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官道尘土飞扬,天色阴沉。
行至一处驿站,队伍停下休整。
宫彦掀帘下了马车,目光扫过立在棚子下的谢景知,他一身玄铁轻甲,□□马匹已是气喘吁吁,而本人依旧脊背挺直,如同一杆标枪。
宫彦交代好事情,在转身回马车时,淡淡丢下一句:“前路可能会遇袭,你上来,与我同乘。”
谢景知利落地翻身而上,撩帘入内。
车厢里凉意袭人,宫彦正闭目养神。
等行至盘洼县,宫彦下令停车休息。一行人在县令的安排下住进奢华的府宅。
直至修整好也未遇袭,不过想想也是,此次是陛下钦点的差事,队伍中有朝廷命官,更有三皇子宫彦。
一路上的县城都已打点好,连宫成羽那样性子的也不会上赶着犯事,况且他本人还在关禁闭。
不过这次在离开盘洼县前,宫彦分散了队伍,让官员带着货物继续走官道,而自己的人乔装分成了两拨走小道。
果不其然,路上还是遇到了刺杀。
前头探路的人刚转过一道弯,便听得几声短促的闷响,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之声,两侧林中窜出十几条黑影,个个黑衣蒙面,步伐迅捷,出手狠辣,招招直取要害。
这些人明显是死士,不求生擒,只求速杀。
刀光剑影之中,宫彦一身灰布长衫,混在几名亲随里,并不显眼。
秦宇横刀挡住正面攻势,同时厉声喝道:“惊生带人走。”
谢景知立刻会意,护着宫彦转身便退,其余人则死死缠住那些死士,刀光霍霍,血溅当场。
好在他们早有准备,撤退路线事先便已规划好。
谢景知带着人穿林而过,专挑荆棘密布之处钻,身后的脚步声与喊杀声渐渐被抛远。
直到奔出数里,确认无人追来才慢慢停下脚步。
谢景知喘着气问:“殿下可有受伤?”
“没有。”宫彦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闲情逸致地伸手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先走着吧,等秦宇过来汇合。”
话刚落,两人就被一堆人团团围住了。
一人道:“老大,这两人不像有钱的样子啊。”
为首的人大手一挥,“那放了吧,咱们只劫富人,不伤无辜。”
其中拿刀的人赶紧道:“不对劲老大,你看这其中一人长得细皮嫩肉的,绝对就是有钱人家的。”
詹丰摸了摸胡子,随即大声问道:“诶,我问你们,你们有钱吗?”
别说他底下的小弟,谢景知听了都搓把脸,有哪个傻子这样问的啊。
“有。”哦,旁边还有个傻子。
宫彦没管旁边谢景知震惊的眼神,自顾自的把钱袋掏出来,递给对面的人。
詹丰打开银袋时瞪大了双眼,但依然数着数,只拿了几块银子出来,后又递回去,“你们走吧。”
宫彦没收,“兄台干的是劫富济贫的事,顾某十分震撼且欣赏,这些银子希望兄台能收下,让它发挥应有的价值。”
詹丰听了开怀大笑,道:“好!阁下是个爽快人,那丰某就收下了,日后若有需要,可报詹丰的姓名。”
宫彦视线下移,问道:“可问兄台腰间的玉佩是从何处寻来的?”
詹丰看向这块玉佩,毫无保留地说道:“昨天搞来的,一波穿黑色衣服的人在我林子里窜来窜去,开始我还没管,但他们却无缘无故伤了我的一名弟兄,我便带着兄弟们去报仇,结果却损失了几十个人。”詹丰面露痛惜,接着道:“这玉佩就是从他们身上其中一人搜出来的。”
宫彦道:“不知兄台可否将玉佩卖给我,实不相瞒,我们刚才也碰到黑衣人的袭击,这才跟大伙走散了。”
詹丰犹豫了会,还是将玉佩摘下来扔给宫彦,“不用了,你银袋里的钱够多了,反正我仇也报完了,玉佩留着也没用,你拿去吧。”
宫彦微微弯身,“多谢兄台。”
等人都走后,谢景知亮着眸子看向宫彦,他刚刚确实没注意那人腰间的玉佩,只想着赶紧诓骗为首的那人,然后带着宫彦离开。
果然嘛,堂堂三皇子怎么可能是个傻子呢。
这时宫彦也转身看向他,“那为首的人一看就是爱憎分明的性子,一旦发现我们骗他就不好忽悠过去了,还得打架”,宫彦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打不过,是嫌麻烦。”
“二来我看他腰间的玉佩不简单,这才说‘有钱’跟他交涉的。”
谢景知这才明白宫彦是在跟他解释自己的行为,不免心想:难道他真的把自己当心腹培养了吗?
谢景知收起惊讶之色忙道:“殿下果真厉害,属下受教了。”
没等多久秦宇便带人过来,“殿下,都处理完了,是死士,看样子跟了我们一路。”
宫彦点点头,随手将玉佩扔过去,简单说了下刚才的事,吩咐道:“查查这块玉佩。”
“是。”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临城赶,在远处便看见祁江带人在城门口候着。
马蹄在城门前停住,宫彦翻身下马,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尘土。
祁江上前牵过马缰,道:“殿下,寝居已收拾好,奔波劳顿,殿下先休息休息。”
宫彦“嗯”了一声,径直上了马车。
等到了内院,宫彦慢步跨进事先布置好的房间,两名侍从从随身的紫檀木箱子里取出物件——那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软垫,边角处绣着极淡的金线云纹。
一人小心翼翼地将软垫展开,另一人则用随身携带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三遍那把梨花木椅子,确认无尘后,才将软垫铺好,又轻轻抚平了上面的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皱。
待宫彦优雅落座,另一旁的茶童早已捧来了全套的茶具。一套薄如蝉翼的汝窑青瓷,在夜色中透着温润的光泽。
茶童先是用银壶中的沸水烫过杯盏,再从匣子里取出一小撮茶叶,水注三分,温润茶叶,倒掉洗茶之水,再高冲注水。
随后茶童将茶杯双手奉上,宫彦端起茶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那双无波的眸子里稍稍露出满意之色,众侍从才轻轻呼出口气。
等人都离开后,祁江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卷密函,沉声汇报:
“殿下,曹为都交代了,但我们在他院子里还发现了苏仲跟胡尔部往来的信件。”
大魏地势辽阔,左有崇山峻岭,右拥大河湖泊,启都坐落于中原腹地。大魏周边环绕着大小不一的部落和国家,与大魏表面友好,互通有无。
但从庆德年以来,这些国家逐渐暴露对大魏的野心,对中原富庶虎视眈眈,其中以胡尔部和北戎最甚。
胡尔部位于大魏东部沿海地区,原本只是一些松散的群体,以捕鱼为生,后面开始航海扩大,逐步发展成部落。
最开始双方还是和平共处,直至庆德六年时,胡尔部袭击大魏沿海港口,掠夺财物。
庆德帝派人前往平乱,为彰显大国的宽厚仁德,庆德帝并没有对胡尔部赶尽杀绝,在对方投降时签订条约,维持着微妙的和平。
宫彦看着密函里的内容,轻蔑笑道:“真是小看他了。”
“明天带曹为来见我,秦宇尽快调查玉佩的事”,他瞥了眼谢景知道:“惊生跟着你一起。”
宫彦交代完所有的事便让他们退下,“今晚都回去好好休息吧,这几天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