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都是你的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院,院里住着三位小神仙。小神仙,仁心显,灵方妙药赛神仙。腿不酸,心不颤,救得凡尘寿延年。

不知何时,坊间流传出这样一首歌谣。上至黄发,下至垂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旁人惊羡,休亦青却看起来心情并不是很好。他让阿绫在里屋整理药方,让宁扶在院内义诊,而现在他颦着眉,灌着药,药汁漫出来了都不知道。

“师父——”阿绫急忙坐起身,拉着他的手扶住把手,将倾斜的陶药炉往后收。

珠液回流,余烟升腾。轻晃小炉,内里的存货已所剩无几,而低下头,案上却是药液横流。

几滴药汁顺着木桌肆意侵蚀,甚至还想沿着桌沿向下开拓疆土。

休亦青眼疾手快,忙施了止水咒。

长指轻轻一转,桌上的水迂回去,腾在半空中,化作飘渺的白雾。

“师父,”阿绫关切地看过去,“你怎么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

休亦青扶着额,摇了摇头:“只是恍神。去院里看看你师兄吧。”

“好……”阿绫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师父,你要当心些。”

“嗯。”

院子里的竹棚下摆着一张长桌和几个板凳,宁扶坐在对面,给村民们把脉义诊。

“我这胳膊呀,一动就疼……”

凳上的老伯转转胳膊,即刻疼得颦起眉头。

他手臂处比旁人要粗很多,更像是肿起来的,浮浮囊囊,表面还有些青紫。

“旧伤复发,气血瘀滞。”

宁扶收回手,指尖轻叩。

“需以针灸。”

他熟练从桌下取出一只布包,展开,里头长短不一的银针排成几行,泛着凌厉的冷光。

治起病人来,师兄最善针灸,下手快,穴位准。这点,要好好学习才是。

阿绫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一旁,专心致志地观摩。

只见宁扶拈起一根针,在指间转了转,低头看向那老伯的胳膊。

“会有些酸胀。”

一针扎下去,那老伯“嘶”了一声,再换上几个更大的银针,他倒吸一口气,随即眉头奇迹般地舒展了。

“还真……没那么疼了。”

“回去之后不要干重活。”宁扶道,“过几日还疼的话,再来拿药。”

“多谢神医!”

老伯走后,宁扶悠悠转过眼,看向旁边的阿绫:

“师妹,在偷师学艺吗?”

眼见暴露,阿绫理直气壮:“师兄的东西怎么能叫偷?”

宁扶嘴角的小痣轻颤:“那师妹说说,师兄哪样东西不是你的?”

阿绫眨了眨眼,像是当真了,低头掰着手指开始数:“药炉是我的,药方是我的,灶房里的腊肉是我的……”

数到一半抬起头,对上宁扶那双含着笑的眼睛,阿绫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宁扶眨巴着眼睛,含笑看着她。

像是在说——

还有我。

阿绫莫名其妙地脸红了,低头把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囊,嘟囔了一句:“师兄的东西太多了,数不过来。”

“数不过来了么?”宁扶收起针,声音轻柔,“反正,都是你的。”

阿绫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把布包系好,系好了又觉得太紧,又拆开重新系。

宁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睫羽轻颤:

“我诊过的病人里,十之**,皆是旧疴缠新疾,新伤又引旧患,如此往复,药力难达,针石徒劳。”

“人活一世,有些伤是愈不好的。”

天边翻起浓墨,远岫含烟。

他转头看向阿绫。

佳人细眉微颦,小口微张:

“师兄……”

“嗯?”

“要下雨啦!”

她短暂地留下这么一句,随后忙不迭地转过身,跑去收竹匾上的草药。

“师父师父,下雨了!”

“刚晒的车前草要潮了……”

“黄芪黄芪!!!”

宁扶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一声,也跑过去收横架上的物什。

或许是将入夏的缘故,这场雨下得很急。阿绫把竹匾叠在一起往灶房端,宁扶收横杆上的麻绳和空药篓,休亦青拎着墙根旁几捆未来得及摊开的干草,进了灶房。

三人忙里忙外,好不热闹。

阿绫很想问师父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法术,那样多快呀,但每次这么说都会被休亦青训“慎言慎行”,还要打手心。

偷偷瞥了眼休亦青,阿绫缩缩手,闭上了嘴。

等把最后一匾草药搬进灶房,雨已经下密了。

阿绫倚在门口喘气,刘海贴在额头上,她随手拨开。宁扶从雨中跑来,肩头湿了大片,眼睫也湿漉漉的。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出水芙——

不对。

阿绫摇摇头,甩掉这奇怪的思绪,从柜里拿出干布,递给宁扶。

宁扶接过干布,跪坐在蒲团上。拔下头上的木簪,如瀑的长发落下来,水滴点点从发梢落下。

“师妹真好。”他笑道。

阿绫也坐在蒲团上,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他。

“师兄,你瘦了。”

宁扶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是吗。”

阿绫只是歪着头打量他:“脸上都没肉了,师兄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

宁扶低下头,把布叠好:“许是夏天到了,胃口浅。”

小时候宁扶的饭量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能吃下两碗面还要再添两大筷。每回吃饭不能说是吃,只能说是吞,像蛇进食一样。只要他在,灶房里的米缸总比其他时候空得快。

阿绫当时觉得稀奇,师兄怎么吃那么多都不见胖?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饭量就慢慢小了。先是少添两勺,然后是一碗变半碗,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动几筷子就说饱了。

阿绫突然想到了什么:

“师兄怕不好看吗?”

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小时候夜里她常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老鼠在翻东西。某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借着月光起身,却蓦然看到在厨房啃馒头的宁扶。

他正缩在灶台旁狼吞虎咽,闻声抬起头,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师兄……”小阿绫睡眼惺忪地揉揉眼,这才明白那怪异的响声,原是师兄来灶房觅食。

“师兄既然饿,为什么晚饭不多吃点呢?”

宁扶收回手,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吃多了,会变胖的。”

“……嗯?”阿绫没听懂,蹲下来贴到他面前。

宁扶低下头:“胖了就不好看了。”

“为什么一定要好看呀?”

“不好看……”他眼尾红红的,咬着唇,像是要哭了,“师妹就不喜欢了。”

耳边似乎传来潺潺的雨声,花瓣落在水洼上,随风轮转,掀起圈圈水波。

见它泛青又落了红,教它生果又落了白。

门扉旁宁扶低眉垂目,长发已经长到腰际。

“……怕的。”他答。

檐角的积水砸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

“胖了,”他说,“你就认不出了。”

阿绫撑着地,更贴近了他:

我不会认不出的。”

“嗯?”

“就算师兄胖成球,我也认得出来。”

随后她直勾勾盯着宁扶,似乎在想什么。

嗯……

师兄要真胖起来的话——

“不要。”宁扶马上捂住她的眼睛,语气微嗔,“你想都不要想。”

阿绫轻哼一声,摸着黑捏住他的长指:“师兄,反正你怎样我都认得出。”

“记不住你的样子,还有你的声音。”

阿绫顺着往下倒,枕在他的腿上,深吸了一口气。

“听不到你的声音,还有你的味道。”

膝上的人闭着眼,睫毛微翕,呼吸浅浅地拂在他衣摆上。

哈……

宁扶咬着唇,眼尾泛红,酥麻感自腰眼攀上,引来一声哼叹。

雨打海棠花枝颤,点心沁露盈欲滴。

快而浅的呼吸,一下,一下,从胸腔里顶上来,又被他颦着眉压回去。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他轻声说:

“……不要再说了。”

语气像是恳求,又像是投降。

灶房里传来碟碗相碰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传来丝缕饭香。

“饭好了。”休亦青拉开一角帘布,嗓音清冽。

阿绫即刻弹跳起来:“来啦!”

休亦青端着菜走进来。炒得油亮的菌菇配上清甜的米汤,用料虽朴素,味道却极鲜。

阿绫低头喝了一口,抬眼时正对上休亦青。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菌菇,几缕凌乱的发丝垂到他的脸颊,覆在唇边,扫过眉梢。

阿绫忽然觉得师父和伏宗主有几分相像。伏宗主做饭也是这样,袖子挽到手肘,锅铲在他手里像是在舞剑。

再回过神来,休亦青正淡淡地看着她。

“在笑什么?”

阿绫低头喝了一大口米粥:“师父熬的粥好喝。”

“嗯。”

休亦青低头夹菜,神色晦明。

“师父炒的菜也好吃。”

“嗯。”

休亦青轻轻笑了声,往阿绫碗里夹了一筷菜。

“师父的睫毛好长。”

“……”

休亦青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别开脸,把那筷菜放进了自己碗里。

“食不言,寝不语。”

阿绫“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桌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宁扶的筷子伸过来,往阿绫碗里夹了一筷菜。

过了一会儿,休亦青也夹了一筷。

再过了一会儿,宁扶又夹了一筷。

碗里的菜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阿绫左右看看,又低头看了看碗,最后埋头努力地吃了起来。

雨水渐歇,桃花心含着晶莹的水珠。花瓣落在地上,被脚步粘连,夹裹着游走。

树上,一个男人握着冷刃,黑衣蒙面。

“见到了……”

来晚啦 这一章填填坑,写了那么多章都还不知道院子里的日常。高攻低防的设定简直太好吃了……论剑大会很快来!还会有好几个新角色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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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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