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员外穿过连廊,来到后院的一处房间,猛的将门推开,大门发出轰隆响声,他连滚带爬的躲了进去。
小鬼在门口猛的顿住,愤怒的上蹿下跳,却似害怕着什么一般,不敢贸然而入。
谢青槐一路跟来也顿住脚,站在后院的凉亭下扶着柱子微喘着气。
王家祖祠的门匾映入双眼,谢青槐微微抬头。
这处房间顶上的灵气最为浓厚,想来王员外寻得的灵玉恐怕就供奉在祖祠里。
那小鬼的阴气将外面的花草吹得呼呼作响。谢青槐却忍不住轻笑,这捣蛋小儿不知待在这里多久,日日寂寞,夜晚现身作弄员外与借宿之人,令王员外害怕得往灵玉身边跑。
想到灵玉,谢青槐心念微动,想要一窥真容。
不知那灵玉是否与自己那块伴生残玉能比?
若是自己的残玉完好无缺,想来定是与这灵玉一般蕴含灵气被人觊觎争夺。
不知不觉间谢青槐悄声走近
只见祖祠的大门敞开,供奉牌位的烛火旺盛照亮祠堂
一方楠木制成一尺宽长的方盒,盒上镂空雕刻麒麟纹样,用精细的黄绸垫在盒中。
木盒打开,一玲珑剔透的白玉约有男子手掌大小,静静的躺在盒中,周身散发着莹莹光晕,那温润的光如明珠纯洁。
王员外小心翼翼的将白玉从盒中拿出来捧在掌心,或许是寻求庇佑,他面上虔诚,眼中却带着痴迷的欣赏。
手指心疼的抚过白玉,谢青槐这才看见,白玉被不知什么利器切成两半,切口平整,如今王员外手中也只是其中一半残玉。
灵玉如人,养气养魂,仅仅半块残玉就震慑小鬼不敢靠近,不敢想若是完璧该是多么纯净充沛,谢青槐心中可惜。
小鬼还在门口打转,王员外却沉迷在白玉之美的欣赏中,珍宝似的放在心口。
玉光如烟,从白玉中心袅袅而起,王员外恍若未觉。
谢青槐惊奇的睁大了眼。
薄薄的灵光如梦似幻的向上缓缓升腾,光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缓缓凝结成一个人形。
谢青槐揉了揉眼证明自己确实没有看错。
白日那蹒跚老怪没有骗自己,灵玉当真能幻化出人来!
山精水怪借天地精华修成人形,而王员外手中灵玉不知吸纳日月几百年,已然能化作人身!
雾光蒙蒙,凝结的人形逐渐清晰,一白衣女子横身飘在王员外头顶,似被员外吵醒,她撑头睁眼,带着慵懒的不耐,轻声叹气。
白衣似烟缥缈半空,从胸襟染青,青色如云在裙身流动,腰系环形玉璧扎翠绿腰带,青黑的长发如水草般飘浮,以玉璧簪子高挽,发间玉石坠额。
她伸出一指轻点在王员外额头,王员外便软塌塌的闭眼倒在地上,沉睡了过去。
如白玉笋尖的手指纤长,带着灵力的华光,抬眸在不经意间与廊下的谢青槐对视。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玉之瞳,秀眉入鬓,圆圆的杏眼带着莹莹水雾,肌肤如羊脂细腻,桃红的双唇诱人于无形,仙姿国色,只一眼便看得谢青槐怔愣在地,被她勾魂锁魄。
她施施然落地,轻如羽毛,带着不满之色袖袍一挥,便见那小鬼被她瞬间抓在手中。
被女子抓住小辫,小鬼显出人形,双腿在空中乱蹬,“ 你放开我!放开我!”
女子红唇微翘,轻轻用力便将小鬼抓近“ 给你说了多少次!本姑娘睡觉的时候给我安分点!”
声音是少女的娇俏,如清脆的铜铃,此时却凶恶的教训着小鬼,将小鬼的小辫拉得老长,将他一圈一圈捆起来,丢在地上,泄愤似的再狠狠踩上几脚。
那小鬼原就被她灵气震慑,如今被踩几脚,一身漆黑的鬼气都散了些许,差点凝不成形。
“ 我就是吓吓他!谁知道他又屁滚尿流的来找你!”小鬼不甘的大声辩驳,在地上挣扎乱滚。
“ 你还敢说!”女子作势又打
“ 哎唷!别打啦!别打啦!还有人看着呢!”
一玉一妖朝谢青槐的方向偏头看过来,触到他们的目光,谢青槐才惊觉他已在廊下站了许久。
谢青槐尴尬的笑笑,他方才被女子容貌所惑怔愣许久,乍的两双眼睛直直看来,心中略起心虚。
形貌不过枯骨一具,他实在愧对佛祖,既然被发现了了,只连声阿弥陀佛,朝着祖祠走去。
夜深人静,员外府的仆从深睡,连王员外都被女子弄晕在地,一人、一鬼、一玉,就这样坐在员外家祖祠面面相觑。
哦,不对,只有谢青槐坐在地上,小鬼与女子皆叉着手飘在半空。
那小鬼还在生气,别过头鼻孔朝天,发青的脸色更加惨白,女子嫌弃的将王员外挪远些,对小鬼的赌气不屑冷哼,谢青槐尴尬的摸着鼻子。
“ 那个......”他试图打破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
“ 干嘛!”
“ 说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皆没好气。
谢青槐挠挠头,更加不敢出声。
半晌后,或是察觉时间流逝,在等又要天光,小鬼这才不情不愿的质问起谢青槐来。
“ 你这小和尚真是熊胆!方才见王周氏那般凶恶模样竟还敢跟来到此,当真不怕我吃了你?”
谢青槐礼貌答“ 小僧法号怀玉,已有二十,不是小和尚了,况且若施主有伤人之心,方才在偏房就已动手,何苦等待。”
他一副有理有据,处之泰然的模样让小鬼不忿的噘嘴。
女子嗤笑,这小鬼胆小如鼠,只敢暗里捉弄,哪敢伤人?
要知道鬼亦分阶,若是意外而死的魂魄,神智不清,只会在记忆最深刻的地方游荡。
而横死之人通常怨念深重,如那周氏一般,被仇恨侵蚀化为厉鬼一心只想复仇索命,一旦沾染人血,便无转世轮回的机会,此后只能以吸食人的精气而生,要么被玄门斩杀,要么以厉鬼之身作恶,逐渐被恶念吞噬。
似对他的法号有些兴趣,女子插话说,“ 你这法号不错,不过这小鬼也不知成形几十上百年,论岁数,叫你一声小和尚也不错!”
“ 你还有脸说他!你才修成人形几年,也对我这般无礼!论年纪,我可是老大!”小鬼得意昂头,幼稚的想要在年纪上压两人一头。
女子愠怒“ 你这小鬼!若不是本姑娘受了小伤!不然灵力恢复,莫说你这百年小鬼,就是那方圆十里的恶鬼都近不得身!本姑娘念在你从未伤过人的份上才收敛了玉气,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青槐张嘴惊讶,他早知灵玉驱邪避鬼,不曾想修成人形的玉灵如此厉害!
“ 好大的口气!”小鬼跳脚,站起身准备与女子骂战几百回合才算出气。
谢青槐见事不对,忙去拉架,又拉了一手冰冷的阴气
他缩回手,赶忙道“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怎会在此?”
他下山难得遇上能说上话的.......嗯......鬼,一时不知怎样称谓。
小鬼剜了女子一眼,“ 我乃室童,死了百年了,尸骨葬身于郊外,不料日晒风吹,尸骨显露被行人践踏,是那周氏前去礼佛时好心收敛,我心有感激,这才跟着她来到这里。”
后面的事情谢青槐都知道了,那周氏生前亦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室童在府中夜夜游荡想要报答王周氏那点滴的恩情,却不想她死后怨念深重执着复仇,本想阻止好让其投胎,却被净尘山的修士劈得魂飞魄散。
谢青槐惊讶看他一眼,实在是世人皆道鬼怪无一不是被怨念吞噬神智,竟难得听说有鬼心有情谊,想来那周氏生前定行善积德。
女子疑惑“ 你们在说什么?周氏怎么了?”
她待在灵玉空间沉寂休憩,小鬼讲的话让她一头雾水。
“ 你睡得跟猪一样,当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周氏今夜被净尘山弟子打碎魂魄,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当真可怜!”
“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小鬼魂魄打散!让你和那周氏作伴!”她抬手威胁,眼冒寒光,吓得小鬼往谢青槐的方向一缩,只恨恨得看着她,不敢再说话。
女子冷哼,不与小鬼一般见识“ 方才你说净尘山弟子在此?”
谢青槐点点头,百叶、郎宿二人气质卓然,一身法术高强,他方才已经见过。
女子敛眸思索,这才将她的来历缓缓道来“ 我叫玲珑,你们都看到了,由灵玉修形,二十年前本就能化身,不料被净尘山那陆鸣老儿与魔修争夺我身,害我玉碎两半,硬让我又苦修二十年才得以化形!”
她语气愤恨,似与口中两人由不共戴天之仇!
小鬼啧啧两声,放下成见,对她的遭遇深感同情。
夜光之壁夺之多祸,因能助其修行常常被世人觊觎,不料这净尘山的掌门亦是那贪心之辈,他还道这玄门第一派是多清风朗月之门,竟也做这夺宝之事!
谢青槐更是诧异,他未下山之前也听说过净尘山之名,除奸铲恶与魔族抗衡,是修士向往之道,此事莫不是有误会?
可看玲珑暗恨神情又不似作假,那一半残玉正静静躺在方盒,被争夺的切口被剑劈开泛着锋芒。
“ 喂,小鬼,收起你可怜的眼神,若等本姑娘找到机会,定要从那陆鸣狗贼身上夺回原身,到时候一根手指就把你魂魄打散!”
小鬼白眼一翻,不敢苟同。
陆鸣身为一派掌门,不说法术通天,便是净尘山上那一众弟子都能让玲珑吃不了兜着走,还何谈夺回原身,不若老实修炼,找个僻静的深山躲好才是。
室童与玲珑眼神交汇暗自较劲,谢青槐扶额苦笑。
明明也没认识多久,这两人竟像欢喜冤家一般,一言不合就不服斗嘴,行为如孩童一般纯真幼稚,当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员外府中之事阴差阳错,第一次让谢青槐觉得事事无绝对,人心不古鬼亦有情,当真应了佛祖所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唯一可惜的还是那可怜女子,人世一遭,也未留下香魂一缕。
这尘世命悲的人苦楚各有不同,命贵之人却烦恼无几
谢青槐默念心经,愿佛祖解困。
寅时已至,玲珑挥挥手赶人,他们各自已知其来历,但路途匆匆,也不过是岁月过客,明日谢青槐便要离开,或许还能与那百叶、郎宿同行。
小鬼在各个屋檐飘荡,一会儿吹灯,一会儿追赶萤虫,玩得不亦乐乎。
谢青槐回到偏房
明月高悬,今晚所见所闻实在惊奇又唏嘘,他自小长在古寺,经过今晚才感真实接触这大千世界,想来定是佛祖指示,让他感悟苍生。
今夜无梦,谢青槐一夜好眠。
室童:宅中小鬼,居于老宅或废弃屋舍的梁柱缝隙间,身形小巧如幼童,身着灰布短衣,头发枯黄打结,眼露微光,常夜间出来嬉戏,挪动屋内器物,吹灭灯火,却不伤人命
《续子不语》记载:某老宅常有室童出没,器物无故移位,后主人为其摆放糕点,室童便不再捣乱,反而会帮着看护宅院。
“室童居,宅不孤”——出自《续子不语》《异苑》
文中有所改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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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玉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