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星期六这日,宿舍楼下近一个星期的会场布置已经完工了。公司举办大型周年庆,老师纷纷提醒我们要戴好厂牌,如果不戴好厂牌是进入不了会场内的。而且到了晚上的时候,要根据厂牌号抽奖,如果没有厂牌就领不到奖。
当夜,我看着师父在另一张桌前落座,我已经没有当初的热情。三线已经磨去了我大部分的锐气,师父招呼着我过去落座,我摇了摇头。
一锅一锅的海鲜被端上桌,我毫无胃口,屏幕上闪现抽奖名单。我离开现场回去了,刚走在回去的路上,球球和欢欢还有睿睿纷纷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获奖了。
我应着,孤身一人在附近四处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一片麦田中。我坐在田边,望着无尽的麦田,风轻轻吹动麦子,忽然情绪上涌,一段一段回忆浮现。
漆黑的天空,它深的没有尽头,本来身体就不好,如今睡眠质量不好,精神状态更不好。我为这莫名其妙的梦境感到烦躁,我不喜欢这些巧合。
这几年来,日日夜夜的哭泣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哭了,脑中总是去想乱七八糟的东西。
恍然间,一段久远的记忆悄然浮现,我忽然想起在我五年级时,我做了个梦,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坐在田边哭,田野上空传来一阵抽泣声,我的视线被麦子遮挡着,我在靠近她,我想靠近她,我拨开丛丛麦子,费力前行,梦中非常迫切,在我即将靠近她,想看清她的脸时,梦醒了。
当下我正坐在这片麦田旁。
我的大脑开始混乱了。
这段记忆本该是忘了的。
真怕有人路过看到我这窘迫样子,我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寝室,昏睡了过去。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
我站在烧烤店前,头上的树叶轻轻摇动,我本来打算去买瓶水,可是我的手机在嗡嗡地振动着。我梦到一个鬼出现在我的眼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白光发消息给我,他的急切感笼罩在我的心头,我的手机键盘打不出字。
我与白光的聊天界面跳入我与鬼的聊天界面,我滑动屏幕,怎么也退不出聊天界面。
鬼:“不要纠缠他。”
鬼:“不要发消息给他。”
鬼:“我警告你。”
鬼:“他不是你的缘分。”
鬼:“第一次警告。”
鬼:“第二次警告。”
鬼:“第三次警告。”
白光发送消息的速度越来越频繁,聊天界面退出来,我点入白光的消息,他与我的聊天界面跳出来,我正打算回复他,忽然,根根黑发从手机屏幕中滑下,它们占据了我的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的。
鬼:“我警告你。”
鬼的头像渐渐放大,他的怒气越来越强烈,我被他的怒气围绕着,手机被吓掉了,而我也被吓出了梦境。
醒来时已是半夜。
我的脑中一团混乱。
一大早醒来,球球告诉我:“昨晚屏幕上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读音相同,但姓氏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她们都去上班了,寝室里又剩我一人。我把情绪收了回去。
困意再次袭来,我陷入短暂的浅眠。再次睁眼,心底嘈杂的声音消失了,眼前清明许多,长久的无力感骤然消散。这是许久以来,我精神状态最好的一个清晨,可心底却凭空升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这一刻,我仿佛变成一个普通的正常人,清晰感受着世间的压力,感受着自己的渺小。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可我分明觉得,自己丢失了某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眼泪无声滑落,我茫然望向虚无,脑中一片空白。
面对旁人,我从不会这般纠结内耗,唯独对他,我满心都是无端的恐惧与担忧。我突然害怕,自己身上积压多年的创伤与精神内耗,会转移到他的身上。无数担忧与惶恐将我裹挟,现实与虚幻彻底混淆,眼前只剩一片泪雾与混乱。
所有心理防线轰然崩塌。这本不该是属于我的情绪。
我一遍遍害怕那个万一,万一我的痛苦,会牵连到他。
我到底怎么了。
所有理智彻底瓦解,前尘往事、七情六欲、喜乐悲苦全部席卷而来。我的感官早已脱离现实,只为一颗破碎的心而跳动。过往残缺的记忆不断叫嚣,裂痕在心底蔓延。
混乱的记忆将我淹没,现实正一点点远离我,只剩一具空壳躯壳。
积压多年的业障在此刻全部爆发,我濒临崩溃。
记忆、混乱、清醒……我不要这样的清醒。我曾无数次祈求自己恢复正常,可如果代价是伤害他,我宁愿独自背负一切。这是属于我的苦难,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仿佛踩中了命运的关键节点,所有因果被瞬间触发。
“我知道错了,别伤害他——”
我捂着窒息般发紧的胸口,跪倒在床上,崩溃大哭。
“我愿意承担所有错误,甘愿受罚,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愿意承受我的因果报应,愿意走完我的使命,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别伤害他。”
我哭到缺氧,心甘情愿接受一切命运的惩罚。
“我愿意走上命运安排的道路,接受所有因果,无怨无悔。都是我的错,怎么罚我都可以。”
只求这个世界,别伤害他。
泪水浸透衣角,我瘫软在床上,彻底手足无措。这是我第一次,为一个人如此绝望地痛哭。残存的灵魂勉强支撑着躯壳,我所有的祈求,只剩一句:别伤害他。
我不知道自己喃喃了多久。原来我真的在乎了。我不再抗拒命运,只求放过他。
一切仿佛早已写好剧本,按部就班上演。
我抽噎不止,垂头沮丧之际,一段儿时的旧梦悄然浮现。
梦里林间,四个和尚慌乱穿梭,不停摇头念叨:“不知道怎么办啊,不知道怎么办。”
我静静站在一旁。
忽然一个和尚看向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我:“发生什么了?”
和尚:“快来快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跟着他们快步前行,他们笑着示意由我出手。前方只有一个女子的背影,画面骤然跳转至手机屏幕。不知何时,我竟在梦里学会了法术,直面屏幕中的鬼影。
和尚们齐声大笑:“还是你有办法。”
我正要上前看清那女子的样貌,梦境的色彩骤然揉成一团模糊,再次睁眼,已然醒来。
这是我小学时做过的梦。
我不明白,为何尘封的记忆会在此刻涌现,为何我会说出那些话,为何所有情绪会在此刻彻底失控。我来不及深究,只剩满身疲惫。我躺在床上,感受着微弱的呼吸,被一种被命运戏耍的无力感裹挟。
傍晚,球球怒气冲冲回到宿舍,对着电话大声斥责:“都说她憨得很,该说不该说的都乱讲!”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都不知道她该怎么说了,站在那儿跟傻了一样,老是走神,好多人都在背后议论她。”
我心头猛地一颤。那声音像极了繁星,却又不是。可语气、用词,一模一样。她们两个是不认识的人,却阴差阳错误入我的空间,给了我最直白的隐喻。
球球:“跟傻了一样,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都分不清!”
电话那头:“我也是服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那些话语一字一句扎进我心里。我知道,她们说的就是我。在工厂里,我总是走神发呆,说错话,反应迟钝,笨拙得像个傻子。总有人认识我,我却认不出他们。
球球离开后,走廊的声音渐渐消散。我独自复盘这段日子的所有感悟,轻声自语。
“我终于明白,如果过往的伤痛与心结不彻底了结,往后岁月里,它们会反复反噬自己。再微小的遗憾,都会像种子生根发芽,这就是因果。
人生一旦开始走下坡,从前所有未处理的遗憾,都会化作霉运缠身。人时常说不清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只觉得内心蒙着一层雾,混沌不清。我庆幸自己尚且年轻,还有时间去追溯根源、弥补过错。倘若等到步入社会、年岁渐长,问题只会越积越深,到最后再□□的机会。
我经历的苦难太多,不知是福是祸,精神时常混沌恍惚,可至少我还有时间自救。即便我从未犯下滔天过错,却也要承受心性缺陷带来的报应。心性不稳,便难逃业力纠缠。这是我这段日子,最深的悔悟。”
人这一生,该经历的苦难无从逃避。很多事,本就不是你的错,最后却终究变成你的错。
说完这些,我再次沉沉睡去。又一场似曾相识的梦境降临,灵魂深处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这场梦突然降临——
梦境骤然坠入诡谲冷冽的哥特色调,一段影像在我眼前无限循环。
幽暗的房间里,一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蜷缩在床底,瑟瑟发抖。醉酒的男人提着利斧破门而入,脚步沉重而癫狂,一步步逼近床沿,高举斧头欲将床底的孩子劈杀。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女警骤然现身,挡在女孩身前,抬手拔枪,毫不犹豫击穿男人头颅。
可他没有倒下。
中弹的男人依旧狂性不减,反手一斧斩落女警的头颅。
无头的女警没有死亡,没有倾倒。她仅凭残存的意志伫立原地,持枪的姿态分毫未改。空洞的身躯微微晃动,摸索抓起桌上的利刃,盲目挥舞、奋力格挡,拼尽一切想要阻拦暴行、护住弱小。
头颅炸裂的男人彻底疯魔,挥斧狠狠劈开女警的躯体,随即劈碎床板,将床底抱娃娃的女孩劈成两半。
血肉崩裂,满地狼藉。
女孩身躯碎裂,恐惧浸透骨血,即便身体残破不堪,依旧死死蜷缩在破碎的床底,不敢逃、不敢动。床榻尽碎,她也被劈得支离破碎,却依旧残存动静。
这是最颠覆常理的炼狱景象:
被劈开躯体的男人、身首异处的女警、碎裂两半的女孩——所有人都承受了绝对致命的重创,却没有任何人真正死去。
他们挣脱了死亡的规则,拖着残破的肉身,持续厮杀、持续挣扎、持续痛苦。
梦里无尽的惨烈穿透我的魂魄,我极度恐慌,拼命想要退出这段循环的画面。就在这时,一行冰冷的字强行映入视野:
“最后动物啃食尽破碎的残躯,两颗赤诚纯粹的灵魂,终于相拥合一。”
我猛然惊醒,心脏剧烈震颤,梦中的血腥与窒息感久久不散。
这场梦境的结局,莫名与《残花泪》高度重合。从前观影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我一直误以为来自《妹妹背着洋娃娃》的诡异氛围。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那份深刻的似曾相识,根本源于我灵魂深处封存的原始记忆。
我立刻拿起手机,一字一句记录下这场诡梦,静静复盘其中真相:
现实世界里,一旦遭受致命伤,生命便会终结。可在这片无“死亡法则”的梦境里,毁灭永远无法落地,伤痛无法终结纷争,杀戮永远不会停止。
我瞬间彻悟:
倘若现实世界没有死亡这道终极规则,人人永生不灭、恶无代价、罪无终点,世间就会复刻梦里永无止境的无序厮杀。恶永远无法被制衡,正义得不到终结,善良得不到庇护,人间再无和平可言。
千年来,世人始终困在根深蒂固的认知谬误中。人们偏执相信,和平诞生于战争,安稳必须以无数性命为祭品。
可真相从来残酷又直白:战争只是战争,杀戮只是杀戮,它与和平,从无半点因果。
战争的发生从不由单方对错定义,只要一方滋生贪欲、执意挑起纷争,战火便无可避免。世俗口中来之不易的和平,从来不是战争馈赠的结果,只是弱势与善良的一方,用隐忍与坚守强行制衡、压制乱象换来的短暂安稳。
只要世人的认知始终停留在“以战止战”的误区,战争与纷争就永远不会彻底消散。战争从不能缔造长久的和平,它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无尽牺牲,以及代代延续的仇恨与伤痛。
世人常常困惑,生命为何终有尽头,人为何生来就要直面死亡。其实,死亡从不是惩罚,而是世界制衡罪恶、守护众生的顶级规则。
倘若生命永生不灭,死亡彻底消失,世间的正义便再无制衡邪恶的能力。没有终点的生命,会让人性的贪欲无限膨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会彻底失控。强者肆无忌惮掠夺、无休止杀戮,弱者无处可逃、永世沉沦,世界终将沦为永无停歇的腥风血雨,最终走向彻底的覆灭。
正因有死亡的约束,善恶才有归处,众生才有公平。世间本无绝对的纯善,亦无彻底的纯恶,每个人的人性都善恶共生。死亡是众生平等的底线,是对所有生命最公正的制衡,它约束恶的放纵,守护善的存续,默默捍卫着世间的平衡与和平。
人性与世间的秩序,本就藏着最鲜明的隐喻:男人象征躁动的暴力与无序的战争,潜藏着人性里无来由、随机性爆发的恶,如同挥舞利斧,自带摧毁与掠夺的本能;女警代表克制的正义与世间的和平,执枪而立,守护弱小、震慑邪恶,是秩序与公理的化身;而纯粹的女孩,代表世间最本真的善良与温柔,纵使面对恶意的攻伐,至死不愿主动伤害他人,是和平与大爱的本源。
我曾在梦境中窥见无序的真相:倘若世人挣脱死亡的枷锁、拥有永恒的生命,世界便会陷入毫无意义的无尽争斗。正义无法落地,善恶无法清算,被暴力与贪欲支配的人们会无休止厮杀,最终所有人互相消耗、同归于尽。
很多人误以为,这是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可事实恰恰相反,这个世界从不是弱肉强食的法则主导。
若真是如此,世间便不会有正义的守护者,不会有秉公制衡的秩序;若真是如此,世界无需设定死亡边界,更不会区分轻伤与致命伤、救赎与覆灭。
死亡存在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终结生命,而是捍卫和平、庇护善良。世界之所以存续,正因有死亡这条底层规则,约束众生的**,遏制人性的阴暗。它让每一份恶意都有代价,让每一份善良都有温度,让世间得以留存大爱与温柔。
不必为离别与死亡悲伤,这不是结束,而是守护。这条刻在万物本源的规则,抵消着世间的罪孽因果,成全着人间的善意与温柔,默默守护着世间所有的相遇、热爱与真诚。
正如《死后的世界》中所言:“当大限到来之际,我们的生命不是根据赚了多少钱或社会地位、声望去评断和诠释的,而是根据我们一生中和其他人分享了多少爱。”
生死有界,善意无疆。死亡约束恶,而大爱成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