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酒女平生

那鼓女瑟缩的躲在鼓里,方才被玲珑打伤的痛还在,怯怯的不敢看他们的眼神。

子落灵力注下,谢青槐终于从幻境中悠悠转醒。

后脑钝痛,他睫毛颤抖,还未睁眼便皱起了脸。

玲珑和小楼见他醒来,默契地对视一眼。

他们身形猛地蹿出,白光黑影便冲鼓女锋芒而至。

子落刚收起灵力,被他们吓得一抖,慌忙起身阻拦,灵力的光晕碰撞,如火花一般炸开发出砰响。

“ 你们!不讲武德!”他拦住小楼鬼气将鼓女捞在怀中,白光却刁钻而近,又带着鼓女急忙后退

“ 本姑娘可没答应你说放她一马!”她睚眦必报,这鼓女害人不浅断不能留!

“ 就是就是!我们又不是习武的,哪来武德!妖孽!今日本大王就收了你!”

小和尚心思心怀慈悲善意,最是得心思纯净的精怪亲近,她们与谢青槐相携赶路,早把他当成自己人,今日被鼓女所伤,她们定要给小和尚报仇!

一玉一鬼就这样群起而攻

嘶........谢青槐坐起身来,摸着鼓了包的后脑,不明情况地看着他们。

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又打起来了?

一玉一鬼气势汹汹,方才子落被他们的突然吓了一跳,现下反应过来不免无语,这玉鬼心眼也忒小。

等谢青槐缓过神来,便见玲珑与小楼被子落用绳绑住,坐在屋内的凳子上动弹不得。

她们挣扎着,脸上尽是愤懑,皆拿鼻孔冷哼。

没想到这修行了几百年的老妖怪灵力如此高深,玉鬼联手都打不过。

“ 方才你示意我上,我还道你有把握,不想竟也这般没用!”小楼怒怼玲珑

“ 你才没用!若不是本姑娘法力只剩一半,收了这桂男鼓女还不是弹指之间!”

“ 你就爱吹牛!”

“ 哼!”

“ 哼!”

谢青槐扶额,看着他们一言不合就斗嘴,此刻竟种家丑被外人窥见之感,面上尴尬。

子落无奈摇头,对她们亦是叹服不已。

“ 你这桂花精,干嘛护着一个吸人精气的妖孽!”小楼不满地责备

谢青槐亦是好奇而望,玲珑倨傲看着他,悄悄竖起耳朵。

子落坐在玉鬼对面,一手轻轻转动酒杯,一手轻抚鼓面,带着情人般缱绻的温柔,缓缓开口

“ 她是我的娘子”

屋内是三张长大的嘴,和震惊的六只眼睛。

子落轻笑,他亦觉得不可思议,可情意难测,纵是有违常理天道,他无愧于心。

屋内的人噤声立耳,缓缓听子落讲起两人故事来,鼓女在他手中面色困乏,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一副懵懂。

门外桂香飘散沁人心脾,伸展了枝丫抖下一片颤颤巍巍的花瓣。

那时的鼓女还不是今日这般模样,她是城内洛家之女,名洛柔,家中以贩卖酒水为生。

桂男赠酒的美谈被百姓津津乐道,皆翘首期盼下一次子落的出现,百姓时常拿洛家酒水与之对比,大大影响了洛家的生意。

五十年前的桂县也如谢青槐初见般热闹,桂男的分枝在城外开得正好。

那时他被当做吉物,被城中的百姓供奉祈福,每至初一十五,百姓们都在树身上拴上祈愿红绸,以求平安。

他的出现全凭心意,有时居于宅院作画饮酒,有时在郊外深山修行,不料那日却见一十六小娘执着地蹲在桂花树下,直至天黑也不回家。

子落隐了身形在树间观察良久

红绸在树上飞扬,衬得黄花越发娇嫩,碧水衫裙姑娘嘴角带伤,左边脸高高肿起,发髻散乱,裙摆沾泥,可怜兮兮的蹲在树下,清秀的眉宇间皆是落寞伤心。

他是一个心软的妖,时常见世人在树下失魂落魄,常赠忘忧。

那些人大醉后仿若新生,烦恼忘却,时常感念他的好处,这才捧若小仙,受人供奉。

子落如往常般现身于树下,身上还带着馥郁桂香,眼中明悦,手拿酒壶,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女道,“ 是是非非终散去,烦恼不过雾一场,我有忘忧可赠,姑娘可要尝尝?”

洛柔抬起哭泣的脸,入眼的是面容清俊的男子。

他身形高大,黄衫加身,夜色下黄花折射朦胧光晕打在面上,仿佛为他加上了淡淡金色功德,妖异而温和,头发半扎用簪固定,身附清香。

洛柔吸了吸鼻涕,鼻尖是独属这片的桂花味道。

她早有听闻桂男的事迹,听闻只有有缘之人才能见到,竟不想是这般年轻英俊的男子,洛柔眼中惊艳,还带着惊喜。

恰好,她正为他而来!

她笑容霎时明媚绽放,却扯了嘴角的伤,疼得龇牙咧嘴,挡不住脸上高兴。

因为蹲得太久站起身还有些踉跄,圆圆的眼睛直视子落,清澈见底,还带着少女无畏的执着,“ 我不是来找你讨酒的。”

子落心中诧异,不知她这是怎么了,“ 天色已晚,那姑娘为何还不归家?”

“ 我在等你!”少女声音笃定

子落眨眨眼,他一介小小树精,来去无踪,因贪恋这人尘世热闹才偶尔现身,除了讨酒,竟有人为他执着等待?

平生第一次竟有些结巴起来“ 姑.........姑娘何出此言?”

洛柔看着他一身浅黄长袍手拿葫芦,眉目俊朗如谦谦君子,问话也语气温和,没有妖怪的可怖,年纪也不大,不禁更加坚定心中想法。

她攥紧衣角,一张脸霎时通红,姿态扭捏,有些羞于启齿“ 我听闻你酿的酒甚是受人欢迎,我想........”

“ 我想嫁给你!”

为掩饰慌乱而入口的酒被她的话吓得尽数喷出,一滴不落的洒在少女的脸上。

她皱着脸,晶莹的水珠在脸上更衬得左边脸颊紫红,更添狼狈了。

她不在意的抹了抹脸,大有一副今日豁出去了的意思,“ 我知道你是桂花树妖,不过没关系的,我不在意,我只是想........想你能来我家酿酒........”

她语速飞快,连番解释,子落心中却如被天雷滚过,一时竟僵在原地,张大了嘴怔怔的看着她。

他将洛柔从头到脚的打量,唇角的伤痕和脸颊的红肿挡不住眼前少女眼睛晶亮,带着纯真的期望直勾勾的看他,他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被她的眼神拘在原地,竟浑身动弹不得。

这......这实在是..........异想天开!胆大妄为!无稽之谈!

子落心中天雷滚滚,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 你.......你可知人妖有别,你以后可莫再讲这些胡话,我长你几百岁,比你祖宗年纪都大,既无讨酒之意,你还是........还是快快回去罢!”

她年纪尚小,子落只当她一时糊涂冲动,逃也似的化为青烟钻进树中,不与她搭话,面色发烫。

洛柔眼睁睁看着他从眼前消失,带着话落的回音,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第一次见识到,原来妖怪真的可以瞬间不见。

不过眼中的惊奇却被失落代替,她低下了头,垂头失望

他没有答应。

看来家里的生意还是没有办法。

洛柔看了看城内家的方向,不自觉伤感,豆大的眼泪砸在树下的地上,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气告白被拒绝,心中升起委屈。

子落隐在树干,看着少女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心中不是滋味,她仿佛还在期待自己出现。

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万不会想到今日竟被一小姑娘直白求爱,一股莫名的情绪萦绕心头,开始对她好奇了起来。

青烟袅袅,花瓣翩翩,桂花树越开越盛,隐隐有顶天之势,伴随着日月交替,他亦步亦趋的隐在洛柔身后跟着她进城,回到洛柔的家。

她的家就在城东的那个小巷旁,洛柔还未走进,就见一扫帚已迅雷之势砸向面门,她惊得一躲,扫帚落地。

家中落魄,小小的院子角落堆着几十个陶罐酒坛,破旧腐朽的泥土味扑面,洛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骂声就从屋内传来。

“ 你个死妮子这一天也不知跑哪里去!我忙着收拾,连个照看你弟弟的人都没有!害你弟摔了跤!”

一中年老妇怀中抱着四五岁孩童手臂不停颠着,怀中的小男孩儿穿着与破烂的小屋格格不入的绸缎,红绸扎两个稚嫩小辫,脸上泪痕明显,显然是哭累了正趴在娘亲肩头睡着。

洛柔心中苦涩,攥着衣角定定的站在门口,脸上的巴掌印在这破旧的小屋相得益彰,娘亲偏宠弟弟,自己在她心里只是个为家中分担苦力之人罢了。

哐当一声,门被人大力踹开,一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的从门外进来,他面色坨红,胡子拉碴,显然醉得不轻。

“ 父亲!”洛柔眼见他脚步虚浮不稳,焦急去扶

却不想他一脚踹在洛柔心口,只踹得洛柔重重跌坐在地,疼得眼泛泪光,秀眉紧蹙。

“ 滚开,没用的娘们儿!克人的东西!就是你八字太阴,害老子今日又输光银子!”

洛父这一脚毫不留情,嘴上恶毒。

比心口更痛的,是他刺人的话语。

洛柔看着父亲跌跌撞撞的踢倒一旁挡道的酒坛,发出呼啦的响声,引得秦氏放下儿子出来观望。

“ 当家的,你回来了”方才还对洛柔不假辞色的秦氏带着讨好之色,上前去搀扶,不想却被洛父一把推开

他醉意朦胧却带着商人的精明。

“ 上次同你说的事,周家可同意了?”

“ 这.........”秦氏迟疑,不知如何作答,视线转向跌在地上狼狈的洛柔,明明是亲生母亲却眼带怜悯,似还存有最后一丝良知

周家虽有钱,可那小儿子却是脑瘫如稚,连说话都口水横流,眼看到了年纪,十里八乡却无人肯将女儿嫁去,周家便重金聘妻,想找个贫家女照顾儿子一辈子。

这想法与洛父不谋而合,他将家中值钱的物什全都输得精光,如今便想起了卖女儿这一招。

洛柔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心痛欲裂,纵使她在家不得偏爱,可父母却要将她亲手推进火坑!

“ 我不要嫁去周家!我不同意的!”她哽咽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服的倔强盯着洛父,眸中是无声的反抗,脸颊的红肿如艳丽的红花在她身上绽放,有一瞬间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隐身在屋檐的子落呼吸一滞。

红尘俗人生命不过转瞬即逝,可总有命运安排捉弄,境遇凄苦。

泥地里开出了一株颤颤巍巍被风雨吹打的小花,令人不忍。

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站于屋檐高处,发梢衣角被风吹起,眼睁睁看着洛父抄起手边木棍,对着洛柔劈头盖脸的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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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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