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无痕,万籁俱寂,唯有皎梦山深处那座哥特式城堡的轮廓,在浓稠的夜色中显露出沉默而庞大的剪影。
今夜,这座传说中神秘莫测、吞噬过无数好奇目光的山堡,终于向外界敞开了它沉重的巨门。
纪家的少爷自出生起便生长于这座孤寂的山堡之中,外界皆传他因容貌畸形、心性扭曲,才被家族如同囚犯般隔离于此。可这一夜,所有的谣言都将被眼前的事实无声击碎。
夜色如墨,名流纷至。一辆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如同暗夜的幽灵,穿透层层黑暗,车前灯划出的光柱交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闪烁在通往城堡的、蜿蜒险峻的山道上。
道路两旁,茂密阴森的荆棘丛中,反常地生出一丛丛玫瑰,花色是近乎凝固的血液般的深红,花瓣厚重如天鹅绒,在清冷的山风中诡异地摇曳、绽放,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艳色。
获邀踏足此地的,皆非寻常人物。他们为膨胀的**而至,以纪家独子纪时的十七岁生日宴为名,自愿踏入这片被重重迷雾笼罩的未知泥沼。
从巨大的铸铁雕花大门直至城堡主堡的拱形石门前,两列身着统一装束的“执者”静立如雕塑。
他们脸上覆盖着纯黑口罩,遮蔽了所有表情与特征,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腰间皮质枪套泛着冷光,上身仅着一件单薄挺括的白色衬衫,衣领处用银线精细地绣着彼岸花的枝叶,缠绕颈侧。
下着灰棕色的直筒长裤,裤脚利落地收束进锃亮及踝的黑色军靴之中。纪家的威严,无需言语,已在这无声的阵列与凌厉的细节中展露无遗。
城堡中心拱门下,数名身着黑色正装的执者正一丝不苟地登记着来客的姓名,收取那张至关重要的鎏金邀请函。
前来的人们互相探究着,眼神中带着审视与衡量。大多数人遵循着古老的规矩,先报上家族的名号,再道出自己的姓名。
但也有少数几位身份极为尊贵之人亲身前来,他们只需平静地道出真名,负责登记的执者便会立刻垂首致意。其名便代表了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庞大家族与无上权势。
“铛——铛——铛——”
古老的座钟忽然敲响,沉重而缓慢的钟声如同巨石投入深潭,一圈圈回荡在深山寂静的夜空之中。
邀请函上明确标示的时辰已到。
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厅内外所有静立的黑衣执者倏然行动。
一部分人迅速而有序地前往关闭外围那道沉重的铁门,落锁的声音轻微却决绝。另一部分人则动作划一地戴上雪白的手套,如同汇入暗河的支流,无声地融进宴会厅内各个关键的位置。
宴会厅内,光线幽暗迷离,空气仿佛凝固,弥漫着一种等待谜底揭晓前的压抑。直至那两扇巨大的、雕饰着繁复花纹的主堡大门被缓缓推拢,彻底合上。
灯火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墙壁的壁灯开始,次第亮起,光线由弱渐强,如同潮水漫过堤岸,最终,汇聚于大厅中央那盏巨大的、由无数水晶碎片编织而成的枝形吊灯。
璀璨的光芒如同瀑布般轰然倾泻而下,紫色的丝绸桌布垂落于光洁如镜的地面,其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精致茶点与晶莹酒塔。
“欢迎各位,莅临我儿纪时的成人礼。”
纪远旭,纪家如今的掌舵人,正立于那璀璨水晶灯的正下方,他面容沉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他举起手中盛满琥珀色液体的水晶杯,向全场致意。
而今晚真正的主角,纪时,却只静静地倚在弧形楼梯的扶手边,仿佛置身于喧嚣之外。
他身着一袭剪裁完美的深蓝色燕尾服,白色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一颗,领口挺括,没有任何领结或领巾的装饰,愈发凸显出他脖颈线条的优美与下颌线的清晰。
修长的指间一枚黑金材质的戒指低调地流转着暗光,与他手持的那杯如血液般醇红的葡萄酒相映成趣,整个人仿佛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矜贵与清冷的气质浑然天成。
他像一把被华美剑鞘包裹的、尚未完全出鞘的利剑,锋芒内蕴,却已足够吸引所有探究的目光。
面对父亲的致辞和全场的注视,他并未多言,只是微微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动作优雅而疏离。台下心思各异的众人,无论怀着何种目的,此刻都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随之举杯,饮下这意味不明的一杯。
人群之中,林以思难掩惊愕,低声向身旁的兄长惊呼:“纪家的少爷,竟然是他?”
林廷微微侧首,眼中带着询问:“小思,你认识他?”
“他就在我们学院,”林以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可学院里从无人知晓他竟是纪家的少爷。若是知道,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欺负他?”她的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那些戴着白手套的执者们,无声地穿行于宴会之间,动作精准地为宾客们更换酒水,添置点心,确保这场盛宴在完美的秩序下,滑向未知的深处。
宴会厅沉重的雕花木门再次被缓缓推开,那悠长的吱呀声,在一片刚刚举杯致意后的短暂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成功截断了尚未重新升起的虚伪寒暄。
宾客们纷纷下意识地回首望去。
月光如瀑,透过洞开的大门清冷地倾泻而入,恰好将门口那道纤细却存在感极强的身影笼罩其中,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而耀眼的光晕。
“纪伯父,晚好。”她先向立于主位的纪远旭微微颔首致意,声音清越,举止得体。随后,她的目光便越过众人,目标明确地、步履从容地走向弧形楼梯旁那个最引人注目的身影。
她微扬着脸,任由月光与厅内璀璨的灯火共同照亮一张足以用“惊艳”来形容的容颜。
标准的瓜子脸,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似有若无地勾人心魄,肌肤莹白胜雪。一袭设计极简却剪裁完美的黑色丝绒礼裙,紧紧包裹着她玲珑的身段,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兼具少女纯净与成熟风情的独特魅力,令人移不开视线。
然而,更令人内心震撼的,是她盘起的乌发间那顶看似简洁的钻石头箍。识货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那上面镶嵌的每一颗钻石,都是市面上“千金难求一颗”的珍稀粉钻,此刻正随着她的步履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华。
苏令月,苏家唯一的继承人,也是今夜最受瞩目的宾客之一。
“苏令月。”她在离他恰到好处的一米处站定,声音平稳,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扬,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宣告。
她伸出手,姿态落落大方。那是一只极美的手,纤细修长,食指上一枚造型独特的银圈戒指,中央镶嵌着一颗浓郁的玫红色宝石,宛如一滴凝固的鲜血,愈发衬得她指尖白皙如凝脂,光华内蕴。
不是谦逊的“我是苏令月”,而仅仅是“苏令月”。短短三字,摒弃一切前缀与修饰,其背后的自信与张扬,已不言自明。
“纪时。”他慢条斯理地回应,声音低沉悦耳,如同大提琴的弦音。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睫羽末梢仿佛染着细碎的金粉。
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颜色纯粹剔透,深处摇曳着细碎的微光,却毫无温度,仿佛生来便无情无欲。
两手在空中短暂相握,两枚风格迥异却同样不凡的戒指。
“还记得我吗?”苏令月收回手,桃花眼直视着他,轻声问道。
纪时眼底刚掠过一丝疑惑,还未及开口,一道沉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便适时地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场:“令月,来迟了已是失礼,还不快先向纪伯父正式赔个不是。”
苏午与纪远旭一同走近,两位家主站在一起,无形的威压自然弥散开来。
“无妨无妨,年轻人有自己的节奏。”纪远旭笑着摆手,目光落在苏令月身上,带着长辈的审视与欣赏。
苏午顺势介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与强调:“纪兄,这是小女令月,也是我苏家唯一的继承人,我最喜爱的孩子。”他特意加重了“唯一”与“最喜爱”这几个字。
最喜爱?如果他还能生得出其他的孩子,此刻还有她苏令月的位置吗?
苏令月内心掠过不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略带羞涩的微笑,仿佛十分受用于父亲的“宠爱”。这虚伪的父慈子孝,真是令人作呕。
“哈哈哈,令月出落得越发标致动人了,苏兄好福气。”纪远旭朗声笑道,随即自然地转向一旁沉默的儿子,“小时,别怠慢了客人,你带令月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我和你苏伯父还有些事情要谈。”
长辈们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相继离去,将空间留给了年轻人。宴会厅中,表面上依旧觥筹交错,气氛热烈,但无形的暗流开始在年轻一辈之间涌动。
杯中殷红的酒液轻轻摇曳,映照着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庞和其下隐藏的心思。
虚伪的交谈继续着,为了巩固权势,为了攀附联盟,许多人心照不宣地试探着、默许着,试图在今晚达成某种协议。
可贪欲从来不知餍足,如同深渊,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悬崖,也总有人愿意为此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纪时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正思索着该如何得体地摆脱这无聊的应酬,以及身边这位目的不明的访客。
苏令月却毫无预兆地、轻描淡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半分不见寻常女子表白时应有的羞怯与忐忑,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纪时,我喜欢你。”
纪时抬眸,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殷红的液体挂壁流转。那红酒的度数,让苏令月神志不清,产生幻觉了吗。
“苏小姐恐怕是误会了什么,或者今晚的酒有些醉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有心仪之人了。”
何况,他们这才算是第一次正式认识。这位苏家千金的行事作风,果然如传闻般,不按常理出牌。
苏令月脸上的表情几乎难以维持,捏着高脚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竟有了喜欢的女子?父亲不是让她主动些,好让联姻顺理成章吗?
“我父亲年轻时,也总说会永远爱着某个女人。”她唇角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最后,他还是娶了我母亲。”
纪时心想,原来苏伯父竟是这般不可靠之人。
“纪时,”苏令月郑重说道,“你会成为我的未婚夫。”
苏令月对比过了,目前只有纪时配得上她。
纪时觉得她简直是疯了。
那些关于苏家千金高傲的传言顷刻破碎——原来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女子。
“到此为止吧,苏小姐。”他淡然一笑,疏离而客套,转身朝客房走去。错身而过的瞬间,他无意间瞥她一眼,眼里有种风雪俱灭的清寂。
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令月凝视着杯中酒液,灯光透过水晶杯壁,在她指间投下被切割的斑斓光影。
“小姐,那人真是不识好歹!”扎着双马尾的苏枝自纪时离开后便小跑过来,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气鼓鼓地跺着脚。
“枝枝,”苏令月却莞尔一笑,方才的高冷模样瞬间融化。她伸手抓了抓苏枝散开一侧的头发,熟练地编起辫子,宛如孩童得到了心爱的玩具般专注,“他没得选。”
“小姐~”苏枝无奈地晃了晃她的手。那位纪家少爷冷得像块冰,她实在不明白小姐为何如此执着。
苏枝是苏午一夜风流的产物,母亲因生她难产而死。见不得光的身世让她只能以仆人的身份留在苏家。
不明真相的苏令月却待她如亲妹,而苏枝也将错就错,她不愿伤害待她如至亲的小姐,一心一意做苏令月的妹妹,更是她最忠诚的仆人。谁都不能伤害她的小姐。
此刻,二楼阁楼中央,一位女佣被门口两名男子伸手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