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三话:惯性

感觉胸口被挤压的那股力量终于松开后,我张开眼睛后迅速大口喘起气来。这种事习惯后,我竟然已经有了下意识。

“我已经检查了地下的情况,你去告诉乡亲们珍宝室没有异样吧。”

听道长这么说,罗大婶喘了口大气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打发走罗大婶后,博物馆的大厅里就剩了我们两个人。我的视线和道长重叠到一起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瞒着乡亲们?”

“什么?”

“珍宝室虽然关着,但门禁系统却亮着。”

“不算是瞒着吧?对乡亲关心的事,我们不是都查清楚告知了吗?”

“不仅是这里的地下,这座岛上还存在着电力,有很多电力设施都还在运行。”

“人类毕竟经历了这么久的电气时代,曾经如此依赖电力。就算是AI战争时期,人类也无法完全摆脱电力,尝试搭建独立电网。”他说,“估计大家大多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愿意提起,也算是不愿相信。”

“你不是说过,只要有少量的电力就能让AI启动电厂的驱动程序。获得了更多的电力后,AI就可能归来吗?”

“AI已经归来过了,你不是也见过老陈的儿子了吗?至于那些生存在互联网中的人格化AI有没有醒来,我们目前还不清楚。近日又有了攻击民的机械人,那到底是不是苏醒的AI,也还不明确。”

“那倒是大概率是人。”我把见过机械外骨骼的事告诉了道长,虽然我不确定在滨美的所见是否是梦境,但我们也曾在丽影受到过一次攻击。“那个穿着机械外骨骼的人,就是——”

我和道长一边说着一边到了博物馆大厅的外面,忽然而来的强光眩晕过后,广场上那些课桌椅上,坐着的人已经换做了高年级的学生。在这些人里,我指着前排那个女孩说到。她正好在那一刻从讲师所说的课上走了神,眼睛注意到了我们后一瞬间就皱起了眉头,那憎恶的表情有些凶恶的恐怖感。

“不可能是露娜。”这距离,道长说的话那边应该听不到。

可……

“她对AI的反对情绪,早已经蔓延到了改造人与机械上,是不可能用体外骨骼这种东西的。而且民被攻击的时候,她正在半山帮我照顾病患,就在我的眼前。”

“可是……”我也没有足够的论据来证明自己所指认的事。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自己的记忆没有信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相比说服不了别人,说服不了自己是更可怕的事。

纵使城市变成了小镇,人口成倍的减少,可我们还是只会接触到日常接触的那几个人。对不熟悉的人而论,觉得长相相似看错人的时候有很多。

“你要去哪里?”

“去调查那个人。她是我们这座城镇里目前的威胁,作为保安队的我有责任调查清那个人的来龙去脉。”

【丽影医学院特派医疗小组今天已经通过新型天花病毒治愈者传染性验证。第一批病毒载量低于标准值的治愈者今天将离开西湖小学前往隔离酒店,观察7日无复发后即可回家。自从西湖小学被改造为隔离治疗点后,第一批进住的孩子至今已经有五个月没有离开小学一步。时隔五月后,这些受病痛折磨的孩子不仅身体终于康复,还将能见到久违的父母。】

从酒店出来后,其他孩子都被父母接走了,我以为自己的心经过这么久终于能平静下来,抓了抓背包的肩带后,打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渊儿!”

“洪叔叔?”那是爸爸的朋友,妈妈却不喜欢他。两人总是因为爸爸见他而争吵。说实话不知道他是不是总会满足我的愿望,我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密感,只是碍于妈妈所以不敢与他走得太近。

“你爸爸听到妈妈的死讯后一时接受不了,回老家散心了。现在听到你能出来正在往岛上赶,但因为路程太远所以一时还到不了这里。我先接你回家。”

父亲的家族是在美国中部开农场的农民。我还记得奶奶去世时唯一一次与妈妈跟他回老家的经历。因为人口不多到美国后转机的国内航班一周只有两班,到达后则要搭车到附近的城镇伯伯载着我们还开了不少路。美国虽然发达但不像圣丽岛,幅员辽阔,公共交通说不上方便,出远门如果自己不开车,凑班次是个大麻烦,反倒并不方便。

“爸爸什么时候到丽影?”

“他已经到旧金山了,那里到圣丽的航班多,电话里说买到了今晚的飞机明天早上就能到家了。”说着,他已经带我上了他的车,启动驾驶系统后他问,“午饭吃汉堡好吗?”

“我想吃洪叔叔学校那里的汉堡。”

虽然汉堡是西食,但传到中国后有不少为华人口味定制改良的汉堡品种。医学院靠近中华城,那边有一家个体经营的中式汉堡店,有妈妈最喜欢的炸鸡汉堡。

进到西湖小学后我已经许久没有尝到这股香辣味了,可也因为这股中餐特有的香辣味,让我拿着那个汉堡难以入口。

“渊儿,怎么不吃?”

“没什么。”我想要成为坚强的男人,但泪水却还不是止不住流了下来。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妈妈……妈妈不在了……妈妈因为我不在了……”我不打算把自己的悲伤给别人抱怨,可我还是忍不住对他说出了这阵子一直埋在心底的事。

“妈妈不是因为渊儿才走的,妈妈是个好人,她是因为照顾别的孩子才染上的病。为了善良的妈妈,渊儿得坚强地生活下去。这样妈妈回来时,渊儿才能成为妈妈的骄傲。”

妈妈不可能回来了,洪叔叔是还不知道走的意思就是死了的意思吗?

“怎么了?没有胃口吗?也是,好不容易得了文学奖,应该选个好点的餐厅吧?”

眼泪带来的迷糊变得清晰后,眼前的男人却是带着皱纹白发的模样。回过神的我赶紧回答:“不是,只是今天零食吃多了,没什么胃口。”

我看着桌子的电子面板上未读消息变多的数字,脑子里又重现了刚刚和父亲的视频电话。父亲因为母亲的死陷入了长期的抑郁,当年回老家也是为此。看病无果后在医生的建议下由仿生抚慰机器人介入。就像洪教授说的一样,妈妈很快回来了。只是那是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的AI机器人。我却一直觉得那硅胶皮肤很可怕。这期间经历了几次配件升级,但越是像真人,就越是让我的心里发毛。父亲却因此而离不开她,情绪稳定后事业发展顺利,酒吧开了不少分号,各类投资收益更大,所以我没有让他舍弃那个机器人的理由,只是在上大学后以读书为借口逃出了那个家。

“老师最近在忙什么?”为了避免他把话题放在我身上,我赶紧主动发问。

“我还能忙什么,各种各样的课题呗。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总觉得脑袋转得没以前快了,所以没什么突破。你倒是很久没来找我了呢。”

“哦……害怕打扰到你。”我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到。

“可能就是你不来打扰我,所以我的脑袋才老得快。听说和年轻人经常在一起,才能染到年轻人的精气神也变年轻呢。”

“你一个医学院教授怎么相信这种迷信的说法?”

“就算AI突破了人类的智慧解开了很多的谜团,可很多事还存在疑惑。人不止是身体这么简单而已,精神形成的生物电流,也一样会有神经细胞以外的辐射。气场这种传说中的事,人类的疑惑还没解开。”他一边挤出薯条要用的鲜红的番茄酱一边问,“对了。你最近有做体检吗?”

“我才这岁数,没必要每年都体检。”其实自从越来越多的医院引入纳米机器人后,我就不再做体检了。

“还说我呢,你也挺迷信的嘛。现在的技术纳米机器人的超微电子只能维持48小时。就算不想被身体代谢走也不可能。”

我也知道这个原理,虽然明白个中原理,可还是止不住有些恐惧,这是为什么呢?

“可能是恐惧变化吧。就算知道改变不会带来坏处,可未来毕竟是未知,搞清事情的利弊后,就更会害怕弊处会成为事实。对了,不愿意体检的话记得吃这些维他命,这是根据Chris记录你的日常饮食规律后专门定制的。”他指了指那些给我的保健品说,“你或许也没有那么怀念那个姑娘,只是害怕没了那个姑娘后,以后的生活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

教授说的也没错,我甚至没有和露娜结婚的想法,所以都从没和父亲介绍过。教授是知道这件事的唯一长辈,虽然说不上爱她爱得有多深,可那也是我唯一一个愿意付出的对象。我在感情上没有那么大的敏感性,也不喜欢社交,更不相信刻意求来的爱情。如果她是在和我大吵一架分开后也罢,以这种方式去世,让我对未来是否还能得到一个可以陪伴的人不免恐惧,如果会有一个取代她的人,就显得更可怕了。

“你也知道这件事吗?”

“虽然科技公司营造的茧房让人不关心这类新闻,但我也是教育界的,自然会推送给我。她是个好女孩,真是可惜了。”

现代社会极少发生的火灾,在社会上却因此没有留下多大的影响。大家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父母获得了应有的赔偿后,为了不伤心也不再随意提起这件事,也为此我不再敢与他们见面。

“实在不行的话要不要也考虑下陪伴机器人?不是那种实体机器人,也可以是用来聊天的对话AI,也可以把Chiris的设定……”

“不用。”我打断了他说,“我可不是我爸。”

吃完汉堡后,我和教授一边聊天一边送他回医学院。时间已经过去了二三十年,江对岸在天空中交缠环绕的Transpitite管道改变了城市天际线,这边却因为是景观保护区一点改变都没有。要说改变,就是建筑变得陈旧,不少人嫌弃旅行团的吵闹,搬到了新的富人区,穷人又无法承担如此高的房价,不少房屋空置而年久失修。

“你的研究室搬到楼上了吗?”

“不同的课题用不同的研究室。其中一个课题的实验室在楼顶。”

因为是老式的设计,所以这栋黑楼的采光不算太好。“你不上去坐坐吗?”

“嗯……忽然有灵感想回去写作。我以后有空再来。”

“好,不管有事还是没事,有空都可以来找我聚聚。毕竟我也……没有子女。”

电梯门合上,我看着那老式液晶显示屏的数字不断往上,我转过身去看漫长又刷得一片雪白的走廊。因为湿气过重,不少墙皮已经起鼓,模样和人脸的脓包一模一样。因为岁月让走廊里的每一扇门都不一样,不同时期更换的门,代表着这栋大楼经过的每一个时代。

“露娜?”一个女生经过我身边时我叫住了她,定睛看后才发现只是恍惚认错了人。

道歉后我已经来到了大厅里,忽然变得无比明亮的阳光让我脑袋变得眩晕。医学院门口那条路通向两个方向,我在两个方向间犹豫了片刻。

前面的路口,是海望角还有3.4公里的旅游向导牌。

岛上的雨水已经刷清了那天留下的血迹,脚印之类的一律不见。确实现在这个时候再察看现场有点晚了,这个平台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好在那天他是见到有其他人后撤退的,走的灌木丛有被踩压的痕迹。久未修剪的灌木被压倒后像是路牌一样,但没有外骨骼的我只能用刀割出一条路来。循着这方向再一次见到大路的时候——是靠近西湖小学的山边?

不停的漫水让四周的楼宇很快附满了青苔。以外骨骼能跳跃的距离,在这片青苔里很难搜索到脚印。

看着废弃高楼围成的井下只有一片黑暗,眼前不禁浮现梦中关于这小学的种种。恐惧让我向后打了个踉跄后终于还是放弃,无比的饥饿让四肢发软,于是决定先去山脚的中文大学看看能不能借到一些食物。

那些老师们一如往常的大方,我一边捧着碗一边问:“这个是什么?”

“公告栏,道长拜托我们打的。我们用回收的油烟做出了墨水,博物馆也有现成的毛笔。以后就可以出报纸了。”

“报纸?”

“你们这些Meta世代没有报纸的概念吧?我们Alpha世代长大的时候其实也已经淘汰得差不多了。在网络信息还没普及之前人类的信息就主要靠报纸传播,而连到家的日报也不是每家每户能定得起的时候,会由村长将报纸贴在布告栏上供全村人阅读。我们现在还只做得起这种程度,等墨水足够活字印刷版也修复好,纸张也能再生后,创一份能送到每家每户的小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出生在30年代,但报纸的概念我还是听说过。以前的人十分依靠这种信息传播途径,经典的科幻小说里还曾幻想过电子墨水纸张做的报纸,只是他们没想过他们对一些事物的想象太过于依赖自己已知的模式了。就像古装剧里在城门上贴公报在报纸普及后就淘汰了一样,报纸也在网络时代没有需要。

“可是现在的状况不应该生产为先吗?搞传媒这种事有必要吗?”

“本来是没必要,不过我现在的想法和道长一样觉得是重中之重。”罗大婶说,“自从那个高大的怪物出现后,城里的流言就开始花样百出。巨人,妖怪,AI,机械人。以前为了吃饱活下去的时候就算真的有也得硬着头皮面对,但现在大家都开始有时间闲聊交流,生存也有了保障,反倒是更害怕这些。官方有义务澄清这些流言,一方面能让大家有目的地防范潜在危险,更重要的是可以防止一些不必要的流言让大家分裂。有了私产后难免会有人生嫉妒心,这些流言更会离间各自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还有现在选出了政府。和直接生产的人不一样,他们有义务向大家通告他们在做什么做了什么,这样才能回应对他们的督促。”

想要让人和人之间互相信任,就需要足够的了解。公共信息的传递的确是解开谎言最好的方式。

第二天第一份公报就出现在了中华博物馆的广场上。这里是分物资的场所,也是把孩子寄存在学堂的地方,是全城每个人都必须来一趟的地方。

大家对这新奇玩意自然也满是兴趣,第一天的报纸上,记录了这几天发生的事,也包括这几天议会通过的法律和决议。因为是第一天有这种布告,所以内容不少。

不过大多数人的注意点似乎不在这种大事上。

“有机器人的消息吗?”“好像没有。”“老刘家丢了一袋米的事呢?”“这种事怎么会上报纸?”“江南岭那边,会不会还有AI活下来?”“我看AI很可能是躲在大陆来的船队上的吧。”“也是,亚欧大陆不就是AI的大本营吗?AI没有实体,说不定船队的人都不知道。”“去过工业园帮忙的人,不是说他们有发电机用电力吗?”

“领导是不会把这些事写在报上的。这些事会影响城里的稳定的。”嘈杂的人声中,一个带着口音的声音进到了我的耳中。我转头看去,是从西边来的那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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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怨
连载中东东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