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迹深处的空气裹着尘封千万年的湿冷,混杂着岩石泥土腐朽之后的气息,顺着狭长幽深的通道缓缓漫过来。岩壁细小的缝隙之中不断渗出水珠,顺着凹凸不平、布满风化痕迹的岩面慢慢滑落,坠落在满地细碎灰白的碎石之上。
“嗒——嗒——”
水珠砸在石粒之间,清脆微弱的声响在密闭寂静的通道里一圈圈荡开,明明音量极小,在四下毫无杂音的环境衬托之下,却清晰得有些刺耳。
通道顶端零散悬浮着许多天然形成的萤石碎晶,淡淡的冷蓝色微光从晶石内部缓缓弥散开来,勉强撑开一小片朦胧昏暗的视野。光线的穿透力十分有限,仅仅能够照亮身前两三米之内的地面与墙壁,再往通道深处延伸,视野便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彻底吞噬,谁也说不清这片幽深的廊道尽头,潜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物。
一行人沿着石壁内侧缓慢向前行进,脚步声压得很轻,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江初弦刻意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队伍靠后的位置,与走在最前方的季骁屿,稳稳隔开了半步的距离。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擦过身侧冰冷粗糙的岩壁,锋利又凹凸不平的岩石表层轻轻蹭过柔软的指腹,带来一阵细微刺痒的触感。两侧长长的石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一圈圈扭曲缠绕的古老纹路,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风沙的侵蚀打磨,绝大多数线条都已经被漫长的时光磨得残缺模糊,只剩下断断续续、深浅不一的刻痕残留在坚硬的岩石表面。
那些纹路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有的短促利落,有的蜿蜒绵长,排布看似杂乱无章,细细观察之下,却又隐隐能够察觉到暗藏其中的某种规律,像是一套早已彻底失传,无人能够读懂的远古记事铭文。
江初弦的目光短暂停留在石壁残缺的刻印之上,心思却有一小半不受控制地飘走了。
季骁屿走在队伍最靠前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挺拔,步伐沉稳平稳,每一步落下都从容有度,没有半分仓促慌乱。冷蓝色的萤石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来回晃动,一半脸颊落在微光之下,另一半隐进边缘浓重的阴影之中,将他原本就淡漠疏离的气质衬得愈发明显。从江初弦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绷紧利落的下颌线条,看不出他此刻眼底藏着怎样的思绪。
仅仅只是安静地跟在身后看着,江初弦心口那股难以言喻的闷意,又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他收回自己的视线,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在白皙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掩去眼底一闪而过复杂纷乱的情绪。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缓缓攥紧,指节微微泛起一点浅淡的青白。
“光源亮度往上调高两档,两侧整片墙面全都布满了这类刻痕,不能漏掉一处细节。”
走在中间位置的林星眠抬手转动了手里便携光源侧边的调节旋钮,刺眼却柔和的白色光束瞬间向外扩散开来,一扫方才昏暗模糊的视野,直直打向通道两侧绵延看不到尽头的岩壁。
成片残缺古老的刻印完完整整暴露在明亮的光束之下,密密麻麻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整片石壁,一路向着黑暗深处无限延伸。
江逾白立刻上前半步,将肩头架设好的便携记录仪镜头对准墙面,指尖快速在仪器的触控屏幕上轻点操作,镜头一点点缓慢横向移动,逐寸扫描记录石壁上面残存下来的图文刻痕。仪器运转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在死寂的遗迹通道里面显得格外清晰。
“初步扫描判断,这些并不是单纯用来装饰通道的花纹图案。”
江逾白的目光紧紧盯着记录仪屏幕上面实时传输回来的扫描画面,语气带着几分严谨认真,轻声开口,“属于记事类铭文,上面应该记载着和这座遗迹建造背景相关的信息。只可惜风化损毁的程度实在太严重,绝大多数笔画细节完全缺失,以目前数据库里面储存的资料对照解析,暂时破译不出完整的含义,只能捕捉到零星几个独立的符号碎片。”
林星眠微微皱起眉头,举着光源往更远处的岩壁照了照:“只有碎片信息吗?完全拼凑不出一段完整的记录?”
“很难。”江逾白轻轻摇了摇头,“缺失的部分太多了,仅凭残留下来寥寥几笔的残刻,贸然解读很容易出现巨大的偏差,我们不能凭借碎片化的符号随意下定结论,需要收集更多岩壁上的铭文样本,整合到一起之后,才有可能梳理出一部分有效的线索。”
就在两个人低声交谈讨论铭文信息的时候,一直沉默向前观察环境的季骁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整条通道相对居中的位置,没有继续往前迈步深入,深邃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左右两侧望不到尽头的刻纹石壁,视线又垂落,仔细打量起脚下铺满碎石的地面,神情认真审慎。
“先不急着继续向前推进。”
季骁屿的声音并不算高昂响亮,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让人安定下来的力量,在密闭安静的遗迹通道之中清晰地响起来。
“遗迹内部的机关陷阱,往往不会设置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墙面之上,很多触发结构,都隐藏在脚下地面石板的缝隙之中。我们先停在此处,仔细检查通道四周,确认有没有暗藏的压力板或者联动机关,排除掉基础的危险之后,再慢慢收集岩壁铭文线索。”
话音缓缓落下,几个人瞬间收敛了几分放松的心神,下意识提高警惕,目光四散开来,仔细扫视着脚边铺满碎石的地面。
江初弦闻声,也回过神,压下心底纷乱浮动的杂念,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当下的环境之中。他稍稍挪动脚步,想要往侧边让出一点位置,低头查看脚边散落石块之下掩藏的石板缝隙。
可就在脚后跟轻轻向后挪动的一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要被环境噪音彻底吞没的石块摩擦声响骤然响起。
江初弦的脚后跟,不轻不重地磕在了一块大半埋在碎石堆之中,边缘带着锋利棱角的凸起石板上面。
那块颜色和周围地面几乎融为一体的厚重石板,被外力轻轻磕碰之后,极其轻微地向下晃动了一瞬。晃动的幅度小到极致,仅仅只是下沉了毫厘,若是不够专心留意,只会下意识以为是脚下碎石发生了滑动,几乎会直接当成一场无关紧要的错觉。
但那一声清脆细微的石片咬合摩擦声,清清楚楚落进了江初弦的耳朵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心脏毫无预兆重重往下沉了一下,后背飞快窜起一丝极淡的凉意。
他垂着眼,视线紧紧锁定自己脚后跟后方那块不起眼的石板,身体保持着刚刚落脚之后的姿势一动不敢乱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那块石板……好像不是一块单纯嵌在地面的普通石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