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夫人是在天色未亮时入宫的。
听闻她出门时,连步履都带着掩不住的火气。天光迟迟未至,我却早已难安,心口像覆着湿絮一般,闷得发紧。
谁都明白,这趟入宫,她是去递刀子的,而我……却只能等。
将近黄昏,梁都监才与杨夫人一同归来。杨夫人那一身盛装在昏暗暮色中格外刺眼。她掠过屏息侍立的众人,连一个余光都懒得施舍给公主所在的寝阁,便铁青着脸迳自回了房。
梁都监唤我到一旁时,眉宇间的褶皱深得化不开。
「今日官家下朝时,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章疏。」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杨夫人在一旁连唤了三声,官家才像从梦中惊醒。他看着杨夫人,第一句问的却是——『公主一切可好?』」
我心中微微一动。
官家对公主的偏爱,有时是护身符,有时却也是一粒隐伏的火种。
「杨夫人见官家神情忧郁,心中不免发虚。」梁都监续道,「即便她素来巧舌如簧,也被官家眼底的愁云震住,不敢再轻易抱怨公主,只得改口说宅中一切平安,并称此行不过是入宫谢恩。」
「倒是皇后……」梁都监低低叹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巍峨宫墙的方向,「皇后看得分明。待官家离去后,她温声劝道:公主乃官家独女,自幼备受宠爱,性子难免要强几分。若有言行不周之处,还望国舅夫人多多包涵。日后自会多加教诲,使公主收敛性情,秉持妇道。」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
「杨夫人听罢,几番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皇后便顺势赐下珠宝绸缎,又请苗娘子作陪片刻,便让她回来了。」
听了这话,我方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梁都监并没有忽略我这一刻的释然,语气凝重地对我说:
「然虽如此,但公主与驸马是夫妻,这样长期下去,终究不妥……你是公主近侍,不妨寻机会多劝劝她。既然已成婚,这夫妻相处之道还是应耐心经营。平日在公主面前,切勿说驸马短处,若她有怨言,你也要多为驸马辩解。主子夫妇岁月静好,对我们做侍者的内臣来说,才是福分。」
我低声应诺,却怎也压不下心中的不安。
梁都监的话字字千金,是这宫墙内求存的不二法门。在他眼里,公主的棱角是祸根,唯有将那些骄傲生生磨平,塞进「相夫教子」的框架里,才能换来一份伪装出来的岁月静好。
可他不知道,那枚被我藏在内袋里的香包,正隔着衣料微微发烫。
杨夫人虽在宫中被迫咽下了恶气,可那紧锁的眉头与不甘的神色,像是一簇压在雪底的炭火。这风平浪静的假象下,分明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将这座宅邸焚毁的烈焰。
走出梁都监的视线,我回头望了一眼公主所在的寝阁,那里的灯火一如既往地清冷。
这世间所有人都劝她低头,我却只想站在她前头,替她挡下可能的灾祸——哪怕明知挡不住。
——岁月匆匆,一转眼正旦将至。
宫中新岁的恩赐向来隆重,宗室与戚里之间的礼尚往来,与其说是贺新,不如说是另一场秘而不宣的较量。谁家送得巧、谁家备得重,最能照见这家新妇的底气与手腕。
杨夫人的心思,也随著名贵的礼品单子一齐活络了起来。她时常在院中盘算:待到那一日,必能寻得一个妥帖的由头,让这位高贵的公主也得低一低头。
那眼神掠过寝阁时,总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阴鸷,我心头一紧,暗自忖度她又在盘算些什么。
这年岁末,公主早早嘱咐我,务必作好准备,在外选购一些宫中少见的清玩雅趣之物,以备还礼。
杨夫人不知何时跨进了房门,笑盈盈地接过话头,语气和煦得像春日的风,可那风里却夹着冰:
「公主与驸马本是同穴夫妻,这还礼,原该合为一份送进宫才显得亲厚。依我看,这回不如让驸马亲自去采办罢?玮儿自尚主后,一直想找机会在官家面前略表孝心,亲手备上一份厚礼,也算尽了女婿的本分,官家见了,定会夸你们夫妻同心。」
公主正襟端坐,指尖轻轻点在桌案的一叠著名纸上,连眼睫都没抬。
「不必了。」她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像一道紧闭的宫门,「怀吉昔日在宫中近身侍奉帝后,对官家的喜好、皇后的习惯,皆了若指掌。这礼由他去办,更为妥帖。」
杨夫人脸上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残灰,声音冷得刺骨:
「驸马毕竟是官家女婿,难不成自家女婿的眼光竟连个下人也比不上?往年国舅宅进献入宫的物事,多由他亲自过目,也从未听说官家有半句不喜。」
她把「下人」二字咬得极重,目光如针般朝我刺来,我感觉胸口被无形压住,呼吸都微微一滞。
徽柔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蜷起,那是一个发怒的前兆。我心头一紧,深知若在此刻顶撞,杨夫人定会将「轻慢尊亲」的罪名扣在公主头上,闹到宫里去,吃亏的终究是她。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苦涩,垂首上前,用最卑微却又最稳妥的姿态打了圆场。
「国舅夫人言之有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汪死水,「礼品若由驸马亲自采办,更能彰显公主与驸马的一片赤诚孝心。官家向来重视家礼,见了定会更为宽慰。」
梁都监见状,忙不迭地附议,字字句句都在劝公主以大局为重。
公主转过头看向我,那眼神里有一瞬错愕,随后化作深深的、自嘲般孤寂。她终究没有再争辩,只是默然片刻,像是妥协于这座宅邸厚重的阴影,无奈地点了点头。
应允的那一刻,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我知道,我刚刚亲手熄灭了她眼底那抹反抗的微光,心头涌上一股无力而苦涩的疼。
李玮的态度倒比其母谦和许多,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热情。出门采办前,他竟特意来寻我,神色局促地问道:「梁先生,不知买什么样的礼品送入宫中,才较为合适?」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诚恳、却难掩局促的脸,心里暗暗叹息——这件差事,凭心而论,并非易事。光是挑几件能让公主称心的礼品,就已是难上加难;更别说如何把整件事情办得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然而,我仍尽量平和地指点,语气柔和地说:
「宫中不缺奇珍异宝,帝后平日尚俭,也不爱奢华器物,但对翰墨丹青却甚爱。都尉若能进呈几幅书画精品,他们定会欣然接受。」
他听罢喜出望外,连声道谢,那双眼里闪烁着近乎天真的光。看着他,我心里一阵复杂——这份单纯的努力,既令人心疼,又叫人无奈。
接下来的十数日,他倒是真的上了心。
风尘仆仆地归来时,他额角的乱发还沾着冬日的冷雾,怀里却死死抱着六幅画卷,像是抱着能修补这段婚姻的灵药。他顾不得更衣,兴冲冲地将画摊开在画堂的长案上,请我与公主共同过目。
李玮欣然将六幅书画展开,神色殷切,显然倾注了心思。
我上前半步,视线缓缓扫过纸帛的旧色。墨韵层次虽深,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匠气;落款的印章刀工虽然工整,却少了岁月磨砺后的圆润。
我心下已有七八分了然,随后默默将画递给了公主。
公主挑起其中最厚重的一卷,那是标价最高、也最被李玮寄予厚望的《王羲之尺渎》。她凝神观览,视线在纸上那略显迟滞的转笔处停了许久。
不过半盏茶,她的眉头便蹙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她侧头望向李玮,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只有一种深刻的、近乎疲的失望。
李玮一惊,连忙转头望向我,眼中满是惶惑与不安,彷佛在默默询问:「这字……究竟有何不妥?」
我心中微动,已知端倪。那尺牍笔意虽尚工整,却少了王羲之真迹特有的行云流水之韵,明显只是摹本。
若此事让公主当面挑破,李玮不仅颜面尽失,婆媳之间也难免生出新隙。
我遂上前一步,柔声笑道:「都尉辛苦了。岁未天寒,您能亲自奔波采办,这份对两宫的孝心与对公主的情义,实属难得。这些书画且交予臣来细细整理编册,余下的杂务,便不敢再劳烦都尉费心了。」
言下含蓄,替他留足颜面。
李玮如蒙大赦,连连拱手称谢,退下时,他那如履薄冰的身影在画堂门口仍不时回望,眼里带着几分惶恐,似怕自己真的失了体面。
待他一走,公主已将那尺牍掷于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怒意:「这傻兔子……又当了一回冤大头,花了这么多钱,竟买回幅摹本!」
当时白茂先也在一旁伺候,听了公主的话,便拿起那幅尺牍仔细端详,忍不住问道:「公主因何确定是摹本?」
公主答道:「王右军年轻时写字多用紫纸,中年以后则多用麻纸,又用张永义制纸。而这幅尺牍,虽然做得很像古旧,但仔细一看,是竹纸涂了蜡。国朝以来,士人才会用竹纸写字,晋代人的尺牍若是竹纸,那肯定是赝品。」
语罢,公主又问我:「那其余几卷,可还有伪作?」
我从李玮送来的书画中挑出两卷交给她。
她先看一幅署名张萱的《宫苑士女图》,细细端详片刻,便看出了破绽。
「这幅画中女子穿的裙子,从质地和花纹来看,是荷池缬绢,那可是国朝才有的布料。」她指着画中女子说。
我点点头,又指向画中一位内臣模样的人,道:「张萱是唐代玄宗朝人,那时内臣戴的是圜头宫样巾子,可画中这人头上却戴着漆纱缠裹的帕头,这唐末才开始流行。」
白茂先也轻步走近,看了那幅画,说道:「梁先生曾提过张萱,说他画女子时喜用朱色晕染耳根,而且擅长画婴儿,不仅形态可爱,神采亦活泼。而这幅画中这两点都没有,侍女怀里的婴儿面容老成,好像只是把成人的面缩小了……」
他话音未落,便低下头不再言语。公主看了我一眼,笑道:「小白说得没错,你何必阻止他?这画确是后人托名伪作,连小白都能看出来,可叹李玮还不自知。」
她轻轻叹息,摇了摇头,又展开另一幅据说是五代山水名家李成的《读碑窠石图》。她看了良久,眉头未蹙,便问我:「此图置境幽深,气韵潇洒,笔势灵动,树石先勾后染,清澹明润,饶有韵致,绢本设色亦无异常。怀吉,你从哪里看出是伪作的?」
我答道:「这幅画的摹本比前两幅精妙多了,摹者技法几可乱真,连落款刻印都非常仿真。但正因如此,摹者也遵守了制作高级赝品的一条原则:故意留下一点破绽,供识者分辨。这幅画的破绽就在碑石上。原作残碑侧面,有一行隐约的细微字迹:『王晓人物,李成树石』,说明画中人物是友人王晓所绘。而如今这幅画却缺了这行字,因此我判定是摹本。」
公主追问:「那你又怎么知道原本上有这行字?」
我告诉她此间缘故:「几年前裴承制曾从民间访得原作,收藏于秘阁,臣曾得以目睹。」
她指着余下几卷,语气沉沉:「重金购得六幅书画,竟有一半是伪作。李玮坐拥金山,却连真假都分不清。想想后半生必须与他同处,顿觉活着也无甚趣味。」
公主放下画卷,抬起头,神情透出一丝无奈与惆怅。沉默片刻,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罢了。」
我默然良久,最后这样开导她:「但驸马待公主很真诚,人是极好的。」
公主抿唇一笑,笑意中带着些许酸楚。她沉静片刻,忽又低声吩咐:「看来,还得麻烦你去寻些真正能入眼的书画,献给爹爹与孃孃了。」
此时烛影摇曳,我俯首应诺,那一刻忽然明白——为她挡下风雨已成本能,如飞蛾扑向微光,明知烛焰会灼伤,却仍愿靠近。
这一章关于鉴定书画的满满干货与细节,皆是致敬并考究了我的偶像——米兰Lady 的《孤城闭》。米兰大大的考据功底实在太过厚重,每读一次,都深觉震撼。
每次读到这段,我都深深着迷于徽柔与怀吉那种「灵魂共振」的审美。那是不仅止于儿女情长,更是文化与风骨的契合。
所以,我忍不住在此基础上,为他们添了几块「现代怀吉」的砖和瓦。
我一直在想:如果现代那个信奉观测与数据的怀吉,看到古代这个为了守护而选择妥协的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写到李玮把这六幅画卷当成是“修补婚姻的灵药”时,我手都在抖。
一个很努力在爱、一个很清醒地心碎——这或许就是文字最残酷,却也最迷人的地方。
【今日份小测验】
如果你在现实中收到一份「对方付出了极大努力、却完全不合你心意」的昂贵礼物,你会:
A. 像徽柔一样: 坚持审美与真诚,冷淡处置,不愿违心。
B. 像怀吉一样: 体察对方的难处,温柔圆场,藏起难堪。
C. 像大多数人一样: 装作很喜欢,背后再悄悄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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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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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赝品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