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侍郎一家被灭门了。
院落的朱漆大门被数根撞木撞开,禁军踩着断裂的门闩涌入,府里的人尖叫逃窜着,到处是血。
火把在雨里发出猩红的光,照亮了在廊下抖成一团的家眷。
“陛下有旨,罪臣一族,一个不留”,尖细的宣旨声刺破雨幕,刀光划出一道冷弧,妇人的尖叫被雨声吞去大半,随后血珠溅在青砖上,瞬间被水晕开。
雨水混着檐角形成垂落的雨帘,将府邸笼在一片湿冷的昏暗中,而远处是热闹的集市。
“公子,你前两天才被老爷罚过,现在又偷偷跑出来,会不会太……”
谢景知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他身穿绿兜罗锦袍子,腰间系着条金缕带,眉下是明亮的眸子,引得别人频频回头。
他转身打断对方的话,“不用担心,我这次给景顺弄的易容起码有九分像,连胎记都弄上去了呢。况且我对景顺纠缠乱打这么久他才答应,才不要浪费这次机会。”
谢景知不顾东平唠叨的话语,左看看戏耍班子的流星锤,右尝尝小贩摊子上的炒栗子,看开心了就撒把银钱。
“老爹这次绝对不会发现,咱两玩开心了就马上回去,你也别愁眉苦脸的,反正你也不能把我弄回去,还不如开开心心的玩上一回呢。”
谢景知生来顽劣,打小就跟谢乐山斗智斗勇,为了能悄无声息的溜出府,他特意跟自己在外面认的师傅学了易容术。
多年下来,手艺已是惟妙惟肖,景顺跟他身量差不多,确实很难发现不对。
待吃饱玩好,谢景知总算准备回家,他怕景顺那小古板学不来他的气质,万一被谢乐山发现自己又得闭门思过。
刚抬脚走他就听见几句闲谈,“听说了吗?那谢侍郎家被军爷围了个水泄不通,好像被满门抄斩了啊!”
“可不嘛,我一朋友远远瞧见,哎哟说是满地的血啊。”
谢景知脚步一顿,差点栽倒在地,声音发颤地问道:“几位说的可是谢乐山谢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人回头道:“这位公子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啊,不知道那谢家犯了什么事就突然被抄斩了,听说一个活口都没留啊。”
“公…公子”,东平不安地看向谢景知,谢景知没再追问,转身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身后还隐隐传来其他人的闲谈,“这一大家子人都没了啊,也是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定是贪了不少才被杀的。”
“对啊,就应该把这些贪官都给杀了……”
路上谢景知只觉得脚下发软,心里不停的安慰自己:不可能,一定是他们说错了,他才跟爹娘一起吃完晚饭,肯定是爹娘发现自己又偷偷跑出去玩了,现在正等着我回去……
即使心底一直在劝自己冷静,可谢景知还是止不住的害怕。
集市里的暖风灌进他领口,却吹不散心里刺骨的寒意。
谢景知跑过熟悉的街口,远远就看见谢家府邸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门口还站着几列禁军,青石板上处处积着血洼,里面的人貌似在清点尸体。
看着这些,谢景知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正当他想不管不顾冲上去时,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进旁边的巷子里,同时一块带着药味的帕子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拼命蹬腿挣扎,却只看到谢家的匾额被禁军的大刀砍断,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青石铺就的庭院里,频频传来打斗声,两道身影骤然交错。
其中一人足尖一点石栏,身形如掠水惊鸿跃起,长剑出鞘时带着一串清越鸣响,剑脊映着日光,直刺另一人眉心。
那人来不及闪避,只能手腕翻转将长剑横于面前挡住对方的攻势,“铛”的一声脆响,两剑相撞,那人连连后退,还没调整好姿势对方的剑风就已直逼面门,然而那剑在触及肌肤前骤然挺住,剑穗微微摇晃。
谢景知收剑而立,望着东平笑道:“不错呀东平,进步挺大。”
东平连忙收剑躬身,额角汗珠顺着下颚滑落,唇角扬起:“全凭主子多日指点招式。”
谢景知道:“到时候我自己先混进三皇子府上,你在外面配合我见机行事。”
东平点点头,算着日子他俩已经待在顾府两年多了。
当今朝堂权力格局以三位皇子为核心分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大皇子宫晟的势力较为显赫,皆因他身后的母家立着“百官之长”的宰相,在皇帝登基之时就被封为太子,宫晟本人也不倨傲,朝中大部分力量向他倾斜。
三皇子宫彦除了跟御史大夫走得极近以外,还深受太傅欣赏,他懂得护住羽翼,跟其他朝官没有明面上的联系,听说宫彦为人处事过于高冷疏离,在朝中风评有好有坏。
四皇子宫成羽的母后原是侍郎的二女儿苏若菱,因当年进宫后颇受皇帝宠爱,其父才上升成了尚书令。
而宫成羽一族因苏若菱得福,也因苏若菱得祸,在庆德十三年间,苏若菱被打入冷宫,宫成羽的势力也去了大半,现如今宫成羽隐隐有要归附宫晟的趋势。
余下的几位皇子尚为年幼,羽翼未丰,自知势力不如前几位皇子,纷纷避其锋芒。
当年谢乐山就是在宫成羽的外祖父苏仲手下做事,在灭门的前晚谢乐山还被叫去宫成羽的府上议事。
事发当天,苏仲跟苏若菱觐见,坦言谢乐山贪腐证据确凿,皇帝一怒之下下令禁军包围谢府,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而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宫彦跟宫成羽向来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谢景知想宫彦手上一定有宫成羽一族的把柄。
顾桓放下茶杯,看着坐在面前的谢景知缓缓道:“宫彦赢面看上去没宫晟大,但估计朝中多有他的暗线,此人绝不简单,你要多加小心。”
谢景知点了点头。
顾桓又道:“一年前,我在宫彦府中安插了一名叫柳儿的探子,好让你方便行动,到时候有什么需要的找她便是。”
谢景知看着头发开始发白的顾桓,躬身抱拳道:“谢谢二叔这两年的照顾,景知现下要出去好一段时间,二叔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当年是顾桓及时赶到,摁住欲要冲上前的谢景知,将他跟东平带回顾府。
后面也是顾桓跟顾子晖想办法,将三人的尸体弄出来,且一直帮他寻找案件的线索。
谢景知记着这份恩情,如今他要深入局势,便万不能再待在顾府,给他们带来麻烦。
顾桓无言,只起身拍了拍谢景知的肩膀。
随后谢景知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要收的,他这两年向来过得糙,很少往身上打扮什么,衣物也往简单的挑。
只是这做好的面皮肯定是带不进去了,谢景知看着包里的蜂蜡烟墨,犹豫了会还是把它拿出来,怕带着这些到时候引人怀疑,这面皮的材料等进了府再说。
谢景知收拾完东西便去了祠堂,对着爹娘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随后又走到景顺的牌位前倒了杯酒。
谢景知是在七岁时遇到的景顺,他两差不多般大,景顺是小乞丐里的头头,谢景知见了觉得他好生厉害,明明是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却能一个人挣钱生活,还要照顾那些非亲非故的小乞丐。
于是小谢景知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满脸戒备的小孩,问他要不要来自己府上做事,信誓旦旦地承诺他挣的钱绝对比当乞丐多。
后来景顺便去了谢府,跟着谢景知一起长大。
以前景顺还不叫这名,叫吴顺,谢景知把他捡回来后,给他了改个姓,在自己的名字里取了个景字,从此以后都叫景顺。
再后来景顺却成为了谢乐山命令的坚决执行者,“老爷要你把书抄完”,“公子,老爷说过今晚不能出去”,他总是管着谢景知不要做这做那,弄的谢景知有时可烦他了。
想到这谢景知笑了笑,他抬头轻声道:“景顺,下辈子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当年阴差阳错下,伪装的景顺恰好被当成了谢景知,因此,谢景知才幸免于难。
他从祠堂出来准备出发,拿过东平手里的包袱,就看见东平泪眼汪汪地对着他:“主子,去了那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谢景知笑道:“好啦知道了,到时候顾子晖回来你可要应付好他。”
东平用力点了点头。
谢景知拍了拍他:“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多加注意,我走啦。”
挥挥手告别东平谢景知便转身离开,踏上去三皇子府上的路,他知前方的路凶险,但于二十岁的谢景知而言,他只有这条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