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挣得一个兼职的岗位之后,夏时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段夜以继日埋头打工等投胎的时光。虽然在三法器的加持下,判决流程已轻松不少,但亡魂数量可没少。夏时晚上辛辛苦苦敲代码修bug,白天就到崔珏办公室帮着处理判决书。
夏时试图用数不尽的工作麻痹自己,把那夜的画面从脑海里彻底抹去。他不去想陆秋迟的脸,不去想梦里的温度,更不敢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想象中那样卑劣。
夏时很满意自己当前的状态,逃避可耻但确实很有用,他可以一直逃避,直到陆秋迟把自己忘记,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主意!
起初崔珏也很满意,夏时多看一份他就少看一份,后面干脆跟小老虎一起呼呼大睡,祂觉得自己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管理都很有一套,完全是混职场的天才!
可好景不长,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起初只是崔珏睡觉的时候会被冻醒,祂也不以为意,毕竟入冬了,天冷是这样的。
但后来,崔珏发现寒气是从夏时身上渗出来的,祂发现夏时写文书的时候手指会发抖,墨水也会结冰,而且越来越严重。
两天后,凡是夏时碰过的东西都会挂上一层白霜,他坐过的椅子也会冻得开裂,甚至连键盘都会结冰。
崔珏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起夏时,“这是你这星期坐坏的第三把椅子!”,祂看了眼日历,今天是星期二。
夏时自己也冻得牙齿打颤:“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好冷。”
崔珏气不打一处来,才干了几天就给自己添乱!还没产出就要擦屁股了,这是真招了个实习生!
祂端起桌上的奶茶,却发现奶茶也冻成了冰坨,这下崔珏是真生气了,抓起夏时的手,气冲冲地运气检查。
几秒的沉默过后,崔珏的表情变得古怪,最后更是直接变成了难以言喻的嫌弃。
“啧。”
“我怎么了...”夏时发着抖问,眼睫上还挂着白霜。
“阴阳失调。”
“啊?”夏时没听懂,皱着眉发问的表情显得很无辜。
“你...是不是做什么...”崔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和活人....额....”崔珏有点说不下去,想了半天才接上,“共赴巫山了..”
夏时的脸唰一下红了,嗫嚅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以为那是小色鬼才会做的事!”崔珏恨铁不成钢,“你....你好好一个魂,等个一年半载就能投胎了,你....你怎么这么糊涂!....色令智昏!”
虽然夏时对崔珏口中这个一年半载很有些意见,但终究没说出反驳的话来,他确实是色令智昏。
“我只是,在梦里...”夏时气若游丝。
崔珏曲起手指敲着桌子,说:“这在哪里都不行啊!”
自知理亏,夏时不说话了。
看了眼夏时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崔珏无奈地叹了口气,屈指一弹,一道金芒被祂搓成了掌心大小的迷你太阳。
“你一个死了十一年的魂灵,突然和活人深度接触,还吸了人家的阳气。”祂指了指那轮小太阳,“这阳气在你魂体里消化不了,就变成了寒毒。你现在就是个行走的冰箱。”
“那怎么办?”夏时有些慌了。
崔珏一抬手,把夏时手边那叠冻成冰的文书引来,在迷你太阳上方排开。文书像烤全羊似的转了起来。祂头也不抬地问:“记得谁把阳气给你的吗?”
“记得”,夏时说,他看着崔珏熟练的动作,觉得崔珏接下来会往文书上撒孜然。
“回去找那个人,把阳气还给人家。”
“不行!”夏时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驳。
“不行?”崔珏眯起眼,空中的文书骤然停下,神官冷脸时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祂似笑非笑地看着夏时,“你不去也行,不出三天,你的魂体也会因为寒毒积累而越来越不稳定,最后.....”
“嘣!”
崔珏在夏时眼前做了个爆炸的手势,随即又笑眯眯地转头,继续烤祂的文书。
夏时绝望地闭眼,脑海里闪过陆秋迟的脸......要不还是直接在崔珏的办公室原地爆炸吧。
半晌,他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赴死的决心,往崔珏的迷你太阳那靠了靠,说:“那就麻烦崔老板再给我几天假了。”
崔珏没回头,说:“去吧去吧,这卡能保你两界同行”继而是一声响指,一张通行卡落在了夏时手上,“任何形式的接触都能归还一定量的阳气,一般一周就够了。放心,魂灵在人间是不犯法的,去吧。”
夏时颤颤巍巍收下通行卡,打着寒战转身离开办公室。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反正他是魂体,陆秋迟是看不见他的,只要在他身边呆一周,回来又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好魂!
在门口给自己做了半小时心理建设,夏时刷了卡穿过阴阳界,来到那个他十分熟悉的门前。陆秋迟还没回来,但这里有他的气息,夏时莫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
他穿过门,站在玄关处细细打量。房子很空旷,除了必须的家具没有多余的布置,连角落的绿植都跟样板间的道具似的,只起一个造型的作用,蔫蔫的叶子垂着,毫无打理痕迹。
客厅中间放着一个皮质沙发,这么冷的天,上面只随意搭着一块薄薄的毛毯,显然主人并不常在这里停留。夏时走过去按了按,触感意外地好,躺上去应该很舒服。
他托梦时来过这里几次,却从没像今天这样看得仔细。陆秋迟还真是秋迟冬也迟,仿佛完全没意识到入冬了,所有陈设看着都是冷冰冰的。
鬼魂是日息夜作的生物,这几天夏时熬日看文书,早已身心俱疲。今天更是连觉都没睡,直接来找陆秋迟,这么逛了一圈,夏时也累了,挑挑拣拣,虽然觉得不太合适,但还是在陆秋迟的床上睡下了,这里的气息最浓,他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陆秋迟忙完下班已是晚饭后。他推开门,习惯性地直奔书房,半路想起那本日记还扔在床上,于是又折身回卧室去取。
啪地一声,灯亮了,一室通明。
陆秋迟扯领带的手猛地顿住,浑身血液凝固了一般,心脏却开始狂跳。只那一眼,那一瞬间,万物都不循轨迹地砸向他,不计后果地淹没他,直到将他牢牢按在原地,无法抗拒地背负着这些重量。
陆秋迟的眼里只剩床尾那个绻缩的身影。
他从前以为奇迹这两个字,代表的是狂喜,或怅然,或是诸如此类鲜明的情绪,是色彩缤纷的霓虹。如今身在其中才知道,原来奇迹降临时的感觉,是眩晕,是炫目刺眼的雪亮。
陆秋迟就在门口久久地站着,他近乎贪婪的注视着那个身影,像是要看尽十一年来失去的时光。
夏时的脸完全没有变化,仍然是少年时的模样,只看那张脸的话,会觉得他是个温顺听话的好学生,但他知道夏时眼睛总是很亮,只一眨就憋出很多坏招。
梦寐以求的人就在眼前,陆秋迟却不敢再迈进一步。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
夏时打了个哈欠,大大方方地伸了个懒腰,伸手揉了揉被灯光晃得有些发花的眼睛。一觉醒来,身上已经没那么冷了,他翻身坐起来,看见了在门口站着的陆秋迟。
这张床和陆秋迟,几乎是瞬间,他就想起了梦里的旖旎。夏时的脸有些发烫,他不自在的挠挠脑袋,在梦里冒犯了人家,现在又睡人家的床,颇有些自荐枕席的味道。
夏时低下头,心虚地不敢再看他,也没察觉到陆秋迟长久注视的目光和微红的眼角。
窗外的竹叶被冻得发脆,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雪色映着月色,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屋内,两人一站一坐,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忽然,夏时仰面倒下,捂着脸在床上打起滚来。
陆秋迟看着眼前翻滚的身影,疑惑地想,难道是最近想了太多次夏时,所以出现了这样匪夷所思的幻觉?
就在这时,夏时忽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挺直的背脊挡住了灯光。少年人高挑的个子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只见他双手叉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朗声道:“夏时不怕!反正看不见,睡一下怎么了!就算两个人一起睡他也不知道!”
安静到有些悲伤的氛围被打破,陆秋迟挑眉,看不见?随即目光落到运行的加湿器上,心下了然。
他不禁摇摇头,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别过脸看向了窗外。
十一年了,能再见到夏时,无论他是人、是鬼、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陆秋迟都很开心。
既然夏时觉得他看不见,那就看不见好了。他忽视了在床上打滚的夏时,走到桌前,摘下手表,脸上是明显的笑意。
夏时:你看得见我吗?
陆秋迟(目移):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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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冰箱和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