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杏子酒

距下月初四尚有七八日时,狄玉仪被樊月瑶他们拉着,往城西市集的方向去。她问是有什么新乐趣,樊月瑶回道:“姊姊到了便知。”

便安静跟着,一路过西门桥,入市集所在地,再往北走……才一拐弯,狄玉仪就隐约猜到此行目的,又走一里路后,心中更是笃定。

等到地方抬头一瞧,他们果然来到马市。

城西马市每月开两次,月头、月末各五日。该月末的正在昨日开市,现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狄玉仪被领着七拐八拐,绕过四下零散交易的人与马,来到一处带马厩的棚屋。打眼就瞧见老吴头,他尚记得狄玉仪,中气十足道:“可算将您盼来了!”

“我说怎又被玉仪姊姊猜到。”樊月瑶一瞪老吴头,“原那马鞍是从你这买的?”

“从我这买怎地了?”老吴头也直眉瞪眼,鼻孔出气,“旁的哪有我家好?便是找遍南明,也再没有了!”

“就你会吹嘘。”樊月瑶撇嘴,问他:“江大哥呢?”

老吴头不同小鬼一般见识,转头喊道:“江子朋,来客了!”

一长髯男子随呼喊从棚屋后绕出,他蓄着长至肩胛的胡须,却至多二十六七,身形精瘦,并非狄玉仪想象中四十好几的魁梧壮汉。

瞧见客是何人,江子朋殷勤减去几分,更显自若:“哟,给我带生意来了!”

“她便是立秋那日的客人,同你讲过的。”老吴头“诶喂”连连,指着狄玉仪道,“这可是我老吴头给你带来的生意!”

“你老吴头也真是不害臊,立秋都过去多久啦?”樊月瑶笑话他,“若非我带玉仪姊姊来,哪有你如今抢功劳的时候?”

“甭管谁带来的,连新客同你们一起,皆是我的贵人。”江子朋站两人中间,双手张开、上下摆动,是做惯了息事宁人的活,“咱去看马?”

转眼便至屋后马厩,樊月瑶当先进去,狄玉仪尚在犹豫,见她兴致正浓,不忍扫兴。

“便先挑一匹骑着,若不喜欢,大不了退了就是。”一路沉默的樊循之,开口就是替江子朋做主。

江子朋耳朵也尖得很,一听这话,再不当和事佬了,回头吹胡子瞪眼,“我这交易既成、概不退换的规矩,让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便给吃啦?”

“怎地,你对自家马匹如此没有信心?”樊循之睨他一眼,“这般确信她会不喜?”

江子朋呸道:“强词夺理!”

狄玉仪忙说:“江大哥放心,我若买了,自不会退。”

“你瞧瞧人家多明事理?”客人都做了保证,江子朋当即对樊循之指指点点起来,“我到南明也才两年,已耳闻无数你这臭小子满嘴跑马的事迹。”

“说一件来听听?”樊循之洗耳恭候。

江子朋问:“‘这般难吃也好意思出来开店,不出三日,此店必倒’,这是不是你说的?”

樊循之不以为意,“当你能说出什么花来,我可有说错?”

“人家那是家中女儿要远嫁,原就计划闭店。”江子朋嘀咕,“指不定你这小子早便探听到消息。”

“故而它闭店与我说过什么并不相干。”樊循之点头,下了定论,再对狄玉仪道:“虽说惯爱偏听谗言,他的马却皆是好马,未必就比你养在平康的那匹要差。”

“总还算是说了句实在话。”江子朋说,“我这马皆是从西丰来的,匹匹骏马,神勇无比!”

西丰来的……狄玉仪微一走神,解释道:“既是大家皆信得过的,我自不会担心此事。”

樊循之追问:“那是担心什么?”

狄玉仪却答不上来。

他便哂笑道:“难道还怕骑了别的马,平康那匹会吃味不成?”

“你既应过樊月瑶一同跑马,便是今日不买,往后她再问,还是要来走一趟的。”樊循之斩钉截铁,“你若有心拒绝,早在瞧见马市时就该立即转身,何必跟人进来?”

狄玉仪愕然,“如此倒还成我的错了?”

“哪里。”樊循之轻按狄玉仪后背,半强迫地将人往里推,“反正你早晚要买,不如早些选匹称心的去,省得再跑一趟。况且只要上了马,管它什么担心,自然全都忘了。”

狄玉仪半推半就地踱步往里。

南明处处皆好,若再有一匹如意的新马,狄玉仪恐是再也不想回到平康,而她踌躇的根节也正在此处。她怕自己会在某日,将平康的马、平康的一切……将那些好的、坏的囫囵在一起,尽皆忘记。

可樊循之偏要引诱她,他话里眼里都在说:既然怕,那就全忘了。

狄玉仪苦笑道:“兄长回回都有这样的本事。”

直戳心窝,针针见血。

她没能抵住诱惑,顺着后背力道进入马厩。

不算宽敞的地方只十来匹马可供挑选。除最里那匹,余下的狄玉仪都看过摸过、想象过自己骑上它们的模样……可看来看去也不如意,她最终仍是来到马厩深处。

只一眼便别过头去不忍再看的,是匹上好的乌孙马,它通身毛色棕黑、唯颅骨至吻部牵出一缕雪白。

同平康那匹何其相像。

这乌孙马若知狄玉仪想法,若能亲眼看一看平康那匹马,便会知晓,除去这小小一缕白色毛发,它们的品种、鬃毛及至马尾,实在皆无相像之处。

但它既不知晓、也不在意狄玉仪的想法,它尥尥马蹄,只在被牵出马厩时,用那缕雪白蹭了蹭狄玉仪的手心。

*

几人两手空空出门,购下马匹后,重又返回家中换衣牵马。

换下衫裙、将头发高高束起,狄玉仪身着轻便骑装,在金风堂外遇见早等着的谷家兄妹。他们日常便是精练装束,此番只需回去牵马。

狄玉仪无奈笑问:“为何不早些告知此行目的,便无需这样往返。”

“可不还是月瑶的主意,说是先不告诉郡主,你会更开心些。”谷怡然答道,“哪知早早就被猜到,还不若郡主今日装扮叫人来得惊喜。”

谷怡然上下扫视一番,点头道:“很是适合,说句英姿飒爽也不为过。”

“皆是面子功夫。”狄玉仪心知自己样貌,并不过谦,解开拴在门口的缰绳,“真上马便只可说是将就了。”

“郡主无需为此苦恼,我们骑术也未见得有多精湛。”谷展怀接话,目光落在狄玉仪身上,一触即分,“在南明纵马,皆是为了尽兴。”

自经过狄玉仪隐晦挑明,谷展怀日常对她,便同对樊月瑶一般无二。如此持续几日,她再看谷展怀时,已算是彻底宽心。

樊月瑶朝这边走来,开口便是夸奖:“玉仪姊姊今日当真是灿然夺目,我老远就忍不住盯着你看呢!”

谷怡然拍拍狄玉仪,附耳后并不防着樊月瑶,“这是知道白折腾一场,特地往嘴上抹了蜜呢。”

“姊姊不懂尘世真谛。”樊月瑶凑过来听了,笑嘻嘻道,“这点时辰算什么?人活一世,许多漫漫长日,可不得靠浪费来浪费去的,才好消磨过去。”

樊月瑶说完,不等接话,迫不及待举起手中网兜,“瞧这是什么,总猜不到了吧?”

谷家兄妹早知答案,摇头不作参与。

狄玉仪配合问道:“是酒?”

“非也。”樊月瑶老神在在,“乃是我亲自酿的杏子酒!”

“下回也莫说老吴头吹嘘,你又好到哪儿去?”樊循之走到樊月瑶身后,毫不客气揭穿。他也是双手提着网兜,只是兜中酒坛不知比樊月瑶多了多少,“洗几颗杏子也叫酿酒?”

“切。”樊月瑶扮个鬼脸,“总好过你一颗都不曾洗。”

“来年够不着的杏子,可千万不要叫我去摘。”樊循之见狄玉仪盯着酒坛子瞧,便解下一坛给她提着,“若路上没忍住偷喝,可小心些不要被发现了。”

这人真是空口便来,狄玉仪无言片刻,还是搬出那句“兄长多虑”。

人齐物妥,自该出发。

狄玉仪率先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立秋买的马鞍已被换上,她先伏下身去说声“辛苦”,又抚过乌孙马颈部一小圈鬃毛,这才轻夹马腹往前几步。

见她连番轻柔哄劝,众人问她是否打算缓步前往。

狄玉仪笑而不答,出人意料催马提速后,朝他们挥手,扬声道:“久未骑马,很是想念,便先行一步。”

身后众人须臾惊讶,纷纷策马跟上。

狄玉仪从前也在平康骑马,一年偶有几次,几乎皆在和顺帝围猎之时。在那样四面都被圈出界限的地方,她纵是骑马,也难以感到畅快。

可在南明不同。

耳边除去风声,还有身后传来的张扬热烈的叫嚷。

“樊循之,放羊呢?”谷展怀大笑叫板,“说好要比谁先到,你是打算将胜局拱手相让?”

“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樊循之嗤笑反驳,少顷便与谷展怀不相上下,追上了狄玉仪。

他们未曾赶马越过。

樊月瑶与谷怡然不像他们一会儿纵兴、一会儿拖拉,仅是随心而来,不紧不慢与之并肩。

他们未曾做过约定,却默契地跟在狄玉仪身后,嬉笑闲聊,让她听见声音,但并不上前打扰。狄玉仪有种错觉,觉得自己能在他们的声音里一直往前,永不停歇。

哪怕西郊尽头的连绵群山也无法让她停下。

她可以一直往西。

策马带出的风让发带飘出长长一截,它勾缠着狄玉仪的发辫,扬起又飘落,落到狄玉仪眼前。红色发带不断翻飞,狄玉仪不管不顾,直直向前。

没有市集时,西门桥的斑驳牌匾,只让人觉得破落。旧庙不见烟火,独自伫立的无名亭没有远处山峦来得诱人。

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停留。

一直纵马到青山脚下,狄玉仪猛拉缰绳,猝然回头。

樊循之在身后扬眉问她,“怎么不再往前?”

他跟着勒马,马身仍和狄玉仪的错开一人距离,就像他一路跟着狄玉仪纵马而来时一样。

“没有路了。”狄玉仪垂眼,随口答道,又问他:“兄长为何要跟着我?”

“想跟就跟了。”樊循之好似也没看见眼前那条平整的土路,理所当然道,“你又为何要束上红色发带?”

“可不要学我说话。”樊循之先一步截断她的敷衍,“大瑞戴孝只需三月,此后无需再着素衣。算算时日,你上月来时便已无需戴孝,可我从未在你身上见过鲜丽色彩。”

目之所及,整片草野只剩狄玉仪和他。不要说其他人的身影,就连无名亭也被重重土丘遮盖,再也难寻踪迹。

“因为我很高兴。”话就在嘴边,狄玉仪脱口而出,“在平康时我便总想来南明纵马。”

“是么。”樊循之平静道,没什么逼迫的意味,只是疑问,“在马厩时,你还满腹心事,不肯购马。”

“是。”狄玉仪点头,“那又如何?”

“我若说今日——”樊循之突兀停下,摇摇头,“便当你说的是真话。”

“既高兴,就该喝个痛快,一醉方休。”樊循之调转方向,侧身问她,“如何,要去吗?”

仍是那种诱哄的态度,似乎想拉她一起,溺进永无尽头的幻梦。

“好。”狄玉仪甘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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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南明
连载中明亮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