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一声机械的电子音从卧室门口传来，“浴室已为您准备好，当前水温调至39.5摄氏度。请问是否需要现在向浴池蓄水。”
床上打滚的夏时抬起头，歪着头打量这个机器人。
整体不高，面部没有传统的眼睛鼻子，而是一个的弧形 OLED 触摸显示屏，此刻上面是个微笑的表情。
身体是个巨大的圆柱形，四肢从其间伸出来，碳纤维材质的机械臂包裹着亲肤的软胶，手指也由硅胶组成，左手臂上搭着一块叠得整齐的浴巾，右手托着托盘，上面是气泡水和切好的苹果。
底座是个宽大的全向移动盘。不过看起来不精致，不像是能向外出售的种类，倒像是工程师用于自己调试的试验产品。
夏时跳下床，走到机器人身边，伸出的手从那机械身体穿了过去。略有些沮丧，他撇撇嘴，光着脚离开了卧室。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死亡感到遗憾，真好啊，陆秋迟能做出这样的作品，如果自己没死的话....是不是也能做出这样的机器人。
机器人看着夏时触碰不得的举动，显示屏冒出一个问号。他转向夏时离开的方向，问道：“主人？识别到客人面部表情波动....”
“嘘。”陆秋迟竖起一根手指，“9352，你需要假装看不见他。”
9352的显示屏再次冒出两个问号，三秒后，机器人说：“检测到该行为不符合待客礼仪，此操作需要root权限，请授权。”接着显示屏上跳出授权内容提示。点击确定，陆秋迟俯下身，手指按上机器人的左肩，盯着显示屏中的圆形摄像头看了几秒。
“指纹及虹膜验证通过。”机器人的显示屏又变成微笑的表情。
“给浴池放水。”陆秋迟吩咐一声，跟在机器人后面走出卧室。
出了卧室却没看见夏时，陆秋迟在客厅转了一圈，发现夏时双手垫着脑袋躺在沙发上，正盯着天花板。薄薄的一层，也不出声，就那样直直的望着天花板干瞪眼。
陆秋迟觉得有些好笑，夏时果然还是夏时，发呆的样子都和以前如出一辙。他转身欲走，顿了顿，转身打开电视，然后才向浴室走去。
发呆的夏时被突然开机的电视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陆秋迟，这人什么时候养成了洗澡要看电视的习惯？夏时撇撇嘴，这样也好，至少自己不会太无聊。回过头，懒洋洋地靠坐，电视上放起了全球新闻播报。
夏时：........
好老土的爱好啊，陆秋迟是不是真老了？夏时想起了自己爷爷，白头发小老头最喜欢在晚上看新闻。
算起来陆秋迟也快三十岁了吧！天呐！夏时感慨，自己死的时候17岁，魂灵不会变老，他在投胎之前永远是17岁。不过也有些郁闷，自己的身体停止在17岁，也就没法继续生长了。
陆秋迟，这人现在长得可真高啊，以前只比他高一点点，现在可比他高了一个头。
难怪说二十三，窜一窜。夏时嘟囔，语气包含遗憾：“要是我过了二十三岁再死，说不定也能窜一窜。”在心里默默想象自己高大伟岸的身影，站起来比陆秋迟高一个头的场景，夏时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傻笑。
正乐呵着，刚才那个丑丑的机器人就开着小轮胎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在＾-＾和∩_∩之间切换，看起来心情颇佳。夏时目送它往墙角一站，开始充电，显示屏上出现了电量的图标。
挺智能的，饿了知道吃饭，夏时点点头，眼含肯定地看着机器人。要是自己早点投胎，说不定能做一个更好的，至少形象上更好的机器人。他走到墙角，边打量机器人边想，手却不由自主地搭在那盆绿植上，魂体散发的凉意让本就蔫巴的绿植染上一层霜色，几片落叶扑簌簌落在地板上。
边上的机器人显示器上浮现一个皱眉的表情，幽怨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这表情给夏时看乐了，家务机器人也会嫌家务多啊，这是搭载了情绪模拟系统吗？不过这一地落叶倒是提醒夏时了，他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归还阳气的。
不再去看9352可怜的表情，夏时抬脚往紧闭大门的浴室走去，他穿身过门，对上了浴池里泡澡的陆秋迟，只见陆秋迟吃苹果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望向门口。
夏时皱眉，这人怎么总给他一种，看得见自己的感觉？审视的目光在陆秋迟脸上扫了两个来回，好像也没有术法波动的痕迹。这些年陆秋迟是修机器人不是修仙没错吧？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一个人类，不至于看得到鬼魂。
目光从动作机械的陆秋迟身上移开，四处张望，丝质睡衣挂在衣架上。换下来的衣物.....夏时走到浴池边的小框前，换下来的衣服就在框里。
陆秋迟先是被忽然进来的夏时吓了一跳，看到鬼魂穿墙而过确实有些诡异，然而更诡异的事发生了，只见夏时走到了浴池前，盯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看了两秒，居然径直把头埋了进去。诡异得像AI生成的画面。
匪夷所思。
“关闭浴帘。”陆秋迟出声，浴帘缓缓拉上。
夏时抬起头，看着陆秋迟复杂的神色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这人还怪讲究，在自己家洗澡还要拉帘子啊，然后继续把头往衣服里埋。在框里埋了好一会，没有多余的阳气可以还了，夏时才站起身，往浴室外飘去。
半小时后陆秋迟终于洗完出来了。其实平时的他不会泡这么久，只是今天，愣是等到水都凉了，他才拉开浴帘向外望一眼，没在脏衣篮里看到夏时，才放下心站起身去拿浴巾。
然而出来了之后，却看到了客厅墙角一堆泅着水的落叶，在一旁充电的9352委屈巴巴地望着那片狼藉。
陆秋迟这才注意到他刚才随手打开的是新闻联播，这种东西夏时向来是不喜欢看的，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缩在毛毯上的夏时翻了个身，原先是朝着电视的方向安静地侧躺着，现在是仰面朝天，俨然是睡着了。
陆秋迟看着呼呼大睡的夏时，极浅地笑了下，走上前给他换频道。却意外地发现每个频道多需要另外收费，他按了按眉心，真会赚钱，他们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一下机器人按家务种类收费，比如洗涤类收一份，整理类再收一份，或许可行。
陆秋迟把9352调成静音模式，顺便给客厅留了盏灯，心里默默数着明天要吩咐秘书做的事，回到了房间。
他的手轻轻抚上放在床头的日记，温柔的目光落在卧室门上，像是透过这个门在看别的什么，日记里的人此刻就在他的领地，这个念头让他完全地被安全感包裹。
失去夏时的那几年，陆秋迟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他需要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了。无论做什么，没有夏时在身边，都没有意趣；无论他感到幸福还是痛苦，心里总感觉空空的。
直到夏时离开，他才明白他比自己想象中更依赖夏时，他失去了夏时，也就失去了情绪的出口，失去了感受快乐的能力。
所以陆秋迟需要那本日记。他沉浸在当初文字的爱意里，为自己编织一个名为夏时的美梦。也需要一个还原夏时的妄想，只有这样，他才有力气负担起赫斐的责任和家族的期待，将自己留在没有夏时的虚无里。
但现在不一样，至少今天不一样。不管他是鬼魂，还是虚影，还是别的什么，陆秋迟都为他奇迹般的到来感到安心。
陆秋迟的脸上又浮现出笑意，原本的冷峻面容柔和下来，眼底浮上一层和煦的颜色，他觉得今天自己不用看日记也能睡着了。
*
陆秋迟是被冷醒的，睁眼便看见了一个打着旋的发顶。常年单身的陆秋迟不适应在睁眼时看到活物，身体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略微的惊讶后，借着月光，陆秋迟看清床前的活物，是夏时。
夏时右手食指轻轻地点在陆秋迟的指尖，整个人坐在地上，趴伏在左手臂弯里。察觉到陆秋迟的动作，夏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陆秋迟，眨巴的眼睛盈满月色，竟是出奇的亮。
陆秋迟望着这一湾独属于他的月色，一时挪不开眼。陆秋迟的眼里又涌上了那些夏时看不懂的东西。
许久，陆秋迟在夜色中缓缓叹出口气。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不知怎么，夏时很笃定这一刻陆秋迟就是在看他，陆秋迟以前总拿这样的目光看他。
这个念头一出，夏时觉得自己消失多年的心脏像是加速跳了起来，他放缓呼吸，小心地把身体往左侧斜，陆秋迟的目光却没有追上来。
原来看不见吗？夏时心虚地挠挠头，“一次性还这么多阳气他会不舒服吗，还是我冷到他了？”夏时嘟囔着收回手指，蹲着朝床尾挪了挪。当夏时再看向陆秋迟时，这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确认陆秋迟安心入睡，夏时才悄悄飘出卧室。
静谧又一次在夜色中铺陈开来。
床上人手指轻捻，缓缓覆上唇畔，似是在贪恋那一抹刚刚抽离的凉意，眼睫之下，笼出一片柔和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