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糖葫芦

既已等到狄玉仪他们,丁仁肃就先行一步前往谭家和彭大会面,而余下的人分了两批,一批快马加鞭将胸口被刺穿的凶手带回城中,寻人吊着口气,另一批则带着谭军医的尸身归乡。

抵达谭军医家后,狄玉仪只在屋外稍一迟疑,没有立即推门,就听到个尚且不谙世事的童稚声音发问:“彭伯伯,我爹爹到底在哪儿呀?他说要去城里给我买糖葫芦,等我在三才家玩儿到午间他就回来啦!”

“他、他在……”彭大说话从来都是中气十足,如今面对这样一个小小孩童,他却打起了磕巴,“我们来时碰见了他,他还没买到呢……不信你问丁伯伯?”

生怕孩童不信,彭大急忙补充:“他从不说谎的。”

“……”

丁仁肃没接彭大的话,但他向来沉默寡言,仅是看着就比彭大更有威信,实则也无需费力,只要肯轻轻点头,屋中小孩也十之八|九会将彭大说的话当真。

狄玉仪知道萍水庄的人对这样的情状并不陌生,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她得知丁仁肃、吴真和彭大等人,多多少少都在幼时被人像彭大这般哄过。

“你爹娘出远门了。”

“很快回来。”

“再等等。”

……

他们听这样的话听了好几年,太知道在满心期盼的稚子眼中,看似寻常的随口许诺究竟有多能迷惑人心。

狄玉仪没预料到的是,沉默过后,丁仁肃一字一句讲得认真,说出口的话却与彭大暗示的截然相反,“永宁,你爹他不会再回来了。”

“丁仁肃!”彭大始料未及,怒声指责丁仁肃,“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等他大些再告诉他不就行了?”

“你到萍水庄时又有多大,五岁还是六岁?他们同你说你娘去给你祈愿了,你那时又信了吗?”丁仁肃的反问让彭大哑口无言,他也没有去等彭大的回答,而是重新问谭家幼子:“永宁,其实你知道你爹要去做什么,对不对?”

“他……”独属于孩童的天真调皮再也不见,永宁哭得突然,可仅仅哭了两声又骤然停下,“爹爹说他要去救敬伯伯的女儿,就像敬伯伯当初救我那样,可是爹爹没有敬伯伯厉害……所以、所以……”

强撑的“懂事”终究只是强撑,永宁一口气说完,“所以”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嚎啕大哭。

可他偏偏哭也哭不尽兴,因为还时时刻刻惦记着将他爹交代他的话讲完:“所以爹爹很可能打不过坏人、打不过的话,他就会死,会跟他救不回来的那些人一样死掉……”

谭军医在天才微亮时就将永宁喊醒,将他带去了隔壁的三才家。

语焉不详地交代完三才爹娘,谭军医急不可耐地塞些馍馍、面饼给永宁,让永宁躲进了三才家的米缸。临走前,他反复对永宁叮嘱:“没听到三才爹娘喊你就不要出去,知道吗?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声!”

永宁懵懵懂懂地照做,没人喊他他就真的不曾出声探头,他不算个多听话的小孩,可这日,就连他也看出了自己阿爹的神情很不一样。

“爹爹说敬伯伯的女儿是郡主姊姊,他要去找她,要告诉她一件很重要的事……”永宁说到这里迟疑了,“可是爹爹没有告诉我重要的事是什么,他只给了三才爹娘几张你们的画像,说只有你们来找才可以喊我出来。”

那些画像是谭军医挑着灯连夜画的。

永宁还在抽泣,却惦记着那件让谭军医慎之又慎的事,“他找到郡主姊姊了吗?你们见到爹爹了吗,他告诉你们重要的事了吗?”

被问的大人哑然无声,于是永宁就明白了,反过来向他们道歉,“对不起,都怪我太小了,爹爹不放心把重要的事告诉我。”

他的道歉让丁仁肃和彭大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可永宁还在努力回忆他在米缸待过的大半日里发生了什么,好像期待着能再为他们找出些什么有用的细枝末节。

谭军医给的吃食永宁没怎么吃,他从米缸盖板缝隙中变换的光线模模糊糊揣测着时辰——该吃早食了,再等一等,又到了该吃午食的点。

“我一心等着爹爹给自己带糖葫芦回家,反倒没觉得很饿呢!”永宁说,“三才比我还紧张!他怕我饿晕在米缸里,还瞒着爹娘想给我递糖葫芦。”

永宁憋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忍住不出声,但他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一心惦记着自家阿爹的糖葫芦,轻声拒绝了三才的好意。

他唯一的“不听话”的时候就只有那短暂的片刻,可就连那时,他也只是将人哄走,始终没有推开米缸半分。

永宁所在那口米缸里安静等待,无论谭军医离家时的叮嘱有多严肃,无论他是否说过“死”这样的字眼,永宁记得最深的,始终是那句“给你带糖葫芦回来”。

他从始至终都认为,揭开米缸的人会是谭军医,但到了最后,无论是糖葫芦还是阿爹,他都没有等到。

“永宁,对不住,但你父亲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丁仁肃粗哑的声音与稚嫩哭声混杂在一起,他对一直在责怪自己太小的永宁说:“往后,你跟着我们去南明……我们不会再让你躲进米缸。”

谁又会将不再躲进米缸当成奖赏?

丁仁肃先抛出的是个毫不诱人的饵,这之后他才想起来征询永宁的意见:“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我们家叫萍水庄,我和你彭伯伯都是在那里长大的,我们的爹娘……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彭大勉强收起喉间哽咽,借着挑丁仁肃毛病的功夫掩饰悲痛,“你这说的,还不如直接哄人呢!”

……

那日狄玉仪始终没有进屋。

衣角的血迹混着融化的雪水将她的布料越染越脏,布料很快凝成一团碍眼的形状,她兀自低语:“这回无论如何也是洗不掉了。”

樊循之跟在她身后来到院外,同样轻声接道:“洗不掉便洗不掉,染了畜生血,本也没必要留着。”

“这毕竟不是泥点子,轻轻一搓就掉了……”狄玉仪摇摇头,“樊循之,我做不到眼不见为净。”

她做不到轻易“扔下”,从来都是如此。

从前只因东孚山上一点泥印就耿耿于怀,现如今还是为着这么团血迹徒增毫无必要的苦恼。

“袅袅,有段时候我总是会想,还好你醉酒后不会记事。”樊循之忽然说起不合时宜的话,“你醉酒风寒那日,谷展怀问樊家人——问我为何不去参军,我云淡风轻地开解他,归家后却反复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

“为何不去,又为何要轻易放弃。”樊循之将手背递到狄玉仪眼下,笑容里再也没有自若潇洒的神态,“以至于此刻,除了让你不痛不痒地掐几下手背,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话里全是对自己的怀疑和反省,“如果当初再坚持一会儿,同我爹再犟一会儿,或许就……我明白自己护不了所有人,可是,哪怕让敬伯伯少受一些伤呢?”

那结果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他的未尽之语太好猜测,因为狄玉仪自己也存着太多妄想,“……樊循之,你知道的,从来没有什么如果。”

天幕又洒下细密的雪,小小的白色雪点落在樊循之手背,狄玉仪拂去它们,也拂过樊循之手背上的印痕,“你现在也会问这样的傻问题了……你此刻这样,与我刚认识的樊循之越来越不相像。”

狄玉仪忘记自己有没有对他讲过相似的话,但讲与不讲其实没有分别,樊循之自己想必比谁都明白,较之从前,他已产生了多少变化。

或许这些变化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狄玉仪到了南明。

因狄玉仪而起的变化还有许多,连她自己都有些恍然,分明没有过去多久,怎么一切似乎都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就在连南明的日子,哪怕近得仿佛就在昨日,她也觉得它们离自己越来越远、无法窥见。

可一成不变的东西同样也有许多,譬如毫无进展的父亲母亲的死因……又譬如,她一如既往地率先选择隐瞒。

安抚樊循之已经做得足够多,或是责怪他不该为了自己改变本性……狄玉仪哪一个都没有选,樊循之也止住了突然的自省和面上的悔恨。

她对樊循之坦白:“我现在不敢去见永宁。”

樊循之点头,“那就不见。”

眉眼间藏不住的所谓伤心,或许仍然会被樊循之一眼看透,但他不再开口戳穿,狄玉仪也学会了适时表露他想要看到的真心。

第二日小雪,狄玉仪开始在谭家村躲躲藏藏,樊循之陪着她“消失不见”,陪她在每一个永宁看不见的角落,听永宁用稚嫩纯真的声音问彭大或吴真他们:“郡主姊姊呢,她怎么还没有来?”

樊循之总会带着一柄伞,它很少被撑开,若落了雪,狄玉仪就埋首在他怀里。

反复落下的雪花已经洗去樊循之手背上的指印,但狄玉仪始终不明白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在躲避,一直到谭军医出殡当日,到躲无可躲时,因由才浮现在她眼前。

与永宁的对视的第一眼,她脑中划过的念头是“太像了”。

和谭军医太像了。

这样想完后,狄玉仪才恍悟,遇见谭军医时,他的双眼已经紧闭很久,并且再也不会睁开。

她从没见过谭军医的眼睛。

她只是从永宁的双眼里看到了谭军医的质问,他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到西丰,也问自己,为什么事到如今还非要到西丰来。

事到如今,狄玉仪从寻凶的人变成了“凶手”。

又是毫无必要的自我责备,它们潮水一样浸上狄玉仪全身,尽管她很快就告诫自己不要自怨自艾,不要为荒诞不经的念头过所困,但那个瞬间带来的恐慌仍然无法忽视。

于是所有摇摆犹疑都成了灰烬,那些从樊循之指缝间遗漏到狄玉仪发丝的雪花,终于也洗去了她的踌躇。

她像快要抵达西丰前的那晚一样,将所有人聚到了一起,她对这些一直在等自己做下决定的人点头,“好,我们一起去平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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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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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南明
连载中明亮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