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迟拉了把椅子过来,把虞宿按在椅子上坐好。随后自己蹲下了身。
虞宿沉声问道:“这是何意?放手。”
他没说话,只是用宽大的掌心覆住虞宿的手。
下一秒,虞宿感觉到一股暖流取代了刚刚的冰冷与刺痛,像是抽走了刚刚那股不适。指尖变得温润起来。
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动。
虞宿垂眸,看着蹲在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奚迟的轮廓没有了那份佯装的轻浮。整个人像是从一块冷石头上凿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是温的,像是盛满了温润的桃花。就像梦中那棵郁郁繁盛的桃花树一样。
此刻那双眼只是垂下,细致地看着他的手。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混杂着清苦、又带着些甜腥的桃花香。
虞宿没忍住,指尖动了动,划在了奚迟的掌心。他猝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用力把自己手抽出来,语气有些不虞:“解释。”
奚迟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有些愣神。片刻后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先去看看下一家吧,我估计跟这人一样。”
虞宿眉头轻蹙,不明白他这么明显地顾左右而言他是什么意思。
奚迟回头看见他不高兴的表情,轻笑了一下,停下步子等他:“我的意思是,下一家看完我再解释。”
虞宿默默无语地跟在他身后,出了李叔家的院子,他顺手带上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奚迟方才握过的地方已经不冷了,但似乎被另一种感觉取代——像是有人在掌心里放了一小块还没烧完的余烬。
直到叩门声响起,他才倏然回过神。果不其然,依旧没有回应。
奚迟像方才那样问过,得知此人也是独身一人后,先客客气气地说了声“得罪”。
然后……再次踢开了人家的大门。
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场景,如果不是倒在地上的脸不同的话,众人都会怀疑是不是回到了刚刚那人的家。
虞宿看了这人片刻,移开目光轻轻地阖了阖眼。
奚迟警告似的说了声“你别碰”,就蹲下身看那把刀。随后了然般叹了口气,下一刻,他左手替他阖了眼,右手五指覆住刀柄,猝然发力,将那把刀拔了出来。
奇怪的是,伤口并未愈合,也无鲜血喷涌而出。
妖风骤起,吹得未关的院门吱呀作响。尸体周围的烛火颤悠不已。虞宿垂眸看向奚迟掌心的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上,停在奚迟的脸上。
锋利俊俏的五官在烛火之下显得阴影更甚,白日里还嬉笑不着调的人,此刻却眉头紧锁。细看之下,貌似还带着几分说不明的不安。
他忽然意识到,从走进这个院子起,奚迟那副吊儿郎当的壳子就裂了缝。
紧接着,虞宿听见一阵簌簌声,寻着声音仰头望去,才发现是只鸟,暗夜之下不辨花色。它懒洋洋地停在屋檐之上,似是睥睨般地与站在院子里的虞宿遥望。那鸟歪头看他时,虞宿莫名觉得不适。
他压下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凝神问奚迟:“看完了,解释?”
他没立刻说话,偏过头,手上攥紧了刀柄,轻声道:“还记得我说的骨蛊吗?”
虞宿颔首,示意他继续。
“我说上面的纹路被逆转了,便不再是十巫那般纯粹的用法。”
“在现在这个人人对十巫缄口不言、避如蛇蝎的世道,你好像不太一样?”虞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打断道,“据你所言,你还去昆仑修过仙。坊间传言道,昆仑仙人对十巫更是深恶痛绝。你下山的原因不会是这个吧。”
奚迟想了想,最后答道:“那倒不是。我下山是因为我太强了,他们教不了我。”
只挑自己想答的答。
虞宿有些微妙地挑了挑眉:“……继续方才的话。”
“纹路逆转后的作用,虽然也是个‘引’字。但却变成了引导,既是操控。”奚迟问,“知道十恶业吗?‘贪痴嗔’三毒未除,便生长出十恶。身三、口四、意三……
这是人们犯下的因,逆转后的骨蛊,便是把人引向自己的果。虞宿,你信他们无辜吗?”
虞宿偏开头,避开他的目光:“不知。”
“好吧。那就当你不知。”他往紧闭的屋门扫了一眼,再次问道:“他真的一个人住吗?”
“是……是吧。”缪兰时还是有些怕,声音发颤,“王叔跟我说过话,他说自己是个孤儿,亲生父母嫌他是个累赘,不到十岁便把他丢在了白水镇。今年他快四十了,都没娶妻,也没见镇上谁跟他交好。”
“噢,行。”下一瞬,他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走到门前,十分自然地推开了屋门。
缪兰时:“?”
所以你问他是不是一个人住,只是为了方便开人家的家门吗?
虞宿在后面凉凉开口:“你是不是走哪都这样进别人家门?”
奚迟头也不回:“那也不是,得看是谁家。”
他迈步走了进去,跟他预料中的一样,奚迟随手拿起柜上的东西,冲着虞宿扬了扬:“你的吧?”
定睛一看,是一个紫檀木盒。
缪兰时瞬间回头看向虞宿:“这不是你的针盒吗?里面有一套银针。上次师父找半天找不到,最后说是不是我收拾不见了。”语气是明晃晃的委屈,“怎么在王叔这里。”
虞宿拿起那盒银针,指腹摩过盒底,隐隐能辨出是一个“宿”字。
奚迟哼哼了两声,继续拉开下方的柜子,拿出一个粗布的小包放在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一股药香悠悠漫出。虞宿站在不远处,显然已经知道了里面是什么。
缪兰时凑近了看,双目瞪大,有些呆愣地手指里面的东西,挨着说道:“人参、灵芝、麝香、牛黄……”
“师父……我就说不是我弄丢的。”
虞宿淡然点头,看向一脸“我没说错吧”的奚迟。他立马正色道:“我没说错吧。身三之一——偷盗。你再找找,估计能找到更多证物。至于另外两人……”他唇角微弯,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你猜谁是淫邪?谁又是杀生?”
虞亦安钻进二人中间,举起手道:“我来猜!今日死的那人是淫邪,方才那个什么叔?”他询问缪兰时。
“李叔。”
“哦对。就是那个妻子早亡的李叔,他绝对犯的杀生。怎么样,我说的对吗?”
说完他一脸邀功状地对着奚迟眨了眨眼。
“……真棒。”奚迟咬牙道。
虞宿:“……”
真是好一出双簧。不要再展现你们父子二人的默契与感应了。
“所以能回归正题吗?既然你们懂得这么多,怎么解决?”
奚迟拍了拍他的肩:“明天再解决,今日先回家睡觉吧。”
哪个是你家。虞宿暗暗想到。
“好了,别再一脸愁容了。他们的死跟你开的药无关,安心便是。恶人自有恶人收,虽说这‘收’的法子不太光彩……但无伤大雅,身负恶业的人,自会被因果回收。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别作奸犯科,老老实实的活到死就是了。”奚迟还在絮絮叨叨。
虞宿一边听着他的“大道理”,一边往外走。他没再搜这屋子是否还有药堂丢失之物。只是走到院中,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心中泛起一种难言的情绪。于是他叫住了走到门口那人:“奚迟。来把他移到屋子里吧。”
奚迟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有些微妙地挑眉,想说些什么,又无奈憋了回去。应了一声后便走到他旁边,和虞宿一起,把这人搬上了床。
随后他站在一旁,默然不语。他见虞宿伸出手,下意识想要出口阻拦。下一刻却见虞宿的手伸向那人未闭的双目,五指上下一扫,替他阖了眼。
虞宿无声地叹了口气。
“走了。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来解决。你知道晚上容易撞鬼吗?”奚迟笑着恐吓道。
想吓的人翻了个白眼给他,不想吓的人颤颤巍巍地躲在众人身侧。
虞宿无奈道:“走吧。”
直到出了大门,再站回方才那条巷子。虞宿左右扫了一眼,前不久还有不少户高高挂起白幡,现在回过头看,只剩他们走过的两户。
今夜的一切都太过离奇,虞宿疲惫地闭了闭眼。还是没有说话,缓了一会儿后大步往前面纵深漆黑的巷子走去。
一路无言,回到药堂后,虞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缪兰时解释道:“我师父看上去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其实内心还是很善良的。”
奚迟点点头,看着紧闭的房门没有说话。
见缪兰时也进了房,奚迟拉过白日里虞宿的那把凉椅,自己躺了上去。
天幕如泼墨,唯见一痕淡月。奚迟轻轻摇着躺椅,静声望着夜空。
虞亦安索性坐在他身侧,用只二人听清的声音问道:“你在想什么?”
“想以后该当如何。”
虞亦安看着他的侧脸,不知该说什么。
他又问道:“今日的三人……你知道是谁干的吧。”
“……”奚迟不答。
虞亦安欲言又止,嘴中的话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奚迟拍了拍他:“行了。睡觉去吧。我再躺会儿,吹吹风。”
直到院中再次静下,奚迟看了眼虞宿的房间。烛火已息。
屋内的虞宿躺在床上闭着眼,指尖贴上锁骨下方那颗红痣。白天奚迟说出它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想太多。此刻夜深人静,他才意识到一件事——那颗痣的位置,恰好是今日那些死者刀口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猛地睁眼,看向门口。
而屋外的奚迟,从躺椅上悠然起身,看了眼檐上的鸟——是虞宿不久前见到的那只。随后他脚下轻点,翻身上了屋顶,鸟儿被惊动,仓皇飞离。他身轻如燕般又从檐上跳下,翻离了院子,跟着那鸟,夜风迎面灌来,裹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在药堂不远处的一座废弃的戏台停下了脚步。
年久荒废的戏台蛛丝遍结。柱子红漆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
正对着戏台之下,奚迟远远地看见一白衣女子坐在长椅上,支着头,专心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台子。仿佛台上真有人给她唱戏似的。
似乎有风从台口穿过,像一声悠长的拖腔。
他追了一路的鸟,此刻落在那女子的肩上,梳理着鸟喙。
“奚望。”他叫了一声。
那女子听见自己的名字,缓缓起身,转过来看向奚迟。
奚迟开口:“你找到他了。”
白衣女人似乎觉得有趣,笑道:“找到他并非难事。”
“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
“弟弟,如果他们都在,你觉得今天你们能全身而退吗?”她步步逼近,面容昳丽。
嘴角笑意不减,整个人却带着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