,寻常村居的烟火气息尽数全无,安静得过分诡异。

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陆斯年的心神,心底寒意层层翻涌。敌方不惜人力、布下死局,不顾一切阻拦他们抵达此处,拼尽全力拖延时长,难道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顾慕白抬手示意众人即刻止步、压低身形,语气凝重警惕:“全员戒备,切勿贸然推门入局。”

彻底散去的晨雾中,天光清亮洒落,落在院外竹梢之上。无风的竹林枝叶却微微晃动,莫名透着一股阴森诡谲。身后追兵的动静暂时被山林阻隔、暂时远去,可眼前这座静默无声的小院,却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静静伫立,暗藏无尽凶险。

周慎之是生是死?封存二十年的梅家账册铁证是否尚存院内?他们拼死突围换来的前路,究竟是真相曙光,还是另一场无解死局?所有答案,尽数藏在这座死寂的竹院之中。

陆斯年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搭在微凉的木门门板上,细微的缝隙之间,一缕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顺着微凉晨风悄然飘出,钻入鼻尖,令人心底彻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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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竹院疑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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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