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白雪皑皑,漫天风雪的清晨,敖日其骑着猎马,带上猎犬,背着伤药和干粮出发了。
在鄂伦春族人里,养驯鹿的很少很少。敖日其家是拥有70多头驯鹿,他甚至能在冰天雪地中轻松套住一头正在狂奔的鹿。
那一年敖日其18岁,他面临着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是离开山林去部队,还是继续留下来守护它。
他记得爷爷曾经为他特意准备好美味的鹿肉和生鱼片,并对他说:“你现在还不算真正的男人,不管你面对什么样的选择,你都要证明自已能够驾驭它,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
瓦吉姆告诉敖日其,想要按照自已的想法活,就要先证明自已是个有能力的人,到哪儿都能成功,都能决定自已的未来。
从那天起,敖日其知道,这将是自已这一生面临的第一关。
而这些年,爷爷的话总在耳畔回响,告诉他,要想决定自己的未来,就要做个有能力的人。
敖日其的脚下是他最热爱的土地,这里是一片壮阔的山林、雪原,放眼望去,蓝天和雪在远方连成一片。
塔塔不其然的吠叫着,敖日其瞬间警觉起来,他翻身下马站在雪地上。这里有深深浅浅一串野狼足印。
狼群就在附近。
这是很危险的信号,一旦自家走失的驯鹿被狼盯上,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已过正午,气温骤降,随着天色逐渐变暗,气温也慢慢接近-50℃。
四周除了风声在耳边呼啸之外,隐隐从远处传来了狼的嚎叫。
他必须在日落之前找到那头鹿。
敖日其再次跨上马,猎犬塔塔一直保持警惕,没有一丝松懈。他们穿梭在密林中,四处寻找着鹿的踪迹。
如果是在夏季,只要沿途寻着蹄印,便能很快找到驯鹿。但是现在是在冬天,林间是厚厚的积雪,即使有蹄印,也很快会被雪覆盖。
敖日其和他的猎马、猎犬在白雪中艰难迈进,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他不能停下脚步。
因为他是鄂伦春人,必须为自已的生存而战。
不知过了多久,敖日其发现地上散落着驯鹿的粪便,他蹲下身,用手触摸,发现粪便还没有完全干透,这意味着那只鹿可能就在附近。
林深时见鹿。
白雪中,一只熟悉的阴影逐渐浮现在眼前,在密林深处的一座小山丘后,敖日其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自家那只走失的驯鹿。
他在心里感谢上天,鹿还活着,狼群还没有找到这里。
他慢慢靠近卧在雪中的驯鹿,驯鹿知道敖日其是来找它的,看到他走过来,费劲的想要站起来,痛苦的想走近。
驯鹿受伤了,脚上套着捕野猪的兽夹,兽夹的齿牙深深刺入肉里,伤处肿得很大,几乎令驯鹿无法行走,却还是在敖日其靠近后,用鹿角蹭了蹭他。
养它的是人,下兽夹的也是人,这头鹿不是对所有人都亲近,它只是对敖日其亲近。
如果不管它,它就只能在这里等死,敖日其心里不是滋味。
“你受苦了。”
敖日其很心疼,心疼自家的鹿被伤得这样重。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面临一个问题——怎么把受伤的鹿弄回家?
敖日其把兽夹从驯鹿脚上取下,鹿疼得一阵低鸣,他轻声安抚着,之后从包袱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云南白药,涂抹到伤处。
曾经基地来过一只被摔断腿的流浪狗,大队长用两瓶云南白药就给它治好了。在敖日其心中,云南白药是最有效的外伤药。
敖日其仔细摸摸驯鹿的脚,这种捕野猪的兽夹杀伤力很大,能直接把野猪的腿骨夹断。
检查完毕,还好驯鹿只是受的外伤,骨头没断。
简单的处理一下伤口,他又拿出自治的豆饼喂给驯鹿,这家伙已经独自在山林里不吃不喝两天两夜。
鹿一边吃,敖日其一边小声嘟囔着:“我知道你现在很疼很累,但是咱们不能待在这儿,你要跟我回家,我们得回家。”
塔塔一直警惕的注视着森林深处,时刻体现着做为猎犬的职业素养。它从小和驯鹿一起长大,习惯了每天跟它们在一起,六年的时间,它们一直彼此陪伴着。
敖日其在风雪中已经被冻得浑身僵硬,他始终陪着那只驯鹿。直到他觉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才站起身。
必须先回营地,再下山把兽医接过来给驯鹿治伤。
驯鹿好似明白敖日其的意思,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弯起伤腿,一步一步挪到敖日其跟前。
“好样的,我们回家。”
猎犬塔塔在前方开路,猎马清风走在驯鹿身旁,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敖日其知道每走一步,驯鹿的脚都会疼,它也只能三条腿着地,而这也是他能带驯鹿回家,唯一的办法了。
塔塔一直不离敖日其左右,在他的一声号令下跑到前方探路,再折返回来,如此反复着。
它就像一只护卫驯鹿的卫士,它的眼神忠诚而坚毅,知道自己的职责,把这片森林当成自己的领地。
塔塔一身子夜般的黑,穿梭于森林之间,宛如一头黑色雄狮,威风凛凛。
他们在森林中走了差不多3个小时,才终于在艰难跋涉中回到营地。
阿富达尼和爷爷在木屋里静静的等着,听到塔塔的动静猛的站起来,披上外袍便跑出去。
“阿敏——”紧接着阿富达尼尖叫出声:“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
布赫巴图跟着走出来,看到儿子身后的驯鹿,心口的石头才终于落地,“路上没啥事吧?”
“没事。”
敖日其将带血的兽夹扔在了雪地上,“万幸骨头没断,不过伤得很重,我明天下山去找沃雨来。”
布赫巴图心疼的摸了摸驯鹿,驯鹿正努力吃着他手中的豆饼,这家伙饿坏了。
阿富达尼将兽夹从雪地上捡起来,借着月光仔细的看着,看到上面斑斑血迹,一脸愤怒的吼出来,“阿敏,我要去找那坏蛋算账!”
“算啥账算账!老实在家写作业。”
“我不!你别管,我就要去!”
“满满,怎么跟合克说话,越来越不懂事。”
敖日其一阵喝斥,阿富达尼收了声,把兽夹塞进布赫巴图怀里,撅着嘴气呼呼的跑回木屋再也不出来了。
布赫巴图定睛看着手中的兽夹,又看了儿子一眼,“不像霍查布家的兽夹,前几年他家二小子被抓起来之后他们家安生不少,不过你可以去问问他。”
敖日其一点头。
“要变天了,明天看情况,不行就等几天再下山。”
布赫巴图朝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道:“你别总说他,孩子大了,要面子。”
“知道了。”
“那个……”
敖日其牵着驯鹿和猎马,转身准备回鹿圈,却被父亲叫住,他停下脚步看向父亲。却见老人摆了摆手,“……算了。”
“你说,啥事。”
“没事。”
敖日其简单的吃了点饭。
临睡前,他来到阿富达尼的床边,这小子只是看了他一眼,生气的翻过身用后背对着他。
“明天我准备下山,想要点儿啥不?”敖日其坐在毡床边问着。
身后没有动静,他继续道:“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冰糖葫芦,好不好?”
阿富达尼不清不楚的嘟囔着什么。
“啥?”敖日其一挑眉,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儿子。
此时阿富达尼依旧没转身,只是大声对爸爸说道:“我说我不要。”说完,阿富达尼一拽被子,蒙住了头。
敖日其轻抿着唇,叹了口气,无奈的坐在毛毡床上发着呆。
“那你早点儿休息。”敖日其转身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
当敖日其准备关灯离开时,阿富达尼的声音又轻轻响了起来:“阿敏,晏叔叔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寄来了一个变形金刚,同学们都说很酷。”
敖日其看向书桌上用手绢盖着的‘擎天柱’。
“有没有谢谢晏叔叔?”
“有的。阿敏……”阿富达尼这时转过身,看向父亲,“表哥家的球球跟我要擎天柱,我没给他,表嫂说我不懂事。”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注视着父亲高大的身影,男孩眼睛酸涩起来,刚才爸爸也说他不懂事来着。明明他也是小孩子,就因为长大了,就要学会忍耐,要懂事吗?
阿富达尼不明白,自己已经很乖,很听话了。
敖日其的心突然像被人揪了一下,他慢慢踱步到床前,替儿子掖好被子,“阿敏为刚才的事跟你道歉,好不好?”
小家伙撅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阿敏知道你是想要帮忙,但是你现在还小,有些事就得大人来做,等你长大了,能力到了,阿敏自然会开口让你帮忙的。到时候,你可不能耍赖不干啊。”
阿富达尼一直皱着眉头也终于舒展了,躺在被窝里咯咯笑。
敖日其弯着眼睛问儿子,“那你要不要冰糖葫芦?”
“要!”阿富达尼很开心的回应着。
……
这些天,乌热松一直在给吴悠讲鄂伦春‘猎神’的故事。
猎神定居在大兴安岭密林深处,是乌热松儿时最好的伙伴和兄弟。想要找到他,只能借助马匹或是徒步,汽车只能开到林间的休息点,再往里就去不了了。
寒冷和山林像一道利刃,切断了深山中的人最简单的出行方式。
吴悠好奇的用百度地图搜索,却根本看不到,就连谷歌地图也只能看到模糊的一点,但屏幕上那绿油油的画面一看便不是此时白雪皑皑的实时画面。
“您是不是想老哥们儿了?”
乌热松大叔沉默着,没搭话,但他的表情却已经出卖了他。
吴悠悄眯眯一笑,“大叔,想不想去山里找他?您要想去,我陪您一起。”
这天中午,两个圆脑袋凑在笔记本电脑前,“是这里吗?”
“差不多是这个位置。”
吴悠看了一下,那个红点距离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大概70公里。
而这70公里的道路所经之处人烟稀少,汽车开了十几分钟才可能有一台对向来车。风雪来袭时,封山封雪并不罕见。
很庆幸,这天他们的出行时间正值晴空万里之际,尤其吴悠身边坐着最专业的‘领航员’,可谓是一路无虞。
在大兴安岭这里呆得越久,越觉得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别看寒冬之季料峭空寂,它也有春暖花开、夏凉清爽、秋色无边的美景。此刻,他瞭望四周,银装素裹的山麓有着北国独特的壮美。
而一想到,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风云变幻,山林里的鄂伦春人依旧我行我素,逍遥自在,靠着大自然的赏赐吃饭,守护着这片大森林,吴悠便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这比他到达鄂伦春族风俗村喝过美酒后更加令人心潮澎湃。
将车开到一个人工搭建的休息站,站里有炉子火炕,平整的路面可以停下好几辆车,但此时的休息站空无一人,想必这些日子护林员也很少在此休整,地上深深的车辙已经被大雪覆盖住了。
“从这里开始,咱们就得徒步了。”出发前,乌热松最后叮嘱着。
走了大概几公里,他们路过一棵祭拜的神树,缠绕在粗大树干上的红布条随风飘舞。
大树、红布、白雪、蓝天……吴悠站在神树前,不由得双手合十,虔诚叩拜,他不知道自已要许什么愿望,好像平安最为真诚,那就祈祷平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