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旭日初升。集英殿前,数百士子如百川归海,汇入那道象征青云之路的巍峨殿门。冠盖云集,袍袖如织,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近乎窒息的期待。
翰林院主楼之上,冯为清凭栏远眺。他目光穿透宫阙重重,落在那片涌动的人潮上,一声长叹如秋叶飘零:“又是一年登云梯……年年岁岁,无数心魂困守书山墨海,只求这殿前一跃,名刻黄金榜上。而今,更有域外蛮夷讥我学子:‘读书如食砒霜’……”老人摇头,广袖在风中微微颤动。
身后一位年轻教习趋前宽慰:“番邦鄙陋之见,冯老何必介怀?”
冯为清缓缓侧首,眼中有烛火明灭的幽深:“那你说,除去这身锦袍功名,数十载寒窗,皓首穷经,心中……最终还剩下什么?”
青年语塞:“这……”
冯为清不再追问,苍老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辉煌的殿宇,投向更渺远的天际,仿佛要刺破那云端之上的迷障。许久,一声更沉重的叹息逸出唇边:“是啊……功名之外,究竟还剩下什么呢?”那低语如碎石投入古井,在空旷的楼台间回荡无声。
暮色四合,文曲星微芒闪烁。考生如潮水般自集英殿涌出。冯为清振了振衣袖,对身后诸人道:“去迎迎这些孩子们吧。”
翰林学子三两成群,谈笑议论声喧嚣而至,有人神采飞扬难抑得意,有人捶胸顿足面如死灰。
柳望春步出人流,在冯为清面前恭敬长揖:“学生见过冯老。”
“殿中应答如何?”冯为清抬手虚扶。
“回冯老,”少年抬起头,眼中神光湛然如清泉洗过,“学生已倾尽平生所学,此心澄澈,不留半分憾意!”
笑意如涟漪在冯为清脸上荡开:“如此甚好。想必你也累了,速回舍中安歇吧。”柳望春再施一礼,背影挺直,没入院落深影。
其后十数日,京城书院皆笼于焦灼的蛛网之中。院长尽皆体恤,免了学子课业,任其熬煎。
直至第十二日破晓,宫门乍开,十数位绯衣使者分驰各院。为首一人立于翰林门前,声若洪钟:
“殿试榜定!金榜题名者,奉旨入殿听宣!”
一卷名册在手,使者目似鹰隼,嗓音沉稳穿透清晨寂静。每一名字出口,便如金石坠地,激起一名学子狂澜般的喜悦——有人泪流满面,有人仰天狂笑,有人弹冠相庆!
当那熟悉三字“柳望春”朗然响起时——
少年周身血液似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轰然奔涌!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冲破理智堤防,他如离弦之箭,猛地张开双臂,狠狠抱住身旁须发皆白的冯老!那份力度,似要将所有委屈、期待、夙愿尽数嵌入拥抱!
片刻,神智归位。柳望春触电般松手,面颊飞红,长揖及地:“学生……学生冒犯冯老!请恕学生失态。”
冯为清眼中精光爆射,枯瘦的手掌用力在柳望春肩上一按,花白胡须剧烈抖动:“无妨!无妨!……当喜!当喜!”
唱名毕,使者袖卷名册,断喝如令:“众进士!随我入殿,听圣上临轩唱名!”绯衣引路,新贵随之,踏向那万人艳羡的至尊荣光。
就在这鼎沸人声、锦绣衣袍汇流成河的当口,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悄然穿行,将一封盖着乡土印记的信函,沉沉递入冯为清手中。
集英殿内,御香缭绕。九五至尊立于丹陛之上,指尖划过内监捧递的玉牒金册。
“本科殿试状元者……”雄浑的声音穿透殿宇,清晰地吐出三人姓名。
天音甫落,三甲魁首伏地谢恩,声震屋瓦:“谢皇上隆恩!”随即被宫人引下更换金带紫袍。
皇帝目光微垂,再启龙口:“二甲登第者,赐银五十两——”一长串闪耀的名字流淌而出。当“柳望春”三字跃入众人耳中,少年身着崭新的青衿,与同侪一同深深拜伏于殿上,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着此刻的荣耀与真实。
“臣等……谢主隆恩!”
捧接敕封玉碟与那象征着士人功业巅峰的银封锦服,柳望春步履轻捷,随众回到翰林。他难抑激荡,直奔院长阁,未曾细看冯为清凝固在脸上的复杂神色,已将银封和那身代表二甲进士荣光的崭新袍服呈到恩师面前。
“冯老!您看!”少年脸上光华流转,恰似璞玉出匣。
冯为清喉头滚动,紧攥着袖中那未曾放下的家信,力道之大,让信纸发出不堪忍受的窸窣声。他声音干涩,仿佛被喜悦的烈火灼烤着喉咙:“年仅十五,便登二甲……好……当真是……万中无一的麒麟之才啊!”每一字都重逾千斤,脸上的愁云却浓得化不开。
柳望春雀跃的笑容凝固在唇边,敏锐察觉那几乎溢出的悲恸:“冯老……您……不喜?”
冯为清深深凝视着他,目光似穿过万丈红尘,撞向未知的深渊。良久,他仿佛耗尽了力气,缓缓抽出袖中信函,声音嘶哑如同夜枭:“望春……先稳住心神。这里有……你的一封家书。待……静一静心,再看吧……”
信笺上,赫然是村中私塾先生熟悉的笔迹。柳望春心头疑窦丛生:“家书?难道爹娘……已知我……”
话音未落,信已被递至眼前。柳望春接过,展开——
那熟悉而颤抖的笔迹如利刃刺入眼帘:
“望春,见此书时,想是皇榜已发。为师修此书,心若油煎。……两旬前,汝母忽起沉疴,呕血不止,城内诸医束手无策,终……大去。
汝父自彼后,终日默坐庭前,形销骨立,魂灵似已随去。邻里苦劝莫再入山,其执拗曰:‘葬仪已劳烦四邻,不敢再添负累’数日前,上山打柴一夜未归。邻人上山寻找,只见……兽爪狼藉,数根断指落于地面。汝父,恐已葬身兽腹……”
字迹到此,剧烈扭曲挣扎,力透纸背,可见执笔者当时心魂俱碎!
“不——!!”
一声裂帛般的凄嚎从柳望春胸腔深处炸开!宣纸瞬间被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得浸透,墨迹狼藉蔓延。他那刚刚还捧着进士袍服、挺如青松的背脊轰然坍塌,“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冯老!!”少年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血,泪涕横流,仿佛一头濒死的幼兽发出绝望的悲鸣:“我……我寒窗苦熬四载!受尽凄风苦雨!只为……只为博取这点功名!能让我爹娘……能让他们过几天舒坦日子!能给我娘……请个好大夫啊!”
他十指深深抠进坚硬的砖缝,指尖迸裂渗血,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如今!我名登皇榜!我衣锦在身!可……我的爹娘呢?他们去哪儿了?!阿娘……阿爸……你们在哪儿啊!”那凄厉的嘶喊在寂静的阁楼里回旋震荡,如同杜鹃啼血,“考这功名……到底为了谁?!为了什么?!啊——!!!”
他双拳疯癫般捶打着胸膛,涕泪与血渍混染了崭新的青衿,身体如风中秋叶般剧烈地颤抖:“功名!?功名!!……如今除去这……这身空壳,我还剩下什么?!我还有……什么啊!!”嘶哑的哭嚎到最后只剩下无意义的音节,少年蜷缩于地,脸埋入尘埃,肩膀剧烈耸动,整个灵魂似被抽空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漆黑虚无。
冯为清默默伫立,枯槁的脸上老泪纵横。他没有上前,也无法言语,只是紧紧攥着那封几乎揉碎的信,浑浊的目光越过崩溃的少年,投向窗外那片喧嚣的帝都天穹。
心中那沉埋已久的喟叹,终于伴着这椎心泣血的哭声,碎散在虚空:
“是啊……功名之外……还剩什么呢?”
数日后。
柳望春闭门不出,形销骨立。冯为清已代其泣血上奏,柳望春父母骤亡,暂不受职。
翰林院的平静忽被一声通传打破——有位贵客临门。
正厅之内,茶烟袅袅。一位身着玄青蟒袍、气度雍容的王爷落座上首。冯为清持礼甚恭:“不知王爷驾临敝院,有何垂训?”
王爷指腹摩挲着青玉茶盏,目光深邃:“本王听闻,贵院出了位不世奇才,年甫十五便登二甲金榜。奈何骤遭家变,竟辞官不受?”他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确有其事……”冯为清肃然,将柳望春的悲恸身世,一一道来。
王爷静听,指间茶盏轻轻一放,竟不着痕迹地转了口风:“本王还闻,冯老近日亦深陷迷思,不知功名之外……当存何物?”
冯为清背脊一僵,额上沁出细汗:“老朽……”
“冯老毋需惊惶,”王爷微微一笑,截断他的局促,“本王此来,非为发难。”他目光投向窗外云天深处,语气悠远:“本王……识得一地,名曰‘化龙’。其地山灵水秀,似有古贤遗风拂荡,却又与域外各族相邻……若冯老心有所困,何不舍却京华尘嚣,携那麒麟儿同往?开一方私塾,传道授业。兴许……那里山风竹语,自能涤去心尘,觅得真义所在?”
他缓缓起身,袖中滑出一卷素绢:“此乃入山之径图,愿留待冯老参详。若心有同契,自可循此觅渡。”
冯为清双手微颤,接过那轻如鸿毛却又重逾千钧的图卷:“王爷盛意……老朽……铭感五内。”
又几日。
冯为清叩响那扇紧闭已久的房门。晨曦微光中,柳望春枯立窗前,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几如木石。
“望春,”冯老声音低沉如唤魂,“前日你问老夫……除去功名,尚余何物?老夫……亦不知也。”他步至窗前,与其并肩望向东方初破的天际线,“你可愿……随老夫离了这帝都樊笼,寻一方天地?去叩问……你心中之惑,我心中之问?”
柳望春眼睫微颤,沉寂死水般的眸底,终于被这句话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涟漪。良久,他徐徐转身,对着冯为清,慢慢、深深地一揖到底:
“恩师所求……弟子……万死……相随。”
数日后,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
柳望春将五十两赏银与一封家书置于案上,转身走出了房门。
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出翰林院厚重的朱门,辘辘碾过京城最后的青石板路。马车上,冯为清与柳望春相对而坐。车帘微掀,少年回望,渐行渐远的宫阙巍峨,如一张巨大的金色罗网,终被晨雾缓缓吞噬。
轮声蹄响,载着两代功名心、一身未解结,毅然没入了城外青山渺渺、翠霭苍茫的未知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