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离回忆,转眼已临近学期结束。
各班主任向各班通知实习工作。
晚自习上,木老师又开始提醒我们交学杂费了,兜兜转转,因为没交齐学杂费,我还是逃不过跟着学校进厂打工的命运。站在讲桌上,提笔填写跟校实习的名单,一纸看去,只有寥寥几人的名字。
去年,多数学生不愿跟校实习,木老师也无奈,只好答应今年可以不让我们跟着学校去。
名单上只有几个人。
其他班级的学生基本上全都去了。
木老师对所有人好,对我好。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我从没想过我会待这么久。
夜深如水,我趴在课桌上望着窗外,天空黑漆漆的,拿出手机,朋友圈出现繁星的动态,两张自拍照刷新到首页。
我很久都没看到繁星了。
三年前——
昏黄的落日光线透过窗帘洒在我们二人的身上,我披头散发的跪坐在矮床上,垂着脑袋,我已经习惯性的陷入这场悲伤的死循环。
繁星陪了我两天。
她同我跪坐在矮床上,轻声细语的告诉我许多许多学校都还在招生,她轻轻抱住我,说她愿意借钱给我去赚学费,她说:“因为我们是闺蜜,不用说感谢。”
我的心颤了一颤,“闺蜜”两个字再念出来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可是,她一直都是我的闺蜜。从什么时候起,我从心底拒绝承认她是我的闺蜜了?是我以为她抛弃了我,慢慢遗忘了我?
第一次,被人拥抱着,源自于心底的力量。她在把她心底的力量传给我,她灵魂里的温暖通过这个拥抱传给了我,驱散了这四年所有的阴霾和寒冷。
我痛,我是很痛,可是她一来,我就不痛了。
以前,我总觉得我是孤身一人,可是我又觉得我有芥菜。可是她能做到的,也只是陪伴着我每一个漫漫长夜。
我是太孤独了。
真正帮助我成长的,还有一个繁星。在社会上生存、成长,鼓励我去前进的人,引领我成长的,还有她。
这场因自卑和懦弱而起的辍学事件有了开头,也有了结尾。这场暗无天日的低谷期因她而结束,或许繁星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静静的站在我的面前。
她如我人生的推动者,我的眼里一片温热。她轻轻握住我的手,看到了我手腕上的伤疤。关于这道伤疤的事情,我支支吾吾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开始愧疚和自责。
繁星能做的都做了,我什么也不怪她了。这本来就与她无关,只是恰好进入了我的人生,开启了我人生的转折点。
因为没能交齐学杂费,我临时决定跟着学校第二批外出实习。
当天夜里,我跟老师请假,打算第二天回家收拾行李。在家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就被老师的消息紧急召回学校。赶回学校后匆匆考完试,填完所有资料,便开始收拾宿舍,整理行囊。
夜色渐深。
“我不能陪你去了。”
我:“为什么?”
“我们老师不给我跟校实习的资料。”
我:“为什么不给你?”
馨:“我不知道。”
本应是孤身一人,如今更是孤身一人。
我联系了她的班主任,她的班主任态度坚决不让她去,她们班主任说:“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她出了事你要负责,我已经联系好她的妈妈,让她的妈妈带她去实习。”
我又拨通了她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疲惫又无奈:“现在还没给她找好工作,能跟着学校走,我当然愿意。可班主任不让。自从她爸爸走了以后,她的情况,所有老师、连校长都清楚。有你们这些朋友陪着她,我真的很感激。你要是想找她,每天晚上这个时间,都可以打我这个号码,多陪她说说话。”
夜里,我和木老师闲聊,半开玩笑地说:“之前欢欢一直说第二批走第二批走,结果她反倒先走了。我手机还在校外维修,不然本来可以一起的。”
木老师叹了口气:“唉,她们去的那边现在不收人了,不然本来能让你们一起过去。”
曾经欢欢问我要不要和她提前走,我拒绝了。我明明有机会和她同行,却一次次错过。我原本想自主实习,可兜兜转转,还是因为没钱交齐学杂费,害怕交不上费用、最后连离校都做不到,只能妥协。
木老师对我好,我一直都知道。在他教的两个班里面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他用扫帚打过所有人的屁股,唯独没有打过我的。班里的每个人都对我很好,哪怕他们自己成绩都很差,但都愿意认真听讲过来帮我学习,我怕考不好,他们就偷偷作弊告诉我答案。
我总是被温柔以待的那个人,可能是因为我经常哭鼻子。
欢欢对我也很好,哪怕我一次次选择孤身一人,她仍然选择抓紧了我的手。只是因为当初开学时,我在宿舍多等了她一秒,所有人声声唤着我同行,我停步等着她。就是这么一步的停顿,换来了每次下课时,她在教室门口等着我。
走廊里,过去时空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个女神又来了,跟个神经病一样烦死了。”
“又是那个轻轨班的女神。”
“之前她在教室里,别人踹了她一脚,她踹了别人一脚,后来别人又踹了她,她们就打起来了,她们班的人经常看她不顺眼,我们学校有好多人也是,看她不顺眼的很。”
“……”
他们说的不是我,是馨。
我又再次低头看了眼通讯录里,她妈妈的电话。她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所有人都可以去的跟校实习,唯独除了她。
班里的人不喜欢她,学校里的人也很难理解她。
画面一转,在过去的时空中,我抬起了头,一个女孩挂着笑容看着我。
馨:“你怎么了……别哭了别哭了……谁欺负你了……”
校园在举行毕业晚会期间,我坐在操场上,哭的缺氧时,抬头一看,看到了校园流言蜚语中的朋友,她咧着嘴对我笑,一双真诚的眼深入我的心里。明明,她是最常遭受校园欺凌的人,却还笑嘻嘻的看着我,一双手把我抱紧,使尽浑身解数逗我开心。
我不明白为什么。
她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她把我抱紧,抱了好久好久,我的眼泪哗啦啦的掉下来,我在她的怀抱中哭了十多分。
世界投以她恶意,她仍然笑呵呵的温暖世界,她也会哭也会难受,她也有叛逆期,也会成熟不懂事,但是她不会像我一样整天郁郁寡欢。她犯的错,我也犯过。
她让我想起了我的二姐姐。
更汹涌的回忆扑面而来。
我的二姐姐也在这所小学上学,今年的她读到二年级,而我读到三年级。我的到来给她施加了不少的压力,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在笑嘻嘻的议论着她。
在开学前几日,二姐姐与我在前院耍竹棍,我与她二人,一人握着一根竹棍。她说她教我法术,先从竹棍开始练,她竹棍指天,我也是竹棍指天。
我们二人在前院嘻笑打闹,她带着我到老房子后面的森林里去玩。忽然地,她指着远处田野上的一个人,说:“以后,那是你的班主任。”
田野上的那人戴着斗笠,手拿量尺测量着土地的面积,周围围绕着一群人,看样子像是在商量着盖房子。
我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没告诉我原因,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到了开学的时候,那人真是我的班主任。父母警告我离二姐姐远一点,我不听,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我和她相约在老房子见面。我每次用零花钱买糖的时候,都会故意多买一颗糖。
那是我给她买的糖,我不用给她,她就会骗走、抢走。她总骗我、抢我的糖,可我心甘情愿。
学校里的同学总欺负她,扯她头发、捶她后背,到处传她的坏话:说她凶狠、欠钱不还、爱打架、手脚不干净……
她告诉我,在人多的时候离她远一点,如果没人了,再悄悄来找她玩。许多人都说她会带坏我,让我离她远一点,或是直接警告她,让她离我远一点。
大人们不喜欢二姐姐,同学们也不喜欢二姐姐。她是所有人眼中的坏孩子。
每次放学之后,我都会偷偷的去找她玩,她在屋顶破了好几个洞的老房子里煮饭,架起火堆煮饭,或是背着箩筐在森林里捡柴。
她轻声讲着自己的故事,眼里满是幽怨和无奈:“小时候奶奶不让我进门,把门反锁,我就跑去金枝家,在她家吃饭看电视。或者去外婆家,外婆对我最好,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比奶奶好太多了……”
我安静听着,帮她捡拾松针放进箩筐。她诉说自己的委屈,我默默陪伴。风吹过林间,鸟鸣在天地间回荡。
有时她眼神一变,会自称是女娲娘娘,像换了一个人。对我忽冷忽热,时而凶狠地使唤我做事,甚至做些调皮捣蛋的事;时而温柔缱绻,说着数不尽的软话。她演戏真假难辨,气场收放自如。
凶的时候,她是女娲娘娘的丫鬟下凡,严肃警告我:“你二姐是女娲下凡,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温柔的时候,她就是女娲本人,轻声说:“我是你二姐,我想你了。”
我总被她骗得团团转,全世界只有我陪她演这场戏。她喜欢看我满眼羡慕,喜欢看我被捉弄的样子。我一直很欣赏她的演技。
夜深时,我们互相讲故事。我只会翻来覆去讲白雪公主、灰姑娘;她讲的,永远是她自己的人生,讲着讲着就红了眼眶。我常常讲得投入,没发现她已经哭了。
我给她捶背揉肩,两个人挤在一张快要散架的木床上,翻身就发出咯吱的声响。黑布床帘裹着小小的空间,窗外风声、蝉鸣阵阵,竹林轻轻摇晃。我们枕着叠好的衣服入眠,门外公鸡打鸣、犬声四起,两个人哈欠连连。
有天早上上学,她突然跑过来,说要带我走。那天我旷了一整天的课。她带我走到茶园后面,便独自离开。我一个人坐在山丘上,望着连绵远山。
家里乱作一团,老师对我失望透顶。傍晚,父亲才在茶园后找到我。二姐姐因此被父母狠狠教训了一顿。
考试成绩出来,我只考了57分,没有及格。
班里同学围过来,满脸惊讶,依旧觉得我很厉害——因为全班没人及格。我僵在座位上,这是我读书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
老师站在讲台上,满是失望:“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那张试卷,我不敢交给父母,却终究瞒不住。
这所小学和从前不一样,试卷不用家长签字,可父母总会追问成绩。
我把试卷递给父亲,他眼底难掩失望,却依旧相信我下次一定能及格。
他们对我的期望太高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及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