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陈芝是茫然的。

她花了不少钱给陈老头办丧事,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有些陈芝这辈子都没见过,还好有二姨帮着操持。

陈老头没什么遗产,就只有村里的老房子和几块荒地。

即便是这样,也有人争。

陈芝莫名其妙被一群亲戚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蹲在门口听mp3,路过的人说她是个心硬的傻子,爷爷死了还在听mp3。

陈芝又见到了李青亭,风尘仆仆的李青亭。

李青亭带她离开了这里,陈芝还是茫然的。

可看到李青亭,她就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李青亭帮她洗脸洗澡,和她一起躺进柔软的被窝,擦掉她的眼泪,和她说了好多好多话。

很久很久之后,陈芝竟然记不得李青亭都说了些什么。

她只记得李青亭的怀抱很温暖,靠进去的时候像是窝进小鸟腹部的羽毛。

她还记得,李青亭亲了她的脸。

是左边。

李青亭的嘴巴很软,气息温热。

让她心里有点疼,又有点痒,但感觉很幸福。

那些话肯定也都是很幸福的话。

她得到了一个温柔的吻。

温柔得都不像是李青亭了。

这是陈芝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李青亭。

再后来,陈芝嫁人了。

她不想嫁,但是家里的亲戚都让她嫁,必须要嫁。

二姨也让她嫁,她想和二姨讲道理,但是她嘴里里说不出什么道理。

翻来覆去就是三个字,李青亭。

李青亭还没回来呢,她怎么能嫁人呢?

二姨不明白,嫁人和李青亭有什么关系。

陈芝也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但是李青亭让她等一等。

她不知道该等什么,但是总归是要等一等吧。

而且,李青亭说了,她只能听李青亭的话。

嫁人是件大事,李青亭不同意怎么可以呢?

二姨和她聊了一宿,聊到最后二姨哭了,哭着用拳头打她,说她疯了。

陈芝不知道怎么了。

大家都说她是傻子,她怎么又疯了?

二姨:“陈芝,你嫁不嫁!”

陈芝懵懂地看着她,摇摇头:“我要等李青亭呢。”

二姨哭:“你是个傻孩子呀!”

陈芝摇头,又点头。

她可能真是个傻子,因为她真的听不懂二姨的话,以前李青亭在时,她也时长听不懂李青亭的话。

二姨问:“你到底嫁不嫁!”

陈芝说:“我说了好多遍呀,我要等李青亭回来。”

为什么二姨也听不懂她的话呢?

李青亭不回来,她不能做别的事情。

二姨拿起了棕色的农药瓶,放到嘴边,哭着喊着:“你不嫁,我就喝农药,去地底下见你妈!”

陈芝呆住了。

一瞬间,她想到了她素未谋面的妈妈,想到了那张口吐白沫的青红脸庞。

“陈芝!你嫁不嫁!”

“我听你的,二姨,你别死。”

陈芝也是个标致姑娘,虽说脑子笨,但能做事能挣钱,笨些也不算大缺点。

在村子里,陈芝竟也被竞争了一番。

于是,陈芝很幸运地能在几个男人间挑一挑。

大家一致认为,最好的那个是家里有超市的男人,但陈芝清楚记得,他小学时骂过李青亭。

陈芝不喜欢他。

第二好的也不行,也找过李青亭的茬儿。

第三好的也不行,没骂过李青亭,但他初中时追求过李青亭。陈芝认为那是骚扰。

一连推了好几个,大家都看笑话,没想到傻子嫁人也知道挑一挑。

最后陈芝选了大家最不看好的男人,个子不高,沉默寡言,内向到被村里人归类为另一个傻子。

二姨没死,二姨喜气洋洋又着急地操办婚事。

陈芝就这么嫁人了。

李青亭好久没和她打过电话了。

陈芝嫁人前一天,死活睡不着。

她起来给李青亭打电话,对面接通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啸的风声。

陈芝问:“李青亭,我可以嫁人吗?”

她总觉得难受,到处都难受。

可能是这件事没有李青亭同意,她就做了。

所以,她想问问李青亭。

可是,是说了一句话,话筒里嘟嘟嘟,对面挂了电话。

陈芝愣住了。

好半晌,她低下头,又打一遍。

冰冷机械的女声告诉她,对面关机了。

“吧嗒”

陈芝的眼泪忽然流出来,大颗大颗地落在电话上,敲出细密的声音。

2012年,男人赚了些钱,带陈芝去大城市玩。

晚上去江上吹风吃鱼,陈芝有点头晕。

男人问陈芝要不要去休息,陈芝摇摇头,男人便沉默下来。

风有点大,船上人不多,烧烤摊老板给两人送来烧烤,顺便就在旁边坐下,在冷风中叼了根烟,和两人一起看向宽阔的江面。

过了会,老板发觉两人的沉默,以为是闹了矛盾的夫妻,便搭话道:“要不要喝点酒?”

男人说:“不用。”

老板调侃:“男人要大气,哄哄老婆,不要这么拘束嘛,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怎么还不高兴?”

男人和陈芝穿得都很朴素,一看就是小地方出来的,老板便有意想让两人放开些。

他不知道的是,没有人闹矛盾,这就是陈芝和男人相处的日常。

男人局促地笑了下,意识到老板误会了,但他反而有些高兴。

他知道自己的不正常,但老板将他误会成了一个正常人,这种误会给了他一点慰藉。

于是男人罕见地接话道:“确实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老板笑嘻嘻地说:“吃吃烧烤喝喝小酒,再吹吹江风,日子其实也蛮不错啦。”

男人搓着手说:“是啊,那就来一瓶吧。”

老板拿了两瓶酒过来,和男人喝酒。

陈芝坐在旁边发呆,她吃了两条烤得干巴巴的鱼,嘴巴被划得很疼。

男人和老板聊起来,老板格外健谈,所以男人只需要迎合几声,就能和老板聊得很火热。

这对于男人来说是一种很稀奇的体验。

到最后,男人喝红了脸,开始诉说日子过得艰难,穷人生活悲苦,没有盼头。

他还想说几句陈芝,可是陈芝就在眼前,他又把这话咽下去,只用眼睛去瞅陈芝,一张脸耷拉着。

老板哈哈大笑,看明白他的意思。

“我跟你说,有钱人穷人都一样,你以为有钱人日子就好搞啊?”

男人问:“有钱人日子怎么不好了?”

老板凑近男人,和他叽里咕噜地说起些所谓秘闻其实是八卦,说了一大堆。

陈芝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发呆,只觉得他们很吵,像是两只蚊子争先恐后地嗡嗡叫。

“……我再跟你说一个,以前我们这的首富,他有个女儿长得那叫一个漂亮,水灵灵的,眉心还有个红痣,不知道多少公子哥喜欢……”

陈芝忽然转过头,看向老板。

老板喝得脸红脖子粗,大着舌头讲。

“那姑娘当年就在这条江上结婚,那排场啧啧啧,知道什么叫游轮吗?来的船都快把江面给堵上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板。

“那姑娘投江了!”

陈芝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心脏瞬间猛跳像是要砸烂胸膛,头晕目眩得看不清人。

男人稀奇地发出吸气声:“怎么就投江了?”

老板啧啧啧地感慨。

“听说那姑娘不愿意结,是被她爸绑上船的,找到机会就跳江了,也是命不好,当时水丰浪高,还没游到岸边就淹死了,好几天尸体才捞上来,人都泡肿了,脸也被鱼啃没了……”

说到这里,老板听到一阵风箱似的抽气声,他停住话头。

陈芝一张脸惨白如纸,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紧绷的弦被人死命地拨,一下比一下重。

她无法控制住狰狞的表情,猛地吼了一声,将男人和老板吓了一跳。

男人赶紧问陈芝怎么了,又给老板赔罪。

陈芝一弯腰,哇地一声吐出来,酸水反到口腔,她像是要把一颗心呕出来。

男人吓死了,扶起陈芝,这才发现陈芝满脸都是纵横的泪,整个人游魂似的,像是一袋散米。

老板也吓一跳:“她是不是有什么急性病啊,赶快去看看。”

船紧急靠岸,男人发现陈芝没什么反应,不像是生病,就没带她去医院。

医院总是要花不少钱的,他带陈芝去小药店想开点药。

“……她突然就吐了……没吃什么,就吃了点烧烤……你看……”

男人的花忽远忽近,陈芝甩了甩头,像是才回过神。

她心脏剧痛,眼前有大片的重影,什么都看不清,却一眼看见药店里摆着的棕色瓶子。

她忽然明白了。

陈芝挪过去,爆发出力量抢过瓶子扭头就跑。

男人大惊失色追上去。

陈芝一路发了疯似的跑,惊起无数鸣笛,她一直跑到跨江大桥上。

江风凌冽,吹乱一切。

陈芝想起来,李青亭走后,她总是做梦。

总是梦见她,梦见那一片暴雨欲来的黄昏,梦见打谷场上那一片盘旋低飞的蜻蜓,透明的翅膀薄薄嗡挣,带来耳鸣般的痒意。

她梦见少时的烈阳,梦见汗津津的双手,梦见李青亭柔软的嘴唇。

小小的李青亭站在她的梦里,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像是寂寥的火,在无风夜里拼命窜得更高。

她总是梦见李青亭。

李青亭雪亮的眼睛和冰凉的指尖,还有眉心一点红痣。

她以为李青亭是飞走的蜻蜓,是她供台上日夜朝拜的小菩萨。

可是。

蜻蜓没有飞走,李青亭也不是小菩萨。

她是陷进水里的蜻蜓幼虫,死于漫长的幼年期。

她还没来得及变成一只轻盈的蜻蜓。

陈芝按住胸口,觉得里面很疼,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用指甲狠狠地掐她。

她心口酸痛到直不起腰,眼前模糊滚烫。

眼泪吧嗒吧嗒像下雨,再厚的雨,也唤不来一只蜻蜓了。

她的李青亭永远停留在旧日的迷梦中。

无可挽回。

周围很吵,很多人叫她,没有人敢靠近。

陈芝看向沉静黑沉的江面,风吹出水面的皱褶,折射出细碎光芒。

陈芝笑了。

她毫不犹豫灌下药。

在剧痛中,她想起李青亭的怀抱,就像是窝进小鸟腹部的羽毛。

她感到幸福。

-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十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梦蜻蜓
连载中飞天小弗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