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瞬千年

早晨天色微亮,徽柔迫不及待地去找怀吉,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她怕他吃醋,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递给他——照片上,两人身着宋制婚服。

怀吉接过照片,眼神先是震惊,随即泪水悄然滑落。

徽柔愣住,不明白为何他会流泪——她带回照片明明是想让他开心啊。

她轻声询问,带着怯意和紧张:「怀吉,你生气了?」

怀吉低下头,作揖不语。徽柔急切连声追问,他仍默然。

「怀吉,你真的生气了吗?」他依旧没有回答。无奈之下,徽柔轻轻叫了他一声:「哥哥。」

怀吉猛地抬起头,慌忙道:「请公主以后不要这样叫臣,臣……惶恐不已。」

徽柔的心揪得越来越紧,忍不住提高声音喊道:「怀吉,你一定是生气了!你就是生我气了!」

他仍低头作揖,沉默不语。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几乎喑哑:

「若、若你一定不许……不许我和他在一起……」话音未落,她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顺着脸颊滑落,「不喜欢这样的徽柔……那我就……我也可以……就……不和他在一起……」

可她心中清楚明白——这两个人,明明就是同一个怀吉!

看到徽柔眼中闪动的泪光,怀吉心中一紧,连忙抬头,语气急切又带着一丝慌乱:

「公主,臣怎么可能不喜欢公主?臣只是……有些难以置信罢了。」

徽柔抹了抹眼角,声音颤抖地问:「真的吗?那……那你为什么哭了呢?」

怀吉咬着唇,努力忍住泪水,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徽柔想上前抱住他,他却连忙退后,低声道:「公主,不可以这样。」

徽柔看着他,心头一阵酸楚。书中的字句浮现眼前,她怕自己的冲动会伤到他,甚至让他离她而去。于是,她轻轻退后一步,静静陪伴在他身旁。

而怀吉看着照片,心头一阵酸楚。照片里的他们,证实了梦境的真实——在梦里,他曾真真切切拥有她;同时,也意味着,她的爱不再只属于自己。这份难以言喻的痛楚,让泪水在晨光中悄然滑落。

在沉默中,他们共享着这份悸动;她的泪,随着他的悄悄滑落,温热而无声。

自此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那天的照片,怀吉并未归还公主,而是悄悄藏了起来。毕竟,照片里站在公主身旁的,是他自己;至少,能让他在心底保留那份无声的温暖。

——

午后,韩氏为公主整理换季的服饰器物时,见去年公主使用的定窑孩儿枕仍搁于柜中未用,便取出来,对公主说:

「我看今年公主榻上换了磁州绿釉刻花枕,这孩儿枕好好的,闲置着实在可惜。我儿子刚成亲,若公主不再使用,不如赐与我儿子与新妇。我也想请公主赐予这份好彩头,望来年能为我添得个胖孙子。」

公主未多看,便淡淡答道:「你喜欢就拿去罢。我闲置的那些衣裳器物,你也可以再挑挑,若有你新妇能用的,尽管拿去,就算我赏她的。」

韩氏喜不自禁,再三谢过公主。随后,她又挑了些服饰器物,送到公主面前请过目,并请我作一下记录。

公主只是瞥了一眼,淡淡道:「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必记录,你找两个小黄门,直接送回家罢。」

韩氏似乎仍不太放心,望向我。我含笑回应:「既然公主这么说了,郡君直接带回去便是。」

韩氏连声道谢。我随后吩咐人将这些器物妥善包装,又命两名小黄门:「下次郡君回府时,便帮忙将这些送去。」

她决定次日回府。那天陪公主进过晚膳后才出发。天色已晚,由于她家在公主宅后方,她便带着小黄门从后门离开。

未行多远,其中一名小黄门急匆匆跑回来找我,气喘吁吁地说:「国舅夫人截住韩郡君了,说她私自将公主宅中的物件带回家,正在后门责骂呢!」

我立刻赶去,果然见杨夫人咄咄逼人,逼着韩氏出示公主赐物的凭据。韩氏气得面色泛红,连声辩解:

「这是公主赐的,并无凭据可示。」

杨夫人却毫不为所动,坚决不允她带物离开。

我上前,将公主赏赐的经过仔细向杨夫人说明一遍。她听罢,只冷笑一声,道:

「我就知道,郡君会搬来你这大救兵。韩郡君与梁先生情同母子,这些年来,谁若出了事,都会替对方遮掩,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我和颜道:「夫人若仍不信怀吉所言,不妨亲自去问公主,查明赐物之事是否属实。」

「公主?只要你梁先生在公主面前说一句话,死的都能变成活的,没发生过的事,公主自然也会以为发生过了。」杨夫人冷笑靠近,低声在我耳边道:「你说我在她的酒里下了药,我倒想知道,你给她灌了什么**汤,或者,种了什么蛊。」

我默然直视前方,眼神如冰,置若罔闻。她见我不答,气势稍减,终于不再纠缠于器物之事。冷面扫视一圈,带着明显的示威意味,才悻悻转身离去。

我心知肚明,她定然暗中派人监视我们,伺机挑错,好借题发挥。于是,我多次叮嘱公主身边的侍从与侍女务必谨慎行事,切莫生事。可惜,不久之后,我最不愿见到的事仍悄然发生。

那日,我正与梁都监议事,忽然听到外头喧闹声。还没来得及问个明白,杨夫人已带着几名家仆闯了进来。只见两人强行押着一名衣冠不整、神色惊慌的侍女,发丝凌乱。我定睛一看,心头一震——竟是笑靥儿。

梁都监见状,也大为吃惊,急忙问杨夫人:「夫人此举,何以至此?莫非笑靥儿有何冒犯?」

杨夫人自己走到主座前,款款而坐,慢悠悠地开口道:

「都监莫要误会,公主的人,我哪敢动分毫?只是刚才路过张承照的住处,恰巧看见笑靥儿从里头出来。那时她这副模样——一边走一边系裙带,粉面含春,神情娇靥,真是令人称奇。我大开眼界,便想着,索性请二位梁先生也来瞧瞧,好好欣赏一番。」

她字字清晰,故意压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在当众揭开笑靥儿的羞处。

笑靥儿低着头,嘤嘤哭泣,半句辩解也没有。我心头一沈,与梁都监对视,见他也是面色凝重,似乎意识到此事非同寻常。

梁都监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中或有误会,夫人可曾询问过他们两人?」

杨夫人斜瞥一眼笑靥儿,语气似笑非笑地说:

「我也怕有误会,所以特地进去问张承照,想搞清楚他们刚才究竟是在下棋,还是投壶。可没想到,我一推门,他立刻抓了件衣服拔腿就跑,还光着两个膀子,鞋都穿反了。现在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话锋一转,杨夫人轻轻拍了拍手掌,随即有家仆捧着一个包裹上前。

「不过,他倒是在床上留下了些东西。我想,这比他本人更能说明问题,特地让人带来,请二位梁先生过目。」

说罢,她的眼神凌厉地扫向笑靥儿,唇角勾起,满是示威的意味。屋内顿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言罢,她侧首示意,随即有家仆上前,揭开一个布袋。只听「哗啦啦」一声,里头的物件倾泻在案上。

那一瞬间,空气似乎被凝住。春宫图上的艳色、瓷粉盒上暧昧的纹饰、小瓶上描绘的秘戏图,无一不在昭示着污秽与耻辱。而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那件极其私密且不堪的木制物件,静静横陈在众目睽睽之下。

张承照素来轻佻,与侍女调笑成性;笑靥儿平日举止亦难言稳妥。若真做出这等假凤虚凰的荒唐事,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况且,她此刻低眉垂泪,几近默认。

我胸口起伏不定,脸上灼热滚烫,既因眼前的秽物而羞恼,又因杨夫人当众揭破而气愤难耐。

杨夫人凝视着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声音却柔得近乎刻意,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挑衅:

「梁先生,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我强忍怒火,斟酌回道:「稍后我会将张承照找来,细问缘由。若查明属实,自当从重处置,决不姑息。」

杨夫人冷笑一声,眼神锐利:

「若他一日不见,你便一日不处罚?人证物证具在,还能推得过去?两位梁先生不宜拖延,速作决断,免得旁人眼见,编排出更多流言是非。」

梁都监便问她:「那夫人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杨夫人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忽然抬手指向笑靥儿,语气尖锐而决绝:

「先脱了这小贱人上衣,押到院中,抽二三十鞭,再捆了手脚,跪着给众人瞧上三日!至于张承照——若是寻得回来,也照此办。三日之后,再将这一桩丑事一并报呈宫里,是杀是剐,自有官家定夺。」

笑靥儿一听,立刻放声大哭,哀求我与梁都监饶命。

我上前,沉声道:「此事尚未查明,二人皆属宫中之人,须先报呈帝后,由内侍省处理,在此之前,不宜妄加刑罚。」

杨夫人冷笑,目光更显凌厉:「寻常人家男女若有通奸,皆被游街示众,何况是宫里人?此等秽乱宫廷,当严惩——杀一儆百!」

我摆首,仍好言相劝:「未经审理便定罪,且行此重罚,必致中外非议。夫人且息怒,容我先寻得张承照,查清缘由;若确有此事,自会呈后省审理,按宫规量刑。」

她呵呵一笑,语带讥讽:「梁先生如今也怕人议论这桩丑事,倒是护得他们周全。」

笑意渐敛,她侧目而视,语调忽转得缓慢:

「前日驸马说过一个词,我觉得颇有趣,今日却一时想不起来,还想请梁先生替我解释解释。」

稍作停顿,她字字清晰地吐出:「兔死狐悲。」

我保持沉默,门边却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我不知什么是兔死狐悲,只知道有人狐假虎威。」

是公主。她缓缓步入殿内,袍袖微动,神色冷峻,身后随着张承照与韩氏。

她不看旁人,只径直走到杨夫人面前,微微垂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你所在之处,是我的公主宅;你指责的人,是我的奴仆。你虽为驸马之母,却非我的家姑。对这宅中上下而言,不过是个过客,却又是借了谁的胆子,敢欺负我的人?」

杨夫人瞥了她一眼,又漠然移开视线,微微仰首,语调不疾不徐:

「家姑与否,天下自有公论。今日我不与你争,只说宅中丑事。此事偏偏发生在我眼前,我若视若无睹,反倒失了体统。说出来不是欺负谁,而是替公主端正宅中风气。若任其蔓延,男女下人都随意进房,传到外头去,人家怕是要说公主驭下不严,甚至……会生出更难听的话来。」

张承照忽然上前两步,微瞪双目,不解地对杨夫人说:

「国舅夫人,若真要检举揭发,也该抓那些真做错事的人吧?我不过在房里歇个午觉,何至于你带人冲进来把我揪出来?」

杨夫人嗤笑,一指笑靥儿道:「歇午觉也要拉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作陪?难道我说不得?」

张承照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转向旁观之人说:

「我本在房里安睡,哪知国舅夫人忽然闯进来,把笑靥儿硬拉进房,又扯她衣裳,还往床上倒了一堆东西,说要锁我们!」

他语气一转,带着愤懑与委屈:

「眼看门就要被锁上,我情急之下才挣脱跑出来。今日随公主前来,不为别的,只想说清真相,免得笑靥儿白白受了冤枉。」

他转向笑靥儿,问:「笑靥儿妹妹,你说是不是这样?」

笑靥儿一怔,立刻明白张承照的意思,止住哭泣,忙不迭地点头。

杨夫人怒火中烧,啐了她一口,厉声道:「你这小贱人,刚才怎么不喊冤?这会儿倒装起可怜来了!」

张承照急道:「夫人,您方才已经把她打得神魂不定,我走后,您又威吓几句,她哪还敢喊冤?」

笑靥儿抖着声音补道:「国舅夫人说……若我敢喊冤,日后就割我的舌头……」

杨夫人大怒,拍案斥道:「你们在房中干龌龊事,众目睽睽,还想抵赖?」

公主冷笑,眼神凌厉,问道:「众目睽睽?可知道,看见的人是谁?」

杨夫人挥袖,指向她带来的家仆,声音尖锐:「就是他们!全都看见了!」

公主不答话,移步至书架旁,取下官汝窑天青釉三足洗,猛地掷向地面,碎片四溅。她指着散落的碎片,冷声问张承照:「承照,这三足洗是谁摔碎的?」

张承照躬身回道:「回公主,是国舅夫人摔碎的。」

公主淡笑,眼神寒冽,又问:「她是怎么摔的?」

张承照略低头,答道:「国舅夫人妄加污蔑,欲诋毁臣与笑靥儿,公主理直气壮回驳,她无言以对,心中愤懑,便随手抓了三足洗掷向公主,幸好公主躲闪及时,三足洗才砸碎在地。」

张承照环视公主身旁的小黄门,问道:「你们说,是否如此?」

小黄门们互相对视,忍住笑意,一名小黄门率先答:「是。」其余人纷纷附和。

公主微微扬下颔,目光凌厉地看向杨夫人,冷声道:「看吧,你做的这件事,也有十多人看见,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呢。」

杨夫人怒极,拂袖而起,喝道:「你竟为包庇犯事之人,而昧着良心公然栽赃家姑,天下哪有你这样的新妇!」

公主本就怒火中烧,此言一出,更如被逆风煽动,眉目横张,眼中已有泪光,声音滚烫如铁:

「良心?你跟我说良心?若你有半点良心,会想到给我下药?把这种卑劣手段用在新妇身上,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家姑!」

厅中顿时静默。杨夫人闭口不言,神色一滞,略显局促地垂下眼帘。

「下药」二字一出,我便心中有数——这话,想必是张承照先行告诉了公主。目的再明白不过:激起她的愤怒,使她与杨氏彻底撕破,从此站在他那一边。

我缓缓转头看向张承照,他似是察觉,目光方一与我相触,便立刻低首回避。那一瞬的闪躲,已胜过千言,果然与我所料不差。

再看韩氏,她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侧首避开我探询的目光。张承照对杨氏的揭发,想必得到了她的默许。

韩氏对杨氏心存不满我可以理解,但这样一来,公主对杨氏连表面的客气都做不到,以后又如何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何况,下药这件事对公主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我在心里黯然叹息。

公主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情绪。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楚,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意,对杨氏道出了最后决定:

「今日的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但若你还要揪着我的内臣、侍女不放,胆敢对外人说他们半点是非……」

她停了一下,目光凌厉,语气忽然冷下来。

「我便立即入宫,把你给我下药之事告知爹爹与孃孃,若他们不惩罚你,我誓不罢休!」

听了公主的话,杨夫人面色一黯,难堪而沉默。临出门前,她朝公主重重甩了衣袖,算是表达最后的怒意。表面上看来,公主胜了这一回,却毫无丝毫喜色。

待杨氏带来的人全数退去后,公主命众人散去,只留张承照与笑靥儿在侧。她指了指两人,淡然对梁都监道:「这两人确有过失,还请都监斥责,拟个惩治之法。但切记,勿让外人知晓,免得招致闲言碎语。」

梁都监欠身领命。

公主却不理会张承照的喊冤,只是静静转向我,目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我心头一紧,指尖微微颤动,却不敢冒然上前,只能默默陪在她身侧,任由她在这短暂的孤寂里释放情绪。

厅中一片静寂,碎瓷的余香仍在空气中弥漫,而那股凝滞的气息,彷佛替她隔开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指责。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泪光未消,却多了几分坚定——那神情仿佛在诉说: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已准备好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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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清平
连载中蜜雪无糖去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