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得厉害。天只有微光，一千轻骑入城，大将军玄甲未卸，马鞍侧悬着石灰腌过的首级。一路进城，一路无人敢言。
回到将军府，将军府的灵堂已设几日，柴旭把杨轩铭的头颅摆在柴霖的牌位前，自己默默地烧纸。
齐虽云身着缟素，扶着哭得站不住的柴夫人，柴嵘一身重孝跪在灵前答礼，一旁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也跪着，和柴霖很像，只是眉眼处有一颗泪痣，那应该就是柴旭的次子柴巽了。
一个素服少女扑在棺上恸哭，仆妇们劝着：“姑娘节哀。”
齐虽云知道那是柴霖的未婚妻寄荷，她本不应出现。她非嫁妇，即便柴霖身死，她仍可再觅良缘，她有充足的理由不来守这个孝，却来了。
两个时辰后，送葬队伍出了城西，等到杨轩铭的头之后，柴霖可以安心下葬了。
但人死不能复生，那种悲痛，杀几百个杨轩铭都无法平复。
……
回程时，柴嵘单独送齐虽云从小路回城外庄子，柴嵘牵着马，齐虽云坐在马上。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阵，“嵘哥哥，明天我也想进宫……”齐虽云开口。
柴嵘眉头立刻皱起来：“胡闹。”
“我不是你的掌书记嘛，我得把你和大将军的一言一行都好好记录，接风宴的座次、仪注、陛下的原话、赏的物件，我得记着。”柴嵘看向她，他不懂齐虽云是打算干什么。
“我不进场。我扮作你身边的小厮，站在廊下，好不好。”齐虽云又道。
“廊下也是宫里。”柴嵘的脸色沉下来，“云云，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清楚。万一有人认出你——”
柴嵘没有对自己说过重话，但他的神色这么严肃，齐虽云不得不想。
万一有人认出我，知道我的身份，我会有麻烦，还是大麻烦。
然后齐虽云，又想起了齐宅门口的封条。
她对梦中齐虽云的身份又有了一层新认识：“应是重罪之臣的女儿，不能见光。”
“所以我不用我的名字。”齐虽云说，“将军府那么多小吏，借一块腰牌。我低头来、低头走，不多一句嘴。”
柴嵘没想到齐虽云今天如此不依不饶。
柴嵘盯着她：“为什么一定要去？说实话。”
齐虽云看着他。实话是，有个公主会在帘后看上你，你会拒婚，然后你们家会一步步被猜忌到死。实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要盯着你？”齐虽云道。
“为何要盯着我？”柴嵘奇道。
“怕你被哪个公主或是哪家小姐相看了去。”齐虽云咯咯笑了一下。
柴嵘怔住了。
半晌，他别过脸去，耳朵有点红，声音压得极低：“……只此一次。”
但第二天柴嵘就会因为自己的心软而无比后悔。
……
翌日清晨，天没亮透，齐虽云对着铜镜穿戴齐整。
青灰色的小厮袍是阿丽连夜改过的，腰身收了几分，衬得人身量细细小小。一头青丝尽数束进布巾，束得紧了，眼角便微微吊起一点，平添几分俏皮；鬓边两缕碎发压不住，翘着，倒像两撇调皮的须。她对着铜镜抿嘴笑了笑，镜里的小厮唇红齿白，眉眼弯弯，哪里是随侍，分明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她赶紧收了笑，板起脸学着小厮的样子佝偻了一下背——不像。再压低声音咳了两声，也脆生生的。罢了，就这样吧，反正只低头走路就是。
腰牌贴身系好，她推门出去。柴嵘的马车候在庄子门外，柴嵘立在车边等着，他今日的着装正式了不少，石青色的锦袍，腰束蹀躞带，肩线裁得笔挺，衬得人身长玉立。头发用一支素银冠束起，全不像行军时那样随意。晨光还没起来，他站在车边，眉眼被天边那点鱼肚白描出一道清亮的边，英气里透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朗润。
她对柴嵘微微一笑，柴嵘回头看见她，目光顿了一顿。
“怎么了？”齐虽云被他看得发毛，低头检查自己的袍子。
“没什么。”柴嵘别开眼，咳了一声，“上车。”
阿丽送到门口，望着自家小姐利落登车的背影，心想：小姐这身打扮，走出去哪里像个跑腿的，分明是哪家偷跑出来的俊俏小郎君，只怕一路上要被大姑娘小媳妇追着看哩！哎呀，今天少将军也是很俊，嗯嗯，般配。”
柴嵘在车上不知为何，不太敢看她，眼神往窗外瞟。
她整了整自己衣衫，不解道：“嵘哥哥，我是有什么不妥？”
柴嵘摇摇头，心下叹了口气，没想到如此朴素打扮的齐虽云，剑走偏锋般地招摇。
齐虽云对他今天的装扮也真心表扬了一番：“嵘哥哥今天这身好看得紧。”她又想到等下他要被二公主相看，这么好看很难不被看中，她暗自叹息。
柴嵘看着她的表情阴晴不定，有点想笑，他叮嘱道：“待会儿，少说少做。”
齐虽云用力点头。
宫城三重门，一重比一重高。守门的禁军甲叶雪亮，验帖的内侍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她：“周平？”
“是。”她垂着眼，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内侍把腰牌丢还给她，挥手放行。齐虽云跟紧柴嵘的马车，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她读了无数遍史书的宫城，手心里全是汗。
宴设含章殿。殿内烛火通明，文武按品秩列坐，柴旭与柴嵘的席位在御阶下首第一位，毕竟是为他们设。
但高处不胜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锋芒亦是屠刀。
而且，柴家刚下葬了柴霖，皇帝就设宴，柴家人不能拒绝却也会觉得不舒服。
林歧或许要的就是他们的膈应…以及服从。
齐虽云和部分贵戚要臣随从退在殿外廊庑下候着，等自家主人怕是喝多了要接应，隔着敞开的殿门，齐虽云看得见里面觥筹交错，她看不见皇帝是何模样。
酒过三巡，林歧举盏，满殿皆起。
“柴卿。”林歧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洪亮，带着笑，“天威一战，卿为朕除一心腹之患。这盏酒，朕敬你。”
柴旭出列，跪饮。
林歧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盏，由着大将军在丹墀下跪着。殿内的丝竹声识趣地停了。满殿文武的目光都聚在那道跪着的背影上，有人低头，有人对视，幸灾乐祸的也有，忧色的也有。
“只是啊，”笑声淡了，“朕记得，朕下的旨，是班师。杨轩铭纵有天大的罪，也是朝廷的节度使，是该押解进京、三司会审的人。卿这轻骑一出去，人头带回来了，手续一样没有。项州的百姓见了，还以为，天威镇改姓柴了？”
满殿死寂。这句话太重了，重得没人敢喘大气。
“臣擅专，请陛下治罪。”柴旭伏地，柴旭无法在此间陈述他的丧子之痛。因为上位之人不会感怀，也不会在意他的伤痛。
“治罪？”林歧笑了一声，这才抬手，“起来。你刚立大功，朕治你的罪，天下人要说朕不容功臣。”
柴旭谢恩起身，还未归座，林歧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天威不可一日无帅。朕已决意，调宣武观察使唐典为天威镇留后暂代天威镇诸事，不日赴任。柴卿，以为如何啊？”
皇帝的话在廊下可以听得七七八八，齐虽云袖中的拳头默默收紧。
好一招明升暗打。柴家拼死平了天威，死了一个大公子，最后天威节度使的位子，给了唐典，就是那个弹劾仁王府、最会揣摩上意的唐典。柴旭在前头卖命，林歧在后头摘果子，摘完还要当众问一句：“你以为如何？”
林歧的帝王之心让人深寒。
“陛下圣明。”柴旭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又过一会儿，殿内起了细微的动静。林歧朝柴嵘招手，齐虽云远远地看到柴嵘离席，拾级而上，一直走到御前。
几乎同时，大殿东侧那排镂花长窗后，帘影深处响起一圈极轻的环佩声。
齐虽云借着廊柱的遮挡朝那边望。珠帘沉沉地垂着，看不清后面的人，只看得见帘脚绣的一圈缠枝莲，和一双隐隐约约、缀着珍珠的鞋尖。那双鞋尖始终朝着御前的方向，一动不动。
御前，林歧拉着柴嵘叙话，声音压低，殿外听不真切，只零星飘来几个字：“……可曾……亲……”柴嵘躬身作答，身姿挺拔，宫灯火影落在他年轻英挺的侧脸上。
不多时，帘后出来一个衣着体面的宫女，步履匆匆，却没有出殿，而是拐到了廊下，拦住一个相熟的内侍低语。齐虽云竖起耳朵，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约少将军……花……园……见……”
齐虽云头皮发麻，怎么办？
柴嵘是被相中了吗？
随后那个内侍走向了廊下，朝他们这群仆从，问：“哪位是少将军的亲随？”
齐虽云马上上前，答道：“回公公，是小人。”
“你跟我来吧。”内侍瞥了她一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