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妹妹所受的委屈,微生见业不可能不生气。
他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回绝了不知情的苏午递来的合作橄榄枝,更在商场上以雷霆手段截走了苏家三笔至关重要的生意,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微生家的这个儿子,行事风格在圈内是出了名的邪性。
他自幼便离家,抛却了父母与优渥的童年,独自一人带着妹妹。而随后父母的离奇身亡与家产被瓜分,更像是一层笼罩在他身上的迷雾。
可就是这个看似失去一切的少年,竟在数年间,不仅将原本属于微生家的产业一点一滴全数收回,更连本带利地讨回了。
摸不清状况的苏午,既恼怒又带着忌惮,派人送去了一株价值连城的血红珊瑚,意图赔礼示好。
礼,微生家收下了,但微生见业本人却未露面。前来接待的,是当日守护在微生雨落身旁的那位女执者。
她身姿挺拔,语气冷静得不带丝毫个人情感,将宴会上的冲突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最后,目光平静地直视苏午,清晰地传达:“苏先生,家主请您管好自家的人。微生家的小姐,不是谁都可以越矩冒犯的。”
言辞礼貌,却刺得苏午脸色铁青。
苏午越听,心头怒火越是炽盛。他就知道!苏枝待在令月身边,迟早会惹出祸端,对令月没有半分好处!
回到苏宅,压抑的愤懑再也按捺不住,他愤懑地举起手杖,重重击打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对垂手侍立的下人厉声令道:“去!叫枝枝一个人过来见我!”
他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叩击着红木桌面。
枝枝生母的容貌在他脑中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是个眉眼温柔、柔情似水的女子,可苏枝的性子却半点儿不像她,倔强得如同顽石。
苏午子嗣单薄,这么多年来,外面的女人不少,可不知是报应还是其他,竟然只有苏令月与苏枝两个亲生女儿。这让他对苏枝,始终存着一份复杂难言的情绪。
“苏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苏枝走进书房,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语气疏离客套得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
“你也是我的女儿!”苏午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噌”地窜起,连原本关于微生家的质问都暂且抛到了一边,更多的是那种被屡屡拒绝的挫败与不解
“为什么就偏偏不要苏家这个身份?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非要去令月身边做个端茶送水的女仆?!”
这其中的差别,他再清楚不过。
如果苏枝肯认下苏家小姐的身份,那么她即便推了微生雨落,没有大伤的情况下,也顶多算是世家子弟间不懂事的打闹,总有转圜余地。
可她偏偏以女仆的身份站在那儿,这举动便成了以下犯上,是苏家管教不严,授人以柄!
“我三岁时就说过了,”苏枝甚至没有看苏午,眼神淡淡地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实,“我没有父亲,苏先生。”
“你!简直和你娘一样不识好歹!”苏午被这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彻底激怒,勃然大怒,额角青筋因极致的愤怒而突突跳动。
当年旧事瞬间翻涌上心头。
那个眉眼温柔的女子,若是肯稍稍低头,愿意没名没分地跟着他,凭着苏家的财势照拂,何至于在产后郁郁寡欢,最终落得个突然大出血,香消玉殒的下场?
如果苏午见到那女子临终前,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带着的执拗,死死抓着大哥的手,严令不许苏枝认回父亲。
便能明白,这决绝,与眼前苏枝的神情何其相似!
谁知她那个大哥更是个不成器的势利眼,勉强养了苏枝几年,便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索要赎金,形同勒索。
那时他得知是个女儿,心中失望远多于喜悦,加之那女人的决绝让他心寒,便硬起心肠,一分钱也不肯给。
直至苏枝七岁,他请遍名医,最终得到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他身体有恙,恐怕此生再也生不出孩子了。血脉传承的压力如山压下,他这才慌了神,不得不松口,几乎是带着一丝屈辱,将苏枝如同一件商品般“买”回了苏家。
这段不光彩的往事,是他心中一根隐刺。
“您就只有苏令月一个女儿!”苏枝激动地喊道。
她比谁都清楚,苏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下暗流涌动。
苏家小姐的荣耀不容一丝一毫受损,稍有瑕疵便会招来无数非议。若她这个私生女的身份传出去,必将成为旁人攻讦苏令月的把柄,影响姐姐顺利继承家业。
苏家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正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激烈的争执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心力交瘁的疲惫。
“罢了,”苏午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终究是自己的血脉,他语气缓了些,“你无故惹下事端,连累家族利益。以后不准再跟着令月出去。我会另派稳妥的女佣陪她。”只是想起那三笔已然泡汤的生意,心头依旧阵阵肉痛。
“我绝不会离开小姐!”
“除非您当初就该在我一出生时掐死我!”那样她才能真正“离开”小姐。
“你连情绪都控制不住,不分场合地惹是生非,影响了微生氏与苏氏的合作!留你在身边,日后也只会害了令月!”苏午怒极,举起了那根手杖。
“父亲,不要!”苏令月在苏枝被叫走时便派人打听了缘由,此刻急匆匆赶来。她张开双臂挡在了苏枝身前,像一只护雏的鸟儿。
“令月。”苏午看着这一幕,面色复杂难言。苏令月不知道苏枝的身世,但她们之间的情谊,倒是深厚得令人意外,也令人忧心。
“父亲,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见苏午面色愈发难看,又见苏令月为自己求情,苏枝终于低下头服软,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都出去吧。”苏午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苏枝亦步亦趋地跟着苏令月退出书房,心中忐忑,不敢言语。
“枝枝,”走出一段距离后,苏令月忽然停下脚步,回眸轻声叹道,“下次不要再这么莽撞了。”
她转过身,眼中带着真切的担忧,那担忧纯粹得让苏枝心头发烫,“微生家执者无数,这次在学院里他们尚且有顾忌。若是在外面起了冲突,吃亏的只会是你。”
“对不......”枝枝难过地说,声音细若蚊蚋,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还是给小姐惹麻烦了。
“我怕你伤到自己。”话未说完,便被苏令月温柔地打断。
苏枝的心一下子亮堂起来,急忙抬眸道:“没关系的!我可以为小姐做任何事。”她的眼神炽热而坚定,仿佛在宣誓某种永恒的忠诚。
“你不需要做这些,永远陪着我就好了,枝枝。”
她显然一愣,眼珠子在那一霎仿佛都放大了点,像受惊的小鹿。眨眼间,那片红晕从耳朵尖迅速蔓延到纤细的脖颈,她磕磕巴巴张嘴说:“啊......嗯。”
那时苏枝只说是自己失手打翻了糕点,苏令月竟不知背后还牵扯出这许多事。但凡是关乎她苏令月的事,苏枝从来寸步不让。
她想起十岁时被表哥欺负,八岁的枝枝像个小炮弹般冲出去,挥着拳头打掉了苏路的两颗牙,逼着苏路给她道歉。那时枝枝的嘴角也破了,却对她笑得灿烂。
她几次不想写功课,枝枝便熬夜硬生生模仿她的笔迹,替她写。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还说是自己贪玩没睡好。
一路走来,苏枝战绩可查,每一笔都写满了对她的维护。
或许在一些时候,苏枝承担的是姐姐的角色,用她单薄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
苏令月很认真地说:“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待。我让父亲正式收你为义女可好?从此你就跟我姓苏,父亲一定会答应的。”她的眼眸盛满了诚挚的期待。
她说着,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了枝枝的小拇指,“从此以后,你就是苏枝,苏令月的妹妹,苏枝。”
拉着勾的手,牵动着苏枝的万千神经,并不属于她自己。她感到心跳骤然失序,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不要。”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将手指轻轻抽回,按在自己突然悸动的心口,那里酸胀得厉害,“能够服侍您,已是枝枝最大的福分。”
不同于面对外人时的尖锐,此刻的苏枝收敛了所有锋芒。
苏枝闭上眼,强忍住鼻尖的酸涩。
她只会是苏令月完美人生上的一个污点,是旁人攻击她的工具。
苏令月的母亲是白意意,父亲是苏午,怎能有一个同父异母、诞生于强迫之中的妹妹?这身不由己的血液,是她永远无法挣脱的原罪。
“我们的嘴唇很像,”苏令月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反而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唇,那唇形优美,如同初绽的花瓣,“说不定上辈子我们真的是亲姐妹呢。”
这句话像最温柔的刀刃,精准地刺入了苏枝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是的,就因为这份相似,每次照镜子,枝枝都会出神地凝视,仿佛想透过镜面,亲吻那个拥有同样轮廓的、她最珍视的人。
“喊句姐姐来听听?”
苏枝摇摇头。
“为什么呀?我对你很差嘛?”看到苏枝低下头不语,她撒娇道。
就是因为对她太好了,她才不能喊姐姐。
“这几天都没睡好,今晚陪我吧。”
从小她们都是一起睡的,直到去年,苏枝十五岁,怎么都不肯和苏令月一起睡了。
但这一次,她轻声应道:“好。”
洗漱完毕,苏令月本想开启姐妹间的夜谈,却发现苏枝紧靠着床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只好失落地躺在另一侧。
“你会永远当我妹妹的,对吗?”黑暗中,苏令月的声音很轻。
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对吗?
苏枝背对着她,假装睡熟,没有回应。
苏令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苏枝背后轻轻划着圈。
她没有发现,那个看似沉睡的人身体一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被她抚摸过的地方都像云朵一样浮了起来。
最终,苏令月朝苏枝的方向缩了缩,寻了个安稳的姿势,渐渐沉入睡眠。
近十年的相伴,苏枝早已能凭借呼吸判断苏令月是否睡着。
她缓缓转过身,在朦胧的夜光中凝视了许久许久。
然后,苏枝将指尖轻轻贴上自己的唇,又极轻、极快地点过苏令月柔软的唇角。
无声的气音融在夜色里。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