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梦醒

“叮铃铃”“叮铃铃”。

六点的闹钟响起,于思哲一如既往地准时醒来。

他坐起身来,盯着床边发起呆了,昨晚做了一个让人实在恍惚的梦。

像往常一般,洗漱,准备早餐,给糖果和鱼干补粮。

于思哲坐在餐桌前麻木地吃着早餐,换谁来都觉得不正常,于思哲那么大一个人,吃的却只有一点点。

收拾完便要出门上班了,站在门口又愣住了,好像差了点什么。

于思哲到了科室后就开始一天繁忙的工作,将自己忙得像陀螺一样。

护士A“诶诶诶,于医生又开始了,一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护士B“那件事的打击太大了,算了,快别说了,赶紧工作吧。”

于思哲发生了什么事?

陈甜又去哪里了?

今天天气很好,于思哲下班的时候,天边满是紫粉色的晚霞,微风徐徐,让人不自觉地心情变好。

于思哲去了常去的花店买了一束粉色郁金香,是陈甜喜欢的。

车开往的方向不是家,而是城郊

––墓园。

于思哲在墓园中绕来绕去,很是熟练,走了很长一段路后,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的名字是

陈甜。

于思哲墓碑擦了擦,但其实墓碑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自然地在墓碑前坐下,将郁金香靠在墓碑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看,我带了你最喜欢的郁金香,是不是很漂亮,我选得可仔细了。”

“我又学了几个新的菜,我觉得还不错,我相信你肯定会喜欢的。”

“糖果和鱼干现在也很好,每天吃吃睡睡的,你没白疼鱼干,它也很想你。”

“我昨晚还给爸妈打了视频,爸妈现在都很好,他们都很想你。”

“你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保存得很好,你的猫,你的花,你的石膏娃娃……我都是好好收着的。”

“哦,对了,还记得你去北方那次吗,那个剧后面播出了,很火,很好看,很多人喜欢你呢,你真是一个很厉害的编剧。”

“你不用担心我,我过得也很好。”

“……就是想你了。”

“你要是也想我了,就来看看我吧。”

“这个世界没有你,真的太无趣了。”

……

“我明天再来看你。”

于思哲跟墓园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便驱车离开了。

守着墓园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他已经认识于思哲了。

因为于思哲天天都会来墓园,风雨无阻,每次就一个人坐在那里自言自语,时哭时笑的,像一个疯子一样。

墓碑上面有照片,有名字。他看到过,是个小姑娘,笑起来很好看,也猜到两人的关系了。

“或许这就是有缘无分。”

陈甜是在一年前去世的。

其实只是很寻常的一天,陈甜正吃着于思哲做的早餐时,收到工作消息,需要临时出个短差。

于思哲知道后好一阵难过和舍不得,又要几天见不到了,抱着陈甜一直亲,还是最后上班快迟到了,在陈甜的反抗和催促下,于思哲才出门上班去了。

订的下午的高铁票,陈甜打算好好收拾行李。出门的时候,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了暴雨,雷声轰隆隆的,还有闪电,怪吓人的,陈甜打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雨大开慢点也行,安全最重要。”

师傅听了这话自然开得慢些,雨大影响视线,看清楚了才行。

但意外并不会因为你小心了,就不会降临。

一辆小型货车不知怎的,就冲了出来,直直撞上了陈甜所在的出租车,而且直面撞击的是陈甜所坐的那一面。

于思哲今天上班总觉得心神不宁,想着可能是陈甜出差舍不得的原因,就没多想了。

直到下午休息的时候,突然一下,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样,疼得直不起身,满脸通红,连护士都被吓到了

“于医生,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于思哲摆了摆手,感觉那股痛感过去后,深呼吸几下才缓缓说道

“我没事,可能就累着了,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过刚才的异样让于思哲感到奇怪,看着时间差不多,想着陈甜应该已经上车了。

“不好意思,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请稍候再拨,sorry……”

……

连打三个电话都无人接听,于思哲莫名觉得慌乱。

就在这时,陈甜的电话回拨过来,不过传出的却不是陈甜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病人家属吗,病人出了车祸,情况危急,请立即到第一医院……”

第一医院,于思哲就在第一医院。

于思哲从楼道飞跑下去,摔倒手擦伤了,只一秒就爬了起来,这个时候,他只想快点见到陈甜,确认陈甜是好好的。

看着陈甜浑身是血,被推进手术室,于思哲就像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坐在手术室门口,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可怜。

于思哲仿佛耳鸣了一般,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有护士要为他包扎伤口,他也一动不动,就直愣愣盯着手术室。

……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手术室的灯熄灭,医生从中走出来。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的器官受到严重创伤,还请珍惜最后的时间……”

于思哲懵了,什么叫“珍惜最后的时间。”

他拉着医生,就差要跪下了

“我求求你们,救救她,救救她……”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走时,于思哲直直栽在地上,晕了过去。

于思哲醒了之后直接去了陈甜所在的病房,看到陈甜躺在病床上,脸上有很多擦伤,面色惨白,就像一个破败的娃娃,毫无一点生气。

于思哲慢慢地走到病床边坐下来,将陈甜有些杂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看我多聪明,不然等一下你醒了,肯定会骂我,说我不知道维护你美丽的形象。”

牵起一双冰冷的手

“你的手好冰啊,我给你暖暖,等暖和了,你就醒来好不好……”

一滴又一滴眼泪砸下,但病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于思哲就这样守到了天明,双目通红,声音也嘶哑了,唇边冒出了一些青茬。

陈父陈母连夜赶了过来,陈父像一夜苍老了十岁一般,头发也花白了很多,跟上次见到的精神抖擞的老头简直天差地别,陈母的眼睛哭得亦开始迷糊,走路也需要人搀扶着才行。

两位老人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陈甜,自己活蹦乱跳的女儿,笑容灿烂的女儿,懂事孝顺的女儿……此刻就这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沉寂地睡着。

陈母站不稳,靠在陈父的身上,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陈父也没好到哪里去,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说话的声音都是哆嗦的

“甜甜啊,爸爸在这里,你醒过来看看爸爸妈妈啊,爸爸给你做你最爱喝的鸡汤,咱们很快就好起来……”

趁着陈父陈母在病房的这段时间,于思哲去找了医院最厉害的外科医生,联系了当年的同学,询问了国外的医生,但无一例外,结果都一样。

结果摆在面前,于思哲不愿意相信,不敢相信。

接下来的几天,于思哲寸步不离地守在陈甜的病床前,每天温柔地给陈甜擦拭,会给陈甜做些简单的按摩,也会给陈甜聊天

“今天的太阳特别好,阳光晒起来很舒服,等你好了,我们就去逛公园怎么样,就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公园。”

“你想在哪里办婚礼啊,我觉得不用请太多人也行,就最亲近的人就好,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哦,我们还没办婚礼呢,你不是说特别想看我当新郎的样子嘛,想看我穿着西装来娶你。”

“……我也想看你当新娘,想看你穿着婚纱,想看你笑着期待着我来娶你的样子。”

……

“不是说好一起回小城嘛,到时候我和你还有糖果,鱼干一起回去,就住在爸妈附近,随时都可以见面,没事的时候就一起出去逛逛……”

陈甜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案件审查结果出来了,货车司机全责,因为他是酒后驾驶,所以引发了这场车祸。

司机家属来医院找过于思哲,希望通过多给一些赔偿让于思哲签谅解书,于思哲直接把谅解书撕了。

“现在躺在里面的人是我的妻子,医生说她没有几天了,如果你能让她活下来,我不需要任何赔偿就可以签,你能做到吗?”

“明明是那个司机的错,明明是他酒驾,为什么受伤的是我的妻子,为什么要死的是我的妻子。”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他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他坐几年牢就可以出来了,我的妻子呢?那个留下终身残疾的出租车司机呢?”

“还谅解书,我巴不得杀了他,我想他去死。”

司机家属走了,仿佛刚刚只是一段小插曲,于思哲又从疯子变回那个温柔的人继续照顾陈甜。

“在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会祈求命运高抬贵手。”

世界上听过最多祷告的地方,不是中国的寺庙,不是外国的教堂。

是医院空无一人的走廊,是医院寂静的楼梯间,是医院最高的天台。

于思哲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他此刻也只能求神拜佛,希望他们能眷顾陈甜。

“我,于思哲,愿意分给陈甜,我的妻子,我的一半寿命,无怨无悔。”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一人一半,才能一直在一起。

于思哲趴在陈甜的病床前睡到了,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好似在做什么噩梦。

陈甜醒来就看到睡着的于思哲,她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连手都抬不起来,眼泪缓缓从眼角划过,落进枕头里。

这些天,她就好像被困在一个瓶子里,她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但她的身体给不了任何反应,哪怕是睁开眼睛。

所以,于思哲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她都听到,感受到了。

她真的好想好想醒过来,亲口告诉于思哲

“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像是感应到了一般,于思哲睁开了眼,就看着面前的陈甜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比声音先来的是于思哲的眼泪

“呜呜呜,陈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你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陈甜拉住了于思哲,强打起精神来

“先别去,我想和你说说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身体,她知道她没多少时间了。

“于思哲,别哭了,眼睛都红了,待会眼睛要痛了。”

“以前我总觉得日子还长,没想到突然一下就没有以后了。”

于思哲反驳道“别乱说,你会好的,我们有以后,我们有以后……”

陈甜笑了笑,哽咽着说

“我本来还想说等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向前看,如果可以让你不再痛苦,哪怕你爱上别人,我也勉强接受吧。”

“但不行啊,我太自私了,我不想你爱上别人,我就希望你永远爱我一个,但怎么办,我陪不了你了。”

“我真的好想活着,真的好想活,我不想死,我舍不得死,我还想和你结婚,和你回小城,和你去看世界……”

“还有我爸妈……”

陈父陈母其实就在门口,想着两个孩子需要一点时间,没有直接进来,听到这话,才忍不住冲进病房。

陈甜努力挂起笑脸

“爸妈,对不起啊,让你们担心了。”

陈母一整个抱住陈甜,不过并未使劲,只是虚抱着

“甜甜啊,我的女儿,说什么傻话,还疼不疼……”

陈父拉着陈甜的手,看着女儿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要说陈父这一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年轻的时候当兵,上过战场受过伤,退伍之后进了工厂,脏活累活全都干过,也没觉得什么。

后来有了陈甜这一个宝贝闺女,宠得不行,如今看着自己最疼的女儿躺在病床上,生命也开始倒计时,突然就觉得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苦呢。

陈甜清醒了一整个下午,最后

对于思哲说

“于思哲,替我好好去看看这个世界吧,我永远爱你,下辈子我还要继续爱你。”

对陈父陈母说

“爸妈,女儿这辈子没能好好尽孝,先欠着你们,下辈子我还做你们女儿,好好孝敬你们。”

于思哲哪里会不知道陈甜什么意思。

奇迹没有出现,命运没有放过他们,在一个很平静的午后,陈甜的心电监护仪没了反应。

陈甜走了。

那个清醒的下午就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给他们所有人一点点希望,然后再毫不犹豫地打破希望,直至坠入无尽深渊。

陈父陈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不已,一夜间变得苍老不堪,当初健谈尚且强健的两人如今话也说不清,路也走不稳。

于思哲的灵魂就像跟着陈甜一起走掉了,他麻木地处理着陈甜的后事,像提线木偶一样没有生气。

他给陈甜选的墓地,风景很好,陈甜应该会喜欢的。

于思哲将所有的赔偿金给了那个出租车司机,他想,如果陈甜还在,也会这样做的。

陈甜走后的第一年。

鱼干在阳台打碎了一盆仙人掌,于思哲在打扫的时候,发现玻璃碎片中有一张字条,纸已经泛黄了

“于思哲,你也太厉害了,这么隐秘的地方都被你发现了,想不想我啊,要是敢说不想,你就死定了。”后面还画了一个搞怪的表情。

这是当年陈甜“孤独旅行”时写的纸条,当年以为已经找完了,没想到在多年后还有惊喜。

于思哲看着这张纸条,突然笑了一下

“想啊,陈甜,我想你了。”

像是触发了某种开关,于思哲捏着纸条,在阳台上失声痛哭,心如刀绞一般。

鱼干看见于思哲这样,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趴在于思哲身边蹭了蹭,无声安慰。

陈甜走后的第三年。

陈父走了,于思哲回了小城,既以女婿又以儿子的身份,料理陈父的身后事。

又一年除夕,不过只有于思哲和陈母两个人了,这三年,陈母都看在眼里

“小于啊,你的事我也不多说,今后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妈都不会怪你。”

陈母年纪大了,早早便睡下了。

于思哲睡不着,漫无目的在外面逛着,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逛这座小城,大街上张灯结彩,年味很浓,天空中闪烁着漂亮的烟花。

和当年唯一不一样的是,今天只有他自己。

陈甜走后的第五年。

陈母走了,于思哲最后一次来到小城。

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暖都来自这座小城,如今,他好像真的没有地方去了。

陈甜走后的很多年。

糖果和鱼干相继离开,于思哲就这样,送走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他自己。

“真的只剩我一个了。”

在陈甜走后,于思哲再也没有过过生日,因为他知道就算你再真挚地许愿,愿望也不会实现。

这些年,他只许过一个愿望,因为他每年都许的是一样的

“于思哲和陈甜永远在一起,白首不分离。”

就这一个愿望,都没能实现。

于思哲辞职了。

所有人都不理解为什么,那么优秀,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就放弃了年少时所有的努力。

于思哲带上了那个“会说话”的陈甜玩偶,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在巴塞罗那感受现代建筑和千年老城的交汇撞击。

在伊斯坦布尔的海边看绝美落日。

在霍比屯体验童话的世界。

……

最后他们来到了捷里别尔卡,住的还是当年那个小木屋,当初的一切还历历在目,看极光,求婚,堆雪人……好像就发生在昨日。

于思哲孤零零地坐在雪地里,旁边放了一个玩偶,按一下开关,玩偶开始说话

“于思哲,于思哲,听到请回答,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每天都要保持开心。”

“陈甜永远爱于思哲。”

……

听着听着,于思哲抬头看向天空,但眼泪还是滑了下来

“陈甜,我们一起的未来,你失约了。”

“但我不怪你。”

“下辈子,别失约了。”

那个墓园的老头请了一段时间假,回来后还奇怪,之前每天都来的那个疯子,已经好久没来了,还感叹着

“也就这样了。”

直到有一天走过那个疯子经常待的墓碑时,才突然发现,那个双穴墓的另一半有人了。

是的。于思哲自杀了。

他选择了最痛苦的死法,割腕自杀,血一点一滴地流出,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于思哲没有一点痛苦,相反全是解脱。

于思哲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他的童年,在别人眼中,是悲惨的,从小便没体会过父母的爱,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只能靠自己。

于思哲从不觉得自己的日子苦,因为他没体会过甜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直到陈甜出现了,陈甜就是于思哲苦日子中出现的唯一一点甜。

自此,于思哲的生活开始改变,他有爱人,有家人,终于不再只有他自己,明明一切都开始变好。

但老天好像总喜欢和他开玩笑,连唯一的一点甜都不愿意留给他。

不过现在好了,他可以去找陈甜了。

人都是一样的,尝过了甜,便不想再吃苦了。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于思哲留恋的东西。

于思哲提前设置好了报警短信,等警察赶到时,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按照他的遗言,火化后,埋入和陈甜一起的双穴墓。

于思哲将所有的财产捐赠给了红十字基金会,因为这个世界上他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他连遗物都找不到人收。

“陈甜,这么多年,我真的太想你了,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人们常说,遗憾才是人生常态。

而我们既然无法阻止遗憾发生,那么,我们能做的,便只有珍惜当下,珍惜当下美好的每一分,每一秒。

以至于,当遗憾来临时,我们能多一分宽慰和救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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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世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