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画破伪痕

季骁屿转头看向他,眉峰微蹙,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哪里?我刚刚仔细探查,没有察觉到禁制异常,能量波动全部属于千年前原始留存。”

“不是禁制的问题。”江初弦抬手指向壁画中段的衔接位置,也就是画面叙事转向冲突动乱的那一处交界,“你看前面刻画族人日常劳作、巡守山岭、记录星象的那些刻痕,线条流畅松弛,转折自然,人物的姿态舒展,没有紧绷刻意之感。可转到冲突对峙这一段开始,凿出来的线条明显僵硬很多,落笔的力道也变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紧绷的压迫感。”

他伸着手,并没有触碰历经千年的古老石面,只是沿着石壁上人物衣纹的走向慢慢比画,顺着人物肢体轮廓缓缓移动。

“前面的人物,衣料褶皱顺着身体动作起伏,抬手、弯腰、眺望,衣纹走向都符合人体动态,很自然。后面这一段对峙的画面,线条生硬死板,衣纹排布杂乱,像是刻石之人急于想要把这一场冲突定性,心里揣着明确的立场,下笔仓促刻意。两边的手感、刻画的习惯,完全不像是同一个时期、同一个人凿出来的。”

季骁屿顺着他指引的位置仔细看去。方才他全部心神都放在捕捉地脉能量、排查暗藏禁制之上,完全忽略刻痕本身的细节,此刻静下心,抛开能量层面的感知,单单凝视石壁上的纹路,果真察觉到了这份难以忽略的割裂。前后两段石刻,线条质感、人物神态,隐隐透着巨大的差别,仿佛中间隔着一段漫长的时光。

石室之中,那一缕悬浮在半空的淡紫薄雾轻轻颤动了一下,微弱的紫光在雾身一闪而逝。

“也就是说……后半段记录冲突、定下调子的故事,是后来的人补刻上去的?”季骁屿低声问道,眼底神色沉沉。

“只是猜测。”江初弦收回手,目光落在壁画里面孤身站在人群对面的那一道人影之上,那人周身刻着枷锁的纹路,独自面对着密密麻麻的守印族人,“前面记录地脉枯竭、封印无力支撑的画面是真的,那是无可否认的事实。可这场对峙到底因何而起,到底是谁想要保全封印,是谁在牺牲,被后来的人改动了画面,换了一种说法,一代代流传了下来。”

长久作画养成的观察习惯,让他看见了专注能量的季骁屿没能捕捉的细节,不是什么特殊的异能,仅仅是日复一日对着画布,习惯捕捉线条里藏着的情绪,分辨笔触之中藏下的心态。

季骁屿望向石室中央流转微光的封印基座,缓缓走到基座旁边,垂眸看着石块之上密布的裂痕,那些裂痕不断向外蔓延,昭示着封印早已不堪重负。

“地脉枯竭是既定事实,当年封印撑不住,灾变近在眼前。”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他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场动乱,一个背负所有罪责的人,将所有灾厄的源头归于一人,宗族才能稳住人心,延续千年的安稳。”

话音未落,整座环形石室猛地剧烈一晃。

厚重的震颤自地底深处翻涌上来,脚下岩石剧烈抖动,头顶大片碎石轰然坠落,重重砸在地面积水上,水花四溅。穹顶缝隙里,大片沉寂已久的紫雾顺着岩层裂隙汹涌涌出,不再是方才那一缕温顺的残息,蚀念狂暴翻涌,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席卷整间石室。

江初弦身形一晃,识海瞬间被狂暴的蚀念冲击,无数凄厉杂乱的幻影争先恐后涌入脑海,天崩地裂的画面在眼前炸开。

“封印的负荷超出极限了!”季骁屿迅速回神,跨步来到江初弦身侧,抬手迅速撑开一层薄薄的能量屏障,将扑面而来的紫雾暂时阻隔在外,“刚刚我们唤醒地脉残响,扰动了封印的稳态!”

半空原本安静盘旋的淡紫薄雾骤然剧烈翻涌,温顺的气息一瞬间荡然无存,混杂在喷涌而出的蚀念之中。它并非敌人,只是地脉本身的意识,封印动荡,它的情绪也跟着一同失控。

大块岩石不断从高空砸落,壁画被滚落的石块狠狠撞击,大片刻痕直接崩碎脱落,千年前留下的画面,正在他们眼前一点点损毁。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江初弦强压识海翻涌的眩晕,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视线落在石室深处那条被碎石半掩的狭窄侧通道,“那条支路!只能往那边退!”

狂暴的紫雾不断冲击二人的能量屏障,屏障表面不断泛起细碎裂纹,撑不了太久。季骁屿点头,一手稳住屏障,示意江初弦先行向着通道撤离。紫雾不断撞击基座,基座表面原本细密的裂痕正在飞快拉长,一旦基座彻底崩裂,整座大雾岭的封印会瞬间溃散。

二人快步穿过晃动的石室,避开不断坠落的石块,侧身钻入狭窄的侧通道。刚踏进通道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巨响,方才他们驻足观看壁画的那一片岩壁,直接被坠落的巨岩砸塌,彻底封死了环形石室进来的通路。

通道内部同样跟着震颤,岩壁不断掉渣,前路说不准什么时候也会塌方。

甬道比方才走过的主路更加逼仄,两侧岩壁紧贴肩头,空间狭窄,二人只能放慢脚步侧身向前。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极细的岩尘,混着古老地脉散出的气息,吸入肺里带着淡淡的涩感。通道并不是笔直向前,沿着山体岩层的走势微微迂回弯折,每转过一处转角,地脉流动的气息便浓烈一分。

江初弦一路走一路留意两侧裸露的岩壁,这一段通道石壁粗糙原始,没有经过人工打磨,看不到任何雕琢的图文,想来当年开辟这条支路,只是作为一条隐秘的备用通路,并不打算留给后人看见。越往深处走,那一缕地脉残响的声音便清晰几分,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呢喃,隐约能捕捉到几个断续的音节,古老晦涩,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文字体系,可话语里蕴藏的情绪,却能直直钻进心底,是平静的诀别。

江初弦脚步微微一顿,心底生出莫名的触动。

那是做好了赴死准备之人,留下最后的独白。

季骁屿察觉到身侧人的停顿,也随之停下,身后方向不断传来岩层崩塌的闷响,时间并不充裕。他能感知到前方能量趋于稳定,没有潜藏的攻击性禁制,于是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留意后方通道会不会跟着坍塌。

短暂的停顿过后,江初弦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二人继续向前。

前行片刻,狭窄的支路豁然开阔,眼前出现一间小巧的密室。这间石室远没有方才环形大殿那般宏大,空间不大,四壁平整干净,唯独正对入口的那一面墙,刻着一幅不大的石刻。

不同于大殿那一副宏大叙事、被人刻意补改的壁画,这幅石刻质朴简洁,没有繁复的人物群像,只有一道独立的身影,立于封印裂隙之前,伸手按在不断向外溢出紫雾的岩层之上,周遭没有对峙的族人,没有冲突与厮杀,只有独自承接灾厄,以身填补地脉缺口的孤绝。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刻意的抹黑,只是简简单单记录下那一刻发生的事实。

想来这间密室极为隐蔽,知晓它存在的人本就寥寥,当年修改壁画、篡改历史的那一批人,并没有找到这里,才让这份最原始的画面,安然封存千年。

江初弦缓步上前,目光牢牢落在石刻之上,心底所有零散的猜想,在此刻尽数落地。

大殿的壁画是演给后世所有人看的故事,是胜利者书写的定论。

而这间密室里的石刻,是属于雾客自己,不曾被任何人篡改的真实。

身后的震颤依旧持续,隆隆的塌方声不断传来,密室入口的岩壁已经开始出现蔓延的裂纹,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季骁屿环顾这间狭小密室,目光落在石刻下方,石墙底部,有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凹槽内部,静静躺着一枚黯淡无光的晶石,晶石表层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紫光,正是他们一路深入沉窟,苦苦寻找,能够暂时稳住封印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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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星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