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径直走到房门前,打开了卧室大门。
本来都已经做好了,门外的场景全是一片空白,或糊成马赛克的准备,但结果还是让人出乎意料。
啧,那小子是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吗?
实在不怪他多想,门外的场景真的太真实了。
已经不仅仅是精致,而是真实了,他所在的这间卧室是在二楼,透过二楼的栏杆,看向别墅正对大门的客厅。
一眼望去每个场景都格外真实,忘忧竟找不到丝毫破绽。
可‘真实’本就是梦境中最不该出现的东西,以至于让他感觉格外违和。
可在房间里他就没有这种感觉啊?
然后没有迟疑的,抬脚踏出门外。
却不料他一只脚刚踏出门外,就像不小心触发了什么警报。
压力从四面八方向自己袭来,一瞬间忘忧就想到了原因。
这片梦境......居然在排斥他?
熟悉的眼前一黑,再睁开眼,他就出现在了一个既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地方。
......
熟悉的力量充盈全身,他又变回了初始形态的小光团。
还没等他来得及确认现在自身的状态,就察觉到了所处环境的变化。
这里确实是季径的梦境没错。
但他分明记得,自己打开那扇门前,四周还是空旷一片,这还没一会,场景居然就变了。
多出了天花板、墙壁和地板,这四个事物融合在一起风格统一,格外和谐,就像是本就是一体。
在梦中,一片区域场景的变化只代表着一件事。
忘忧转身,这片梦境的真正主人— —季径,此时就站在身后,眼睑低垂像是在想着什么,但周围没有变化的空间却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季径其实什么都没想。
但那眼神却格外复杂,让他说不出来的复杂。
“这扇门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对一扇普普通通......好吧,至少外表普通的大门,都能有这么大的反应,两者没什么关系忘忧是怎么也不信的。
忘忧此时正迫切地想要探索门内那片深层梦境中隐藏的秘密,一点相关线索都不愿放过,因此,想也没想就把刚才那段话问了出口。
但结果却好像适得其反。
前方,忘忧的询问传到耳中,季径才如梦初醒,将视线放到了在半空中飘着的忘忧身上。
忘忧能感觉到,从季径身上传来的警惕和厌恶的情绪,比刚才在便利店里的,还要更甚。
他毫不怀疑,要不是现在身处他自己的梦境,根本走不了,那小孩还真说不定会跟刚才在便利店时一样,一声不吭直接一走了之。
被人都跟进家里来了,事到如今说忘忧没另有所图季径都不信。
思及此,季径汗毛竖起,背后也泛起冷汗,在脑中反复预演后续可能的发展,越想结局越惨烈。
周身的场景也因为心绪的浮动开始接连闪烁,最终也只能像个炸毛的幼兽般,色厉内荏地反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跑到我的梦境?”
说出这句话时季径就后悔了,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在一个能悄无声息跟进自己的梦境,且自己面对对方束手无策,还毫无还手之力的不明生物面前,还真不要命了!
或许一开始安安分分回答问题还能有活着的机会,但现在自己恐怕已经把这位得罪死了。
季径心如死灰,但又想了想,反正自己对现实也没什么留恋,死在梦里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此季径的内心逐渐平静,心态逐渐从警惕、厌恶、害怕,变成了躺平等死。
现在脑子里就一句话:但愿死的时候没什么痛苦......
但事件的发展却没能如季径所想。
只见眼前在空中飘着的,巴掌大的小光团突然又变成了人,梦中季径有点看不清他的样貌,只看见他突然朝自己伸出手,语气平静:“我好像一直没进行自我介绍,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忘忧,刚才那家梦境便利店的店主,一只生活在梦中,以噩梦为食的梦妖。”
季径彻底搞不懂忘忧的操作了,但觉得忘忧居然意外的好说话,想了想还是直白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这是在做什么?”毕竟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如他所料,忘忧并没有因为他的直白和不客气生气,反倒疑惑地歪了歪头:“不明显吗?我是在和你进行自我介绍。”
季径觉得他好像找到和面前这位梦妖的正确交流方式了。
“你为什么突然开始进行自我介绍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会有一段不短的相处时间,需要互相了解,仅此而已。”
“为什么会有不短的相处时间?”
忘忧指了指身后的门:“这扇门里有个类似于深层梦境的东西,我觉得里面的秘密能解开一个我找了很久的答案。它在你梦里,而且你很特殊,我觉得你和这扇门关系匪浅,应该能帮到忙。”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你不经我同意就擅自跑进我的梦里,你居然还觉得我会信任,并帮助你,和你在一条心?”
忘忧抬手凝聚出一张卷轴:“我们可以签订契约,我可以用一个人情交换你全心全意的帮助,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可以现在就提出,也可以留到以后。只要我能做到都没问题,契约不能违背,违背了就会遭遇很严重的反噬。这个条件怎么样?”
“而且这扇门一直存在于你的梦里,不确保它真的毫无威胁,你真的放心吗?”
忘忧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季径也确实正被一件事困扰,忘忧还正好能帮上忙,而且......那扇门的存在确实也一直挑战着他的神经,原本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了,他是绝对不可能让这扇门安安稳稳的待在自己的梦里的。
“我可以答应,但你需要在契约里再加上一条。在此期间你不能让我遇到危险或受到伤害,且不能违背我的自身意愿。”
忘忧点头:“可以,已经加上了。”
两人各自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卷轴登时化作道光消散,解决了帮手问题的忘忧心情好了不少:“季径?寂静?奇怪的名字,你现在可以想结束以后想让我做什么了。”
季径深吸了口气:“不用想了,我想让你想办法剥离掉,我能在梦中清醒的天赋。”
这话刚说出口,就见忘忧瞪大眼睛,用看什么珍稀生物的目光看着他,过了一会又遗憾地摇了摇头:“你都说了,这是你的天赋,剥夺别人天赋可是天道不容的邪术,所以这个不行。”
还是不行吗?
季径垂下眼,一时间无力感笼罩了他全身,他就知道,自己哪可能这么幸运。
自己好像从出生起就没遇到过什么幸运的事,生活中的所有转折好像都在把他往深渊推,怎么可能会这么幸运的,碰巧遇见一个能解决自己困扰的好心存在呢?
命运可真会开玩笑。
非要让他再体验一回希望落空的感觉。
谁知忘忧却在这时突然开口:“不过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剥离掉你的天赋了。”
“你是因为梦境的场景,总是随着你的想法,倒映出很多你不想看到的场景吗?历史上有你这种困扰的不少,解决方法其实挺简单的,事情结束后我可以教你操控梦境。把剥夺天赋换成这个可以吗?”
季径点点头:“只要事情能解决,当然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既然达成共识,就先说回正题......”忘忧虽然一直面无表情,但从语气和肢体动作上来看,季径觉得他心情应该很不错。
忘忧没有丝毫缓冲地,把自己刚才在门后的经历和季径大致复述一遍。
季径听完,思考了半晌反问:“你确定自己进去后,用的是我的身体?”
忘忧点头,他很确定,当时镜子里映出来的,就是季径这张脸。
“既然是我的话......那可能是因为你没穿鞋洗漱,和打扫房间吧?我每天早上都要做这些。”
“因为你不会这么做,所以做出了违背你性格行为的我,就被梦境排斥了出去吗?也合情合理。”每个人的潜意识都是独一无二的,梦境中的规则也会截然不同,他以前进入其他梦境的时候,也不乏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通常把这种梦境当成角色扮演游戏来玩,忘忧觉得这次的流程应该也是一样的。
“不过,为什么你每天早上都要打扫房间?没有丫鬟小厮吗?”忘忧点头,并再次发出疑问。
“不打扫的话,会被保姆骂的。”
保姆......是奶娘的意思吗?但季径看起来,不是很想提起这件事,忘忧便也没问出口,话锋一转提出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洗漱,和打扫房间,具体要怎么做?”
季径:......
季径无言,让忘忧把现在的场景暂时变成自己的卧室,给他紧急开展了一场学校不教,但你必须会做的家政课。
被恶补了一通知识的忘忧,带着刚学会的手艺,握上了那扇,连接着里外两层梦境的书房大门。
按下门把手前,转头探究地看了季径一眼,见他只是站在原地,没有什么多余动作,便什么也没说,打开了那扇门。
......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熟悉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力。
接着,力量的滞涩感传来。
忘忧眼前一黑。
睁开眼,自己便又出现在那张熟悉的床上。
他学东西学得很快,季径教的时候,只需要让他跟着自己的动作,做个几遍,忘忧就能很快领悟出要领。
几番来回下来,即使还做不到优秀的程度,但也马马虎虎,应付这个梦境应当是够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忘忧从床上坐起来后,穿衣、洗漱、打扫一气呵成,严格按照季径往日的习惯行动。
待一切前置准备做好,忘忧又重新站在卧室门前。
门板“咔哒”一声打开,没有迟疑,忘忧抬脚踏出了门。
没有吸力,没有眼前一黑,身体也还是季径那个瘦弱的人类身体。
忘忧心里一喜,即使心里清楚,季径给出的方法有很大概率会是正确的。不仅是因为有这种梦境的先例,还因为即使原先并不知情,但这里始终是属于季径的梦境,潜意识让他下意识就能想出最正确的答案。
即使那不是正确答案,这片梦境八成也会因为其主人的认知,改变其规则。
但这片梦境太特殊了,即使早已有了把握,也有出现意外的可能性,不过幸好,这片梦境还是遵循着基础规则的。
......
忘忧顺着楼梯下楼,终于走进客厅。
踏入客厅的那一瞬间,原本一片死寂的客厅突然变得嘈杂,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最先传到忘忧耳中的,是一声不满的抱怨:“妈!你什么时候好啊!我快饿死了!”
随之而来的中年女声,虽语气不善,话语中却满是慈爱:“急什么,一时半会又饿不死你,等我拍完照给老爷发过去,不就能吃了。”排除掉那句有些奇怪的话,像是一个普通家庭里,一顿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早餐。
听到这些声音后,忘忧却下意识感到不适,从踏出卧室门起,就在心中突然生出的被窥视感和违和感更重了。
餐桌上很是热闹,刚才那句奇怪的话不知道戳中了什么点,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全都谴责起了‘麻烦’的老爷,和带给他们这么多麻烦的季径。
忘忧也是听到季径这两个字的时候,才知道,那个被他们说成孤僻、古怪、麻烦,让他们既不屑又嫉妒的小可怜,居然就是季径!
也从中拼凑出了其中的人物关系,和现实中,季径表现出的大致性格。
也是够离谱的,那一群人里面就只有两个是季径口中的保姆,其他的,全是这两个保姆拖家带口,从老家接过来的。
这不妥妥的鸠占鹊巢吗!
他们口中的老爷,貌似就是季径的父亲,连每天的早饭都要保姆拍照汇报,却搞不清自己儿子的现状?
忘忧实在搞不懂这些人类是怎么想的,不过他表示要尊重物种多样性,丝毫不理会这些声音,连眼神都没给出去一个,听完背景故事就准备听从季径的意见,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从门外溜出去。
但在听到跳楼这一关键词的那一刻,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循声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