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撄宁把人领回桥头的那间破屋,里面就只有破木桌,两张凳子,桌上放着一壶凉白开,她大喇喇的往桌边一坐,杯子往那人面前一推,杯子在转了小半圈才停下来。
“……那什么,”孟撄宁堆起一脸笑,“高禖大人,您喝水。这水可甜了,地府特产,人间喝不着。”
“忘川水不能喝。”高禖说,“喝了会忘事。”
“……这您都知道。”
孟撄宁见方案一没成功,就清了清嗓子,又往高禖面前凑了凑,想摆出个先发制人的架势。可凑到一半,对上那双倒映着她自己那张装模作样的脸的眼睛,赶紧把脖子缩回来,袖子一抬,就嚎上了。
“高禖大人啊!”孟撄宁嚎得震天响,一边嚎一边拿袖子擦脸,擦得很是那么回事,“您可算来了!我孟撄宁在忘川桥上守了五百年,五百年啊!白天熬汤,晚上守桥,风里来雨里去,连个假都没休过!我熬的汤,比您写的婚书还多!可您呢,躲在禖宫里,五百年都不来看我们一眼!我一时气不过,才写了那破工单,我冤枉啊我!”
她嚎得声情并茂,但眼泪一滴没下来。
高禖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你没有哭。”
“我哭了!”孟撄宁把袖子往前一伸,“您看,都湿了!”
“那是油。”高禖又补了一句:“你方才说的风里来雨里去,连个假都没休过。忘川没有雨,而且我定期会查地府值班表,你上月休了四天,去人间吃了顿火锅。”
孟撄宁:“……我、我没有”
“监控拍到了。”
“你们禖宫还管地府监控?!”
“工单受理后,调了档案。”
孟撄宁脸上挂不住了,她把袖子一甩,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干脆不装了,:“行行行,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就是觉得您那姻缘写得太烂,我憋了五百年实在憋不住,投诉一下怎么了?我又没犯天条!”
“亲,检测到工作环境气压过低,建议双方冷静沟通哦。”智能汤锅在墙角适时出声。
“你闭嘴!”孟撄宁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好的亲。”
“你没犯天条。”高禖说,“但你说我乱写姻缘,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孟撄宁来劲了,她等的就是这句,“您等着,我给您翻翻!”
“我可攒了不少!”她说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您不知道,我这儿有个文件夹,专门存您的‘罪证’!”
她摸出手机,打开地府OA系统,噼里啪啦一顿操作,把屏幕怼到高禖脸上:“您看,上个月,档案编号零零三七四,一个男的,三婚三离,来求旺妻,您批了!他三个前妻全没好下场,您还给他下辈子配了个新媳妇,您这是造孽啊!”
高禖看了一眼屏幕:“此人八字带刑克,克妻。我批的是旺妻,不是续弦。”
“啊?”孟撄宁眨眨眼,又往下翻,“那这个呢?编号零零三九一,一个姑娘,被那男的骗了钱骗了感情,来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您给配了个抠搜男,这总没错了吧?”
“此女生辰属阴,命带孤鸾,若配旺妻之人,反受其克。我配的是相守之格,不是富贵之格。”高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只看表面,不看命格。”
孟撄宁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她攒了一肚子火,准备一条条跟高禖掰扯,结果人家三言两语全给堵了回来。
她不死心,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也没找出第三条来。那两条档案就摆在那儿,一条比一条站得住脚。
“那您倒是说说,”她不死心,眼珠一转,“我守桥这五百年,有多少亡魂是喝了我这汤,还带着您的烂账走的?您批的那些姻缘,有多少是成了的?”
“成了的,十之**。”高禖说,“剩下的十之一二,是人间自己的变数。我的契只管天地人伦”
孟撄宁被她这话噎住,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您这话说的,好像您多懂姻缘似的。”
高禖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不懂姻缘,我只懂根基。”
这话砸得她一时接不上,孟撄宁低头翻手机,又翻出一条:“那我这条总没错吧?编号零零四零二,一个男的,明明有老婆,还来求红颜知己,您居然也批了!这总没得洗了吧?”
高禖沉默了两秒:“此人前世曾救一女,今生那女来报恩,因缘纠缠,若不批,那女便要做他此生仇人,伤他性命。”
“那他老婆呢?”
“他老婆是来讨债的,前世他欠她的。还完债,自会散。”
“那他老婆,最后……”孟撄宁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嘴。
高禖看着她,没接话。
“……没事。”孟撄宁把手机收起来,“我就随口一问。”
孟撄宁彻底没话说了。她盯着屏幕,又抬头看看高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高禖不像是来问责的,倒像是来给她上课的。
“你要是还有不服,随时可以再投诉。”高禖把手机推了回来。
“再投诉?”孟撄宁嘀咕,“再投诉你还来?”
“来。”
孟撄宁被她这个“来”字整的没脾气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高禖问。
“没有了。”孟撄宁悻悻地把手机收回来,“您牛,您说得都对,我服了,行吧?那这工单……”
“工单已经受理,程序要走完。”高禖说,“按规矩,被投诉人要实地了解情况,我需要在忘川待几日,亲眼看看你这五百年是怎么熬汤的。”
“啊?”孟撄宁瞪大眼睛,“你要在忘川待几日?”
“是。”
“不是,您待我这破桥头干什么?”
“你投诉我渎职,我便来履职。”
高禖说着,目光扫过那口智能汤锅,又落回孟撄宁脸上:“再说,我也想看看,五百年了,你这汤熬得怎么样了。”
孟撄宁觉得她这话说得怪,她刚想追问,高禖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带路吧。”
“带什么路?”
“你需要给我安置住所。”
“您还真打算住下啊?”孟撄宁眼睛瞪得更大了,“我这桥头就一间破屋,一张破床,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您这身段住得下?”
“住得下,我不挑。”
孟撄宁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凑近一步,贼兮兮地问:“高禖大人,您老实跟我说,您是不是对我这儿有什么想法?”
高禖愣了一下:“……什么想法?”
“比如,您是不是觉得我孟婆熬汤熬得好,想挖我走?我告诉您,我不去!我守了五百年桥,这桥就是我的命!”
高禖沉默了一会:“我没什么想法。”
孟撄宁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高禖由着她看,端着那杯凉白开,一口没喝。
“那您这么殷勤?”
“履行职务。”
孟撄宁哼了一声,挠了挠头,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您是领导,您说了算。走吧,我带您看看您未来的工地。”
她转身走在前面,嘴上还在嘟囔:“我还以为高禖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呢,结果来了个偶像剧大女主,这年头连神仙都搞年轻化了……”
身后突然没声了,孟撄宁回头一看,高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不是,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孟撄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没有。”高禖说,“该往哪边走?”
“那边!”孟撄宁没好气地指了个方向,又补了一句,“你长得还挺好看,好看的人盯着人看,更要命。”
高禖还是没接话。
“你怎么不笑?”孟撄宁又回头看她,“我说你应该是满脸褶子老太太,你听着都不生气的?”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那第一个是谁?”
高禖没回答。
孟撄宁讨了个没趣,只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憋不住了:“哎,说真的,你真是从上古活下来的?”
“嗯。”
“那你们那会儿,天上是不是真有九个太阳?”
“有过,十日并出,后羿射落其九,但那会儿我还没记事。”
“嚯,那你也算老前辈了!”孟撄宁上劲了,“我守桥才五百年,跟您比,我就是个宝宝。你给我讲讲,你们上古时候日子是怎么过的?”
“……日子就是日子。”
“什么叫日子就是日子!”孟撄宁不依不饶,“你们吃什么?穿什么?住哪儿?有没有神仙食堂?上古神仙谈不谈恋爱?”
“你话太多了。”
“别啊!我这儿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老鬼,翻来覆去讲阎君年会喝醉抱着判官喊兄弟,我都听出茧子了!好不容易来个活的古董,你给我讲讲呗!”
高禖不说话了,孟撄宁问一句,她走一步;问两句,她走两步;问十句,她一个字都不答了。
“喂,你倒是理理我啊!”
高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比小满嘴还碎。”
人间,姻缘事务所。小满正对着电脑整理工单,忽然鼻子一痒,重重打了个喷嚏。她揉着鼻尖,嘀咕了一句:“谁在背后念叨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八成是老板,她一出门准没好事。”
忘川桥上,孟撄宁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
孟撄宁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走着走着,她忽然又回头:“对了,你叫高禖,那我以后怎么喊你?高禖高禖的,喊你跟喊我领导似的。你本名呢?”
高禖的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就叫我高禖吧。”
“为啥?”孟撄宁不服气,“你们神仙都这么喜欢藏着掖着的?高禖高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单位叫高配呢,你们那儿是不是还有个低配?”
高禖看着她,显然没听懂“高配”“低配”是什么,脸上头一回露出茫然的神色。
“……高禖是职位。”她干巴巴地解释。
“我知道是职位!”孟撄宁笑了,越笑越起劲,“你顶个职位当名字用,你这叫爱岗敬业。这名儿搁人间,出去吃饭都得被服务员问一句,高配还是低配?”
高禖:“……”
“你看,你都接不上话!”孟撄宁捂着肚子笑,“高禖大人,您这嘴皮子,搁人间混不开啊!”
高禖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孟撄宁边笑边往前走:“行行行,高配大人,您请,您请!”
孟撄宁笑够了,又回头看她:“喂,你晚上冷不冷?我这儿有电热毯。”
“……不用,我没有冷热的感觉。”
孟撄宁走回锅边,掀开锅盖往里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高禖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孟撄宁头也不回地问。
“……随你。”
“那给你熬碗特制汤?我新调了个方子,保证不苦!”
高禖看着她说:“好。”
孟撄宁嘿嘿一笑:“行,那你等着!”
她转身跑回锅边,蹲下去忙活起来。高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落在桥头那棵老树上。
孟撄宁蹲在锅边,往里头扔了两片姜,忽然嘀咕了一句:“奇了怪了,这上古的神仙还真乐意喝我这汤……”
她说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桥边,月白长衫被夜风吹起来一角,像一幅挂了几百年的画,孟撄宁赶紧转回头,往锅里又扔了两颗枣。
汤锅提示:“亲,请专注于工作。”
“要你管。”
“好的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