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大人的世界

一些外地人好像不是特别喜欢我们贵州人。

我忽然想起八年级放假时,我离家出走,在镇上闲逛,当时夜半三更,马路边的一座坟墓上插着白纸幡,阴风阵阵,细雨绵绵,我在这条路徘徊,不知该往何处而走。

那时,路边的一户人家见了我,就邀请我进门坐坐,邀请我进门取取暖。他们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报了警,警察记录着我的话,刚开始我还不愿如实告诉警察,后来,警察一凶、一吼,我就被吓到了,我就什么话都跟他说了,当夜我被警察塞进警车,送回了家。

我仍记得当晚,车上蓝红色的警灯闪烁着,我坐在车内看着窗外,它的光照亮了每家每户,我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个警察,他们怕我跳车,另寻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把我送回了家。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一条回家的路,也不知道他们要送我去哪里,迷迷糊糊的就来到了村中。等我意识到这是村里时,说什么都晚了。

邻居家推开门来看看动静。暴雨衬得这幅画面十分冰冷,我根本不明白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家具体的位置,明明我只是说了个大概的地方。

——

这次倒是没有警察坐在左右两边,只有一个陌生的男人,随着车渐渐向前行驶,一盏一盏街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笼罩着我们。我推开车门,男人吓了一跳,连忙停车。我大步离开,风吹的我发抖,我感觉我走了一小会儿,不知怎么的,就找到了回去的路。

刚下班的二姐姐正好出现在附近,她忽然窜出来,顶着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吼:“你去哪里了!”

与她一同出现的女孩也问:“你去哪里了?我们好担心你。”

这时,车灯射出的白光照向我们的方向,刚才的男人还没有离开,他开着车不远不近的跟着我,三个警察忽然出现,远处停留的警车对着我们的方向。

警察:“你们是她的家人?”

二姐姐一见警察,神情有片刻不知所措:“我是她的姐姐。”

警察:“她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二姐姐:“我们吵架了。”

警察:“我们检查一下身份信息,你们住哪儿?”

二姐姐:“在小区里。”

警察跟着我们回到了小区,说要检查身份证。打开门的花臂男人吓了一跳,看见警察,眼睛都瞪圆了。

警察挨个儿问了屋里的人与我的身份,屋里的人均说是我的远房亲戚。离开时,只有我和警察坐在电梯里时,其中一名警察笑着和我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有那个刚开始出现,吼你的,才是你的亲姐姐。”

我愣住了。

二姐姐当夜请大家去餐厅吃夜宵,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看着我。都好奇问二姐姐关于我的事,我和大家的关系渐渐拉远了,这一晚上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大家又接着去休息了。

过了两日,房间里的人太多,许多要上班的姑娘们都需要去休息,我从软床搬到了沙发,从沙发搬到了地铺。她的干爹连声哄着我,让我去地上睡,说地上睡着舒服,给我打了个地铺。可是耐不住住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我连地铺都不能睡了。最终,二姐姐带着我去了她的朋友家,请求收留三天。

进门前,二姐姐再三警告我:“不能让房东发现我们的存在。”

房东来时,她的朋友让我们藏进被窝里。因被窝太短,盖不住我的光脚丫,房东临走前默默说了一句:“记得给我发红包。”

二姐姐掀开被窝,气到吼我,说我只会闯祸。她让我把衣服脱了,不要穿着脏衣服弄脏别人的床。我们待了一日之后,就走了。她带着我去了她同事的家里,她的同事和她的男朋友住在一起,一只泰迪在屋子里兴奋地横冲直撞,二姐姐把我托付在这之后,就去上班了。

这一夜,我每次都被突然冲过来的泰迪惊醒,一夜没睡好。等二姐姐来接我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她说要带着我去吃烧烤。

又过了两日,二姐姐说要去浙江,当夜和干爹干妈们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大餐后,凌晨四点就带着我走了。

日晒高头,我们二人投奔到幺娘门前,幺娘与我们家的关系很不好,因为奶奶的事情,自从奶奶去世之后,他们一家跟我们家有着很大的矛盾,但由于我们是小孩。他们没有迁怒于我们。白天的时候,她就让我看着她的摊子,我们一直守摊子守到晚上。

幺娘在街上摆摊卖衣服,早上的时候,她就拖着两袋麻袋,在空旷的地上摆摊。街上人来人往,很少有人会来买衣服,一块蓝棚子遮住天空,蓝棚子下是一件件新衣服,偶尔有人投来目光,但是这些人很快就走掉了。我坐在板凳上看着不同的人走过,忍受着时间带来的孤独,当孤身一人的时候,总觉得时间是最漫长的。

熬不完的时间,熬不完的孤独。上课时,觉得时间漫长,离校后,也觉得时间漫长。我感受到了一种痛苦,痛苦的从来都不是外界带给□□的伤害,而是时间去延长这种痛苦,去加强这种痛苦的存在。不管是孤独,还是枯燥,还是□□上的疼痛,还是一些其他什么,只要有时间的掺和,这种痛苦就会变得巨大。

疼痛都会过去,痛苦的是时间让疼痛延续,痛苦的是时间放大了所有感官。

明明感觉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可是时间才过去十分钟。我盯着前方,我的视线被限制在前方的一条马路上,盯着盯着,忍不住打起瞌睡。

幺娘送给我和二姐姐一件新衣服,我们帮着幺娘守摊子,接连五天,我们都没卖出去十件衣服。幺娘天天说着:“亏了,亏了,亏本了。”

天很热,人很多,始终不见有人来买。

过了几天,二姐姐就走了,她把我留在这儿,人又回到了苏州。我在幺娘家待了几天,幺娘劝我打电话给父母,说我这年纪不读书倒是可惜,而且我年龄还小。于是,我就打了个电话给父母:“妈,我想回去,上学。”

“上学上学,上什么学?上哪里的学?现在哪里还有学给你上?人家都已经报完名了,你去哪里上学?”妈妈在电话另一头吼道。我的眼中瞬间湿漉漉,心已经碎成两半,我再没敢发声。幺娘接过手机,和妈妈聊了两句。我的妈妈得知我在幺娘家,立马联系表哥,让我投奔到表哥家。

表哥在当日下午骑着摩托,把我接了过去,路上经过儿时呆过的村庄,我的眼中闪烁着微弱的亮光,我期待着能回去看看,但是这抹亮光很快黯淡下去,当我想起我本就不是那里的人的时候,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蒙眬。

在快到家时,表哥把摩托车停靠在路边,在家小店里买了两瓶牛奶,一瓶是给我的,而另一瓶,他说:“这是带回去给小家伙的。”

来到表哥家后,一屋子里住着十多个人。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况,每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条大黄狗冲着我汪汪叫,它狂吠着,想要驱赶我。我被吓得连连后退,表哥挡在我的身前,阻挡着它的逼近。

十几个亲戚挤在一间小屋子里,这个屋子比之前我在苏州待的屋子还要小,很黑暗,很老旧,灯泡的光忽明忽暗,一股霉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忽然门被大风吹开,大雨瓢泼而下,滴滴答答的雨水声从角落传来,寒气很快席卷了整个房间。所有人都庆幸着我们在这时候回到了家。

我环视了一圈,表哥抬来板凳让我坐,我坐着看大家,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呵呵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我小时候见过他们,他们偶尔来过我家做客,基本上都是在过年的时候会来,他们来我家基本上都会送给我一些东西。

原来,他们一直住在这里,他们一直在永康打工,爸爸口中的亲戚一直都生活在我的周围,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而已,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他们的家。

一年级时,在班里遇到一个和我同姓的女孩,她是我们班的班长,当爸爸妈妈问起时,我就和他们聊起了我们班的班长,他们笑得可开心了,说这个和我同姓的女孩是我的亲戚。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世界。表哥的女儿是我的校友,他的女儿比我大两岁。我认识他的女儿,他的女儿曾经也来我的家里做过客,但是我们之间没有太多交集。

因为辈分,我叫他表哥,他比我大二十来岁。我环视整个房中的人,在这昏暗的房中,一大帮老爷们扎堆的屋子中,只有两个瘦弱的女孩,这两人是母女关系,她们躺在床上看着我。

他们都是我的亲戚。

表哥把牛奶给了床上的小妹妹,这个小家伙看起来也就两岁的样子。她抱着和奶瓶一样大的牛奶,猛吸着瓶子里的牛奶。她的两眼泪汪汪,刚刚哭了一场。

受母亲的关照,我被交代在这儿。到了白天时,表哥带着我去找工作,我想要一部手机时,一大帮大老爷们全都带着我去附近的街市看手机。

跟着表哥走到下午时,我们来到一个个摊前。摊主吆喝着自己摊前的货品,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烟味时不时从人群中散发出来,一股混杂着许多恶臭的气味从人群中散发出来,它们飘浮于空中,粘附在每个人身上。

以前妈妈带我去赶集的时候,总要走很久很久,我忽然想起来,这附近好像没什么集市,只有一条条高速公路。

我闻得晕头转向,我的亲戚们带着我看摊子上的一部部旧手机,问我有没有心仪的手机,我摇头。二舅从外衣兜里掏出钱包,从钱包中慢慢拿出一张红钞,他小心谨慎地把它递给了我。

所有亲戚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一张红钞上,一张轻薄的红钞上,他们的目光就好像第一次看到这一张红钞,我的目光悄悄移向了在场所有的亲戚。他们一道道炽热的目光全聚集在这一张红钞上,他们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缝上补丁,我这时候才发现我们大家都没有钱。

这一下午逛了圈,腿都走酸了,夕阳残余的橘光照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他们的脸上尽显憔悴疲惫。最终表哥摇头说了句太贵了,大家就都回来了。半夜,我看见门槛上站着一个男人,黑暗中的他一动不动。灯光在他身后照着,我只能看见他的身影,看不见他的全貌。

到了第二天,我的红钞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毕竟100块钱也买不了什么手机,没必要兴师动众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后来过了几天,姑姑翻开抽屉,她温声细语地和我说着话,把她不用的苹果手机塞到了我的手中。

她的笑容很温暖,我的眼中也有些许动容,如果当时我懂事的没有接过红钞,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一张红钞勾起的**,倒还不如它从未出现在我手中,接过红钞对我也没什么用,毕竟也买不了一部手机,还不如还回去。如果当时我懂事一点,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表哥带我去办了张电话卡,我去餐馆工作时,因年龄不满16周岁,上班不到1个小时,老板就走入门来到我的面前,辞退了我。我又回到了这个小地方,坐在小木凳前发呆,还有4年我才满16岁。我的心里空落落,眼中被迷茫填满,这个世界好大,它可以容纳许多人,却没有我的立足之地。

我拥有很多很多时间,但我只能用这些时间来发呆。

这座住满十来个亲戚的小破屋门前,坐立着一幢高大的别墅,当高头的阳光悄悄下移,小破屋就已经被它巨大的阴影吞噬掉了。高大的别墅显得小破屋寒酸矮小,一片天地划分两个世界,它们之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

发呆到下午,我坐在小板凳前看着两个小妹妹对视着。她们之间的联系在于这条狭窄的过道,站在我身前的妹妹,是姑姑的女儿。而站在姑姑女儿身前的小妹妹,是别墅主人的女儿。

她们的年龄相差不大。

她们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

傍晚的余热被风带走,姑姑买来几根冰棍,分给了我们几人,姑姑的女儿把冰棍递给了别墅主人的女儿,别墅主人的女儿被她的妈妈追着喂饭,她一点也吃不下去。她只盯着姑姑送她的冰棍,盯着盯着,对于送到嘴边的饭视若无睹。

“不要,说不要,说谢谢妹妹。”她的妈妈耐心教导着。

她生气跺脚,接过了冰棍。

她的妈妈:“还给妹妹,说不要。”

她抱着冰棍,充耳不闻。

她的妈妈:“待会儿妈妈给你买,买个比这个更大更好吃的,把它还给妹妹。”

她剥开了老冰棍的纸,老冰棍滴滴答答慢慢融化。不顾妈妈的反对声就要把它送入嘴边。眼看冰棍就要被吃进去,她的妈妈夺过老冰棍,把它塞给了姑姑的女儿。女童跺脚大哭,不顾女童的哭喊,把她拉回了家。

我看着停在她们家前院的轿车,再看看姑姑的女儿,她一手握着一根冰棍,一言不发地看着被拖回家的女童。或许,女童的家里有张舒适的大软床,有许多好吃的零食,还有许多漂亮的衣服。

可是这时的她什么也不懂,现在的她只有她的冰棍。

夕阳的光投射过来,地上留下我们的影子。这段小插曲在影子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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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人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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