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瑰信神。
这是他记事起的第一件事。不是妈妈的脸,不是爸爸的声音——他没有这些。他被放在教堂门口的时候,裹在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里。那是十二月,地上的石板结了薄冰。神父后来说,他在毯子里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教堂门楣上刻的那行字。
那行字是拉丁文。若瑰后来学会了,意思是:Domus Dei et porta coeli——神的殿,天的门。
毯子里塞了一张纸条,用铅笔写了三个字:他叫若瑰。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神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出生日期,没有姓氏,没有“对不起”或者“请照顾他”。
“若”是好像,“瑰”是珍贵的石头。合起来就是“好像珍贵的石头”。神父把这句话说了很多年,每次说的时候都会加一句:“你在神眼里,就是珍贵的。”
若瑰信了。他需要信。一个被放在教堂门口的孩子,如果没有神,他就什么都不是——他的被弃不是神的安排,而是他不够好。教堂不是神的家,而是他被丢下的地方。他不是珍贵的石头,而是一个没人要的包裹。他不能信这些。
所以他信另一个故事:神存在。神爱他。所有的事都有安排。他被放在教堂门口不是遗弃,是神亲手把他交到了神父手里。那张纸条上没有写“对不起”,是因为神觉得不需要道歉——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坏事。
他今年十二岁。他每天的生活由三样东西构成:教堂、神父、《圣经》。
教堂是一座灰扑扑的老建筑,尖顶上的十字架生了锈。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随意,明显没有人认真打理。但若瑰把台阶扫得很干净。每天早晨他拿着扫帚,一级一级地扫,把落叶和灰尘扫到两边。门槛已经磨出了弧形的凹痕,那是几十年来无数双脚踩出来的。若瑰觉得那很漂亮——那意味着很多人来过这里,很多人在这里低下头。他喜欢人多的地方,虽然他来之后,教堂的人越来越少。
神父是个六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头发全白了,说话有口音。他姓陈,若瑰叫他陈神父。陈神父是唯一一个对若瑰说话的人。他教若瑰认字,教若瑰扫地,教若瑰祷告。他说的话若瑰都记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不可忘记用爱心接待客旅”,“你父母不是不要你,是神有别的安排”。若瑰把这些话抄在本子上,字写得很大,一个字占两行。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画圈,等神父来填。那个本子已经写满了一半。
《圣经》是若瑰唯一的书。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书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线。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会读一段。不是随便读——是从头开始,一页一页往下读。读到不懂的地方就跳过,读到懂的句子就反复读。他最喜欢《诗篇》。“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哪里逃、躲避你的面?”他喜欢这句话,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去哪里,神都在。
他从来没有被人“在”过。但神在。这就够了。
他的房间在教堂后面,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陈神父送给他的手抄经文。一张是“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一张是“爱是永不止息”。字迹是陈神父的,端正但有点抖。若瑰每天睡前会看一遍这两张纸,然后关灯。关灯之后房间很黑。教堂外面没有路灯,最近的镇子在五里外。夜晚的教堂像一座沉在水底的石头。
若瑰不怕黑。因为神说黑暗和光明都一样。
他的梦是白色的。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像是光还没被造出来之前的那种白。陈神父说,梦是神和人说话的地方。但若瑰从来没有在梦里听到神的声音。他等了很久,从有记忆开始就在等。每天晚上他闭上眼睛,进入那片白,坐在白的中央,打开《圣经》——梦里也有一本《圣经》,是白色的封面,白纸白字,但他能读——开始念。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对着白茫茫的天空。
“你今天也来看我了吗?”
没有回答。
第二天晚上,他再做一次。
他已经做了很多年。他不着急。神的时间和人不一样。神的一日如千年,千年如一日。也许神已经回答了,只是他的耳朵还没长好。也许神的回答不是声音,是别的什么——一阵风,一束光,一个他还没认出来的东西。
那天晚上,若瑰又做了那个梦。白色的。安静的。他在白色的中央盘腿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本白色的《圣经》。
他念的是《诗篇》第一百三十九篇。
“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哪里逃、躲避你的面?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
他念完了,抬起头。
对着那片白茫茫的天空,他微笑了一下。
“你今天也来看我了吗?”
和往常一样,没有回答。但他不知道——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那片白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被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包裹着。那个人看着他。
若瑰不知道。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念下一段。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像一只猫踩在棉花上。但若瑰听到了。他的声音停下来,手指停在白色的书页上。
“是你吗?”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脚步声消失了。若瑰等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念。他没有害怕。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让他害怕的事。他以为是风。或者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个脚步声是真实的。那是一个人——一个和他一样大的男孩——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小心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男孩叫许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