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清浅的风卷着成堆梧桐碎叶,簌簌扑在美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细碎金黄的叶片贴着微凉玻璃缓缓滑落,斜阳透过层层枝叶筛下来,在窗面晕开一层朦胧柔和的浅金光影。
整片砚语楼都浸在黄昏温软的天光里,淡金的光线斜斜淌进,恰好铺满江初弦的裱板上,他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纸页粗糙的纹路,炭笔停在空白的横线边缘,迟迟没有落下一笔。讲台上助教平缓流淌的讲课声,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磨砂雾,轻飘飘擦过耳畔,半点落不进他涣散的思绪里。
教室之内人声喧阗,周遭三五一簇的学生凑在一处,低声讨论课业难点,或是笑着分享日常趣事,鲜活热闹的气息裹着初秋草木暖意缓缓漫开。偌大一间教室,唯独靠窗这一角安静冷清,硬生生和周遭热闹隔出一道无形界限,那是江初弦长久以来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班里所有人都默认他性子孤冷,自带一层拒人千里的薄冰,是融不进集体的异类。可只有江初弦自己清楚内里原委——他并非生来就不喜陪伴,心底深处其实格外渴求一份安稳妥帖的亲密,只是骨子里天生要强,不肯低头示弱,更畏惧一旦对谁生出依赖,最后只会等来落空与辜负。但凡察觉到有人主动向他靠近,心底根深蒂固的回避本能便会率先苏醒,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缩短交谈,用沉默与冷淡筑起高耸围墙,将所有柔软羁绊尽数挡在门外。
唯有夜夜缠绕不休的怪梦,是他藏不住、推不开的软肋。
每至深夜阖眼入眠,无边温润白雾便会层层叠叠裹住他的周身,雾霭深处静静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模糊人影。那人不说话,只是长久地朝他缓缓伸出手掌,掌心漫开的暖意真实得诡异,全然不似虚无缥缈的幻境。千百次梦境往复,他始终辨不清对方清晰的眉眼轮廓,独独牢牢记住一双沉敛如深海、盛满绵长隐忍温柔的眼眸。可就算身在无人惊扰的梦境,每当那只温热的手即将触到他纤细腕间,他都会下意识往后退缩半步,本能躲闪这份突如其来、无从偿还的温柔。
悠长的铃声漫过砚语楼,舒缓的声响将江初弦飘远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
邻桌同学收拾书本时笑着侧过头,邀约他结伴去往食堂,江初弦只轻轻颔首,语调平淡温和却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感婉拒,指尖利落合上笔记本,背上简约的米色单肩包起身离开教室。他刻意放慢脚步,避开成群结伴说笑的人流,独自踏上铺满梧桐落叶的悠长校道。
晚风携着草木与落叶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可不过短短数息,眼前视野骤然翻涌漫天白茫茫浓雾,沿路的梧桐行道树、砚廊、往来说笑的行人尽数消融在乳白混沌雾气里,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虚无。强烈的失重感骤然攥紧他四肢百骸,眼前光影彻底暗沉,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微凉的淡蓝色液体包裹全身,细微的浮力将他从混沌黑暗里缓缓拽醒。
江初弦骤然睁开双眼,视线里是全然陌生的密闭椭圆形舱体,澄澈营养液漫过他肩头,透明舱壁外是冷硬银灰色金属舱廊,各式精密管线、监测仪器错落排布,细碎指示灯明暗交替,冷白微光在空旷寂静的星际船舱里明明灭灭,循环往复的低哑机械提示音缓缓回荡,荒芜又疏离的陌生气息扑面而来。
心底翻涌难以压制的惊惶,可骨子里刻着的好强不容许他露出半分失态。他咬紧下唇,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指尖稳稳抵在光滑冰冷的舱壁,冷静摸索着舱体侧边的控制开关。
细微的“嗤”声轻响响起,舱门向两侧缓缓滑开,营养液顺着舱沿潺潺倾泻而下,在冰凉金属地面积出一滩透亮水迹。
他踉跄着迈步踏出舱体,脚下被积水一滑,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下一瞬,一具宽阔温热的胸膛稳稳托住了他失衡下坠的身躯,坚实的臂膀牢牢圈住他的腰侧,没让他狼狈摔落在地。
江初弦浑身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想要挣开对方的桎梏,脚步下意识后撤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垂落眼帘刻意避开对方视线,不肯展露半分无措脆弱。
可抬眼一瞬,他所有挣扎抗拒的动作尽数僵在原地。
男人垂眸静静望着,狭长而深邃江初弦静静凝视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眸,脑海中的旧影自深外浮浮浮起,眼前人的眉眼轮廓与那模糊多年的身影竟会如此的相似。那双眸子明明是全然陌生的模样,可流转的气韵却无端透出一缕熟悉。江初弦不禁皱眉,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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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雾中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