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苹果花开
每年四月,是我们村最美的时候。
苹果花开了。
漫山遍野的白,像下了一场雪。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泥土里。整个村子都浸在淡淡的甜香里,连呼吸都是甜的。
我妈说,苹果花好看是好看,但不能太多。花太多了,果子就长不大,得疏花。所谓疏花,就是把太密的花一朵一朵摘掉,只留最好的。
我那时候觉得可惜。那么好看的花,为什么要摘掉呢?我妈说,这是规矩,有舍才有得。你不摘掉一些,到了秋天一个果子都长不好。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有舍才有得。我只是觉得,那些被摘掉的花好可怜。它们开得那么努力,那么好看,却因为太多了,就被扔掉了。
后来我长大了,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才慢慢明白我妈说的那句话。人生就是这样,你不可能什么都要。你必须舍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另一些东西。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要舍弃的,会是那么多。
苹果花开的时候,村里会有庙会。
庙会在村西头的老庙里,每年四月十五,赶三天集。周围十里八村的人都来,卖糖葫芦的,卖糖人的,套圈的,唱戏的,热闹得很。我妈会给我五块钱,让我自己去逛。
那五块钱是我一年里最大的一笔可支配收入。
我通常会花两块钱买一串糖葫芦,一块钱买一个糖人,剩下的两块钱存起来,舍不得花。花花跟着我逛庙会,到处闻嗅嗅,有次差点跟卖包子的走了,被我一把拽回来。
庙会上有唱戏的。我不太听得懂唱的是什么,但我喜欢看那些穿着戏服的人,画着红脸白脸,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我妈说那是豫剧,唱的是《穆桂英挂帅》。我看不懂,但我就坐在那里听,听一下午。
花花趴在我脚边,也跟着听。有时候台上的人突然扯着嗓子唱一句,花花就吓得一哆嗦,抬头看我,好像在问他们在干什么。我就摸摸它的头,说别怕,没事的。
庙会最后一天,会放电影。
在村中间的晒谷场上,挂一块白布,天黑了就开始放。全村的人都搬着小板凳去看。我也搬个小板凳,抱着花花一起去。花花不太爱看电影,趴在我腿上睡觉。我看得津津有味,虽然放的什么我现在都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时候的星星特别亮。
晒谷场在村子中间,周围没有灯,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黑丝绒上。我仰着头看,觉得那些星星离我特别近,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我那时候想,星星上有人吗?他们过得好不好?他们有没有苹果吃?有没有花花开?
后来我去了大城市,高楼大厦,霓虹灯闪,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多星星。每次抬头,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我才知道,原来最好的东西,都在你小时候。只是那时候你不知道,你以为那就是平常的日子。
苹果花每年都开。
我去年过年回家,又去了那片果园。树都老了,比我记忆里的矮了一些,也歪了一些。我妈说,这些树不行了,打算过两年刨了,种新品种。
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那些白白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我身上。风还是当年的风,花还是当年的花,只是看花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
花花不在了。
那个坐在花下发呆的小女孩,也不在了。
她留在了那个苹果花开的下午,永远地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