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说，人家月老牵红线，好歹还分个男左女右，看个八字合不合。她倒好，高禖高禖，上古大神听着就尊贵，但都写的什么破姻缘！”
孟撄宁蹲在忘川桥头的石栏上，手机里正播放着一个橘猫拍醒主人的短视频，但她眼睛压根就没往屏幕上瞅，嘴里还骂骂咧咧：“上个月来的那个男的，三婚三离，三个前妻没一个善终的，还在我这求下辈子‘旺妻’。你猜高禖批没批？批了嘿！批得可痛快了，大红章子一盖，跟盖猪肉检疫章似的！”孟撄宁手掌在空气里重重一按，学着自己想象里盖章的动作。
“还有，上上个月，那姑娘喝汤前还求‘一生一世一双人’，高禖给她配了个什么？配了个天天在游戏里喊她‘老婆’、现实里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的抠搜男。姑娘喝了我这汤下去投胎，下辈子还得跟这号人锁死。我守了五百年桥，就没见过比高禖更会乱点鸳鸯谱的。”
脚边那口被漆成青灰色的智能汤锅发出一声机械提示音：“亲，检测到您情绪波动较大，建议听一首轻音乐平复心情哦。”
“闭嘴。”
“好的亲。”
孟撄宁骂完这一通，心里那股火才算下去一半。她把手机塞回围兜口袋里，抄起长柄木勺，掀开锅盖搅了搅。汤气迎面扑上来，白雾里裹着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有点像人间的火锅底料，又有点像腌了三年的咸菜。她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今天这锅熬的什么玩意儿。”
孟撄宁捞起一勺想尝尝，但汤面上浮着几片青灰色的东西，她盯着看了半天，把勺子往锅里一摔：“K，又是这些执念”。
这口智能汤锅是她向地府信息化办公室申请了三年才批下来的宝贝，锅上接了感应芯片，能自动调节火候，还能识别亡魂扫码取汤，锅盖顶上有一块小屏幕，能实时显示剩余汤量、熬制时长、当日好评率。
地府这些年搞现代化，阎君亲自抓，说要让阴间跟人间接轨。但接轨的结果就是：判官的生死簿换成了电子签章系统，鬼差人手一块扫码牌，连阎君自己都开了个公众号，每天清晨推送一条“今日地府”，头一句永远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本公众号不提供算命服务”。
孟撄宁觉得这地府越来越像人间了，但唯独她那口锅还保持着一点老祖宗的味道，因为她坚持让系统保留了一档“古法熬制”模式。虽然那模式启动时，锅会自动播报：“古法模式已开启，本锅温馨提示：纯手工熬制更有灵魂哦。”
“灵魂个屁。”孟撄宁嘟囔，“你这破锅比我话还多。”
“亲，这是对本锅工作态度的肯定，谢谢哦。”
桥那头排队等着喝汤的亡魂开始骚动起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问：“那个，请问汤还多久能好啊？我赶着去投胎。”
“投胎你着什么急，急着回去还房贷啊？”孟撄宁头也不抬，“排队，扫码，叫到号再过来。”
中年男人缩回队伍里。队伍里还有个帅气小哥哥，正举着手机在那拍忘川的风景，嘴里念叨着“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忘川，今天带大家云参观，双击屏幕给榜一鬼差大哥点点关注”。孟撄宁瞟了他一眼，懒洋洋的说：“这里禁止拍照直播”。
倒是有个老头排着排着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张嘴就冲队伍最前面喊：“汤是孟婆亲手熬的不？”
前面的鬼笑他：“你都要投胎了，还挑什么厨子！”
老头梗着脖子：“那不一样！孟婆亲自动手的汤，喝了才有面子！我隔壁老张投胎前就还托梦来跟我炫耀，说他喝的不是流水线制品，还说那汤味道绝了！”
前面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地府新开发的扫码系统，她对着锅上的二维码扫了半天都扫不出来。孟撄宁看不下去了，跳过石栏就一把拿过老太太的手机：“这里没信号，要连地府wifi，来，对着这，手别抖。”
“谢谢啊姑娘。”
“不用谢，谢高禖去吧，要不是她乱写姻缘，你们也不用在这儿排这么长时间队来喝我这破汤。”
老太太愣了愣：“高禖是谁？”
“管姻缘的那个神，五百年没露过面，就躲在禖宫里写她那些烂账。”孟撄宁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脸又垮了，“算了，不提她，提她我头疼。”
她帮老太太扫了码，回到锅边继续搅汤。
队伍里忽然又有人喊：“孟婆！我这碗汤里怎么没有葱花！”
“ 孟婆汤要什么葱花！”孟撄宁头也不回，“葱花是阳间的讲究，你都快投胎了，还惦记那口葱？”
“那、那给加点香菜也行啊……”
“没有！行了行了，下一位，你们一个个的生前挑食，死了还挑。”
队伍里响起一阵淅淅索索的笑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问：“孟婆姐姐，喝了汤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孟撄宁搅汤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嗯，都不记得了。”
“那我妈妈呢？”小姑娘仰着头，“我妈妈还在阳间，我想记住她。”
孟撄宁蹲下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就记住她，记住她给你扎的小辫儿，记住她给你买的糖葫芦，等喝完汤见了转轮王伯伯你就跟他哭，求他再把你送到妈妈的肚子里，他要是不答应，你就接着哭，知道不？。”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端着那碗被偷偷加了料的汤走了。孟撄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继续搅汤。
桥下忘川水哗哗地流，水里偶尔浮起一两点幽光，那是没散尽的执念。孟撄宁看了看那些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
她在这桥上守了五百年。早年间地府不是这样的，忘川桥头乌烟瘴气，鬼差拎着铁链子吆五喝六，亡魂排着队哭天抢地，一锅汤熬出来，能喝出一个时代的怨气。
后来地府搞现代化，油锅换成了不锈钢灶台，牛头马面换成了扫码牌，连她这口锅，都从柴火灶升级成了带语音的智能汤锅。
她嘴上嫌它啰嗦，心里其实挺受用的，毕竟五百年前她还得自己劈柴生火，如今手指一按，火候自己就准了。
但她偶尔还是会想，要是早些年有这么口锅，当年在河边等人那会儿，至少不用一边烧火一边掉眼泪，把灶膛都哭湿了。有些事她也很想忘记，但孟婆不能喝自己熬的汤。
就在这时，桥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喊：“孟婆姐！OA系统升级了，你那边弹窗关没关？”说话的是地府文书科的小鬼阿茶，扎着个丸子头，怀里抱着一摞比她还高的文件夹，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累得直喘气。
“什么弹窗？”
“就那个‘地府OA系统年度满意度调查’啊，从昨天开始，每隔一刻钟弹一次，关都关不掉。”阿茶愁眉苦脸，“我那边已经弹了八回了，再弹下去，我就要把这破系统投诉到阎君那儿去了。”
孟撄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我这边没有啊。”
“你有多久没写日志了？”阿茶看着干干净净的屏幕，捂住了额头，“姐，你那个手机壳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个。”阿茶盯着她手机壳上“摸鱼一级选手”的印花直流口水。
“把你的长舌头收回去！这是人间拼多多，九块九包邮。”
“拼多多是啥？”
“说了你也不懂。”孟撄宁挥挥手，“行了行了，回去干活，小心你们科长查岗。”
阿茶吐了吐舌头，抱着那摞文件夹又跑了。孟撄宁摇摇头，继续蹲回石栏上刷手机，嘴里刚念叨着好像是该汇报下工作时，屏幕上就弹出一条系统通知，孟撄宁随手点开，本以为是阎君公众号又发新文章了，结果跳出了一份工单。
《冥司投诉工单》
投诉人：孟撄宁（地府忘川办事处，孟婆）
被投诉人：高禖（禖宫，现任高禖）
投诉事由：
1、乱写姻缘，枉顾人伦，致使人间痴男怨女层出不穷；导致亡魂执念深重，本婆熬汤应接不暇，汤味失准，阻滞轮回投胎之序。
2、五百年不露面，渎职；
3、本婆以上两条都是实打实的，请地府给个说法。
孟撄宁盯着屏幕，人都傻了。她什么时候投诉的？她低头翻了翻手机记录，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熬汤熬到凌晨，困得眼皮打架，顺手刷到一条和高禖相关的地府内部帖子，下面有个“一键投诉”的按钮，她当时困迷糊了，想着就点着玩，结果真给提交了。
“完了。”孟撄宁一拍脑门，随后又觉得不对，自己这是仗义执言，怕什么，“我这是为民请命，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接着安慰自己，地府的投诉工单多如牛毛，高禖贵为始祖先妣，禖宫离地府十万八千里，人家未必看得见。这么一想，孟撄宁又心安理得的蹲回石栏上刷手机去了。
“亲，检测到您今日已刷了四小时手机，请注意保护眼睛哦。”
“你管得着吗。”
“好的亲。”
忘川桥头的日子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孟撄宁以为这一天也会像过去五百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但她压根不知道，她随手点出去的投诉工单，此刻已经顺着地府的OA系统，穿过层层网关，一路飘向了人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间挂着褪色木牌的办公室。木牌上写着五个字：姻缘事务所。而办公室里的那个人，正低头屏幕上的工单，她手里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修长的手指停在“孟撄宁”三个字上，过了很久才轻轻移开。
忘川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孟撄宁不知道的是她随口骂的那位上古神祗，很快就要出现在她面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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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忘川河的智能汤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