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笑映南墙

视线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扉已清晰可见。

只要再给我几息时间,我就能撞碎那场污秽的噩梦。

然而,身后杨氏的嘶吼如平地惊雷。

「抓住他!」她气急败坏地命令家仆。

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五六个高壮家仆横冲直撞而来,拦住我的去路。我拼命挣扎,却终究抵不过那几股蛮力。两人一左一右扑上前来,如铁钳般扣住我的臂膀,将我死死挟在原地。

我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阁门,喉间终于迸出一声压抑已久、近乎绝望的怒喝。

我愤而回首,对杨氏怒道:「公主不愿意,你们不能强迫她!」

「不愿意?」她嗤笑一声,「刚才的情形,可不止一两人看见罢?公主与驸马把酒言欢,随后两人手拉手回到驸马阁中安歇,这满院子的眼珠子都瞧见了,谁说她不愿意了?」

我猛地挣脱那两名家仆的束缚,虽衣衫略显凌乱,气势却丝毫不减。我挥袖直指杨氏,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她愿不愿意,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可曾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你是想说,你们日后会入宫向帝后告我么?」

她懒懒地斜倚在门边,指尖轻捻一方锦绣手绢,慢悠悠地搧着风,眉眼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家姑撮合公主与驸马圆房,那是合乎古礼、全了孝道,何错之有?别忘了,官家亲口说过,想早日抱上外孙呢。梁先生,你若真想入宫告状,可得先想清楚——这状若是告不成,只怕官家还会先治你一条『离间公主与驸马』的大罪。」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像是早把一切后路算得明明白白。

「她会死的!」我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几乎撕裂喉咙,厉声悲呼。

这一瞬间,我眼前竟有泪光翻涌,胸口疼得如被铁锤猛击。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鸣:「你一定想好了如何在官家面前为自己开脱,但对公主,难道你全无一点怜悯之心?你可曾想过,她明日清醒后的感受?」

杨氏微怔,笑意凝在脸上,手中手绢停在半空,竟一时被我这困兽般的气势震得答不出话来。

我猛地推开拦路的人,带着撕裂的嘶吼冲向公主所在之处。

「拦住他!快拦住这疯子!」杨氏回过神来,声音尖厉得变了调。家仆们一拥而上。

可是此刻的我,已不复往昔温雅克制的模样。心火焚烧,血液在胸腔里轰鸣,身体每一寸血肉都像蓄满了火药,任何人的触碰都会引起我猛烈的攻击。这二十八年来,无论遭受怎样的挑衅、欺侮、折辱,我从未失控,而今却是头一次,理智尽失。

我朝企图阻止我前行的每一个人挥拳相向,挥出的每一拳都是拼命的重量——猛烈、决绝,彷佛把积压了二十八年的屈辱与压抑一并倾泻出去。我眼前一片赤红,拦路者皆化作掐我生路的恶鬼,我要冲过去,哪怕那尽头是万丈深渊。

进入这宅院的一千多个日子里,他们见过我的模样无数:或和颜悦色,或温和闲淡,或言笑晏晏。可眼下,映入他们眼中的神情,却是陌生的、凌厉的,像是从未属于我这副面孔。

那双执笔的手,曾写过诗词,临过书卷,此刻却成了拳与刃,化作搏命的武器。家仆们目瞪口呆,先是本能地反击,随即只能手忙脚乱地抵挡。在那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气势下,他们终究生了怯意,纷纷溃散,如同被狂风掀翻的草莽。

我已状若癫狂,眼前只余一个念头——杀出重围。

终于,他们丢盔弃甲,纷纷退却。我胸口翻涌,双手因剧烈的冲击而颤抖,脚步却不曾有一瞬停歇。

我立即迈步,踏过满地的狼藉,朝着那扇紧闭的阁门,朝着公主所在之处,决然奔去。

到驸马卧室门前,恰逢那三位女冠匆匆自房中出来。方才的打斗在我右颊划下一道血痕,血珠顺着脸侧缓缓滑落。我停住脚步,抬眼冷冷盯着她们,抬袖将那抹猩红狠狠一抹。

那一瞬,我的神情必然戾气横生。她们惊惶失色,齐齐举袂掩口,像是要摀住喉间破碎的尖叫。谁也顾不得将门带上,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鞋履踏地声凌乱如惊鸟。

我深吸一口气,跨进房门。室内烛火半明半暗,我的脚步刻意放缓,一寸一寸,朝床帏走去。

我不知幔帐后会是何等景象。心脏怦怦直撞,像要冲破肋骨。我逼迫自己屏息,脑海一片死寂,不敢预想,更不敢臆测。每一丝猜想,对我而言都是凌迟般的折磨。

屏帏间的香炉吐出缕缕兰麝,青烟在红烛光影里浮游,与残留的酒气交织,氤氲出一股暧昧而令人窒息的气息。这靡靡夜色,彷佛专为隐匿见不得光的罪恶而设。

我屏息凝神,脚步落地却无声,四周诡异地静,只听得灯花偶尔炸裂,「噼啪」一响,像是命运在冷笑。

是我来迟了么?我心口如拧,忐忑与恐惧瞬间化作铅块,沉沉地压下去。

我拢紧衣袖,绕过床帏前的屏风。眼前的景象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纱帐,逐渐浮现。

那一刻,时间像是凝住。残忍的真相,隔着那层薄纱,正要无情地揭晓。

公主醉卧于床帏之内,衣衫凌乱地散在榻边。隔着半透明的纱帐望去,红烛的残影跳跃在她如雪的肌肤上。她一身雪肤玉骨,线条宛如雕琢,被映得烛光都隐隐生晕,似在泛着微光。

她双靥酡红,眉目紧闭,睫毛不住地轻颤,唇间溢出模糊的呢喃,那抹若有若无的醉笑,像是迷失在噩梦边缘的精灵。

而她的身侧,李玮正半跪在榻上,仅着一件敞开的中单,眼底的火光死死锁在公主身上。那目光里有痴迷,更有灼热与急切,却又带着一丝酒后的恍惚与迟疑。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战栗徘徊,像是迟疑的羽毛,时不时轻轻落下,又仓皇地收回。那指尖掠过她的眉眼、脸庞、唇畔,却总在将要触及时倏然止住。他彷佛不是在看一名女子,而像是在临摹一幅绝世丹青,战战兢兢,既痴迷,又畏惧。那目光几近焚烧,却又充满矛盾的拘束,彷佛一旦真的落下手去,便会亵渎了这份难以言喻的珍宝。

我胸口一阵紧缩,心似被重锤击中,呼吸都被堵住。即便如此,还是庆幸——至少,还没有太迟。

就在他俯身,试图用那混杂着酒气的呼吸去亵渎这份清白之际,我猛然掀开纱幕,大步闯入,迅速解下身上的大氅,将公主严严实实地裹起,随即将她拦腰抱起。

公主有些受惊,在我怀里不安的扭动。我加大力道抱紧她,在她耳边说:「公主,我们回家。」

她安静了下来,「唔」地应了一声,带着甜甜的笑意乖乖依偎在我胸前,任我抱着她前行。这一路,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看着她唇际那抹不知身在何处的甜美笑意,我伤口的疼痛,竟一路蔓延到心口。

临出房门前,我回首看了一眼李玮。他披散着衣服立于屏风边,默默地注视我,当我们目光相触的一瞬,他猛地扭过头去,颤抖着以手心生生摁灭了一支光焰欢舞的红烛。烟气腾起,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我将公主送回寝阁交侍女照料,随即去告知梁都监。约一个时辰后,张承照查得「桃源春」里果然掺了几味药性极偏、足以令人神志昏聩的下作药引,酒量不佳者会神志不清,甚至昏迷。

翌日,我们带着那壶残酒去质询杨夫人。我将酒盏重重摆在她面前,直言这是对公主的羞辱,也是对皇室尊严的践踏。为避免激化矛盾,我们可以不将此事上报官家,但必须要她保证,今后绝不可再有类似行径。

杨夫人面露不悦,犹自辩称不过是为撮合圆房,即便帝后知晓,想来也不会怪罪长辈的一片苦心。

梁都监沉声截断她:「此等手段,即便不被官家治罪,公主也决不能受。公主性情刚烈,若被逼至绝境,必生怨怼,甚或以死相拒。届时夫人与驸马能否全身而退,殊难预料。」

杨夫人仍自以为是道:「公主不过是不晓夫妻之道,一旦定下心来,自不会再如此排斥。」

梁都监冷静沉着应对道:「夫人所言未尝全无道理,然万事无绝对。如此行事,便只有两个结果:若非相安,便是决裂。前者固然好,后者却是祸及性命与门户。夫人此举无异于以李氏宗门为赌,是否值得,还请夫人仔细掂量。」

此后数日,杨夫人果然收敛许多,不再生事。对于被逐出的那三名女冠,她也噤若寒蝉,对公主的态度客气了不少。

公主清醒之后,对那天的事也只字不提。我不确定她究竟记得多少,只猜她大概是对那晚意乱情迷的残影感到羞耻,才完全避而不提。我亦早早嘱咐了宅中所有内臣侍女,务必守口如瓶,不得向她谈及驸马生日当晚所发生之事。

但是有一天,她忽然凝望着我脸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怀吉,你的脸,是怎么伤到的?」

我不动声色,勾唇笑了笑,随口找了个由头:「走路不留神,在墙上撞的。」

「怎么撞得这样重?」她眼神里满是怜惜,指尖颤巍巍地悬在伤口上方,终是没敢落下,声音更轻了些,「在哪面墙上撞的?」

我扬了扬眉,笑意似真似假:「南墙。」

她先是怔了怔,随即展颜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却又突然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灯影下,她双肩不住地颤抖,却听不见半分笑声。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我才发现她的睫毛上,滚落着细碎水珠。

我伸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替她拂去那点晶莹的湿意,语气如常:「这么可笑么?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眨眨眼,强忍着喉间的哽意,仍是勉力含笑,轻声答道:「嗯……真可笑。」

我静静地凝望着她,将千言万语生生压回喉间。这一刻,她的笑脆弱得像风中烛火,而我只能在心底,任由那抹疼意一点点蔓延、撕裂。

怀吉这辈子撞过很多次墙,但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南墙 (笑)。

他是那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瓜,也是那个即便撞了南墙,也要替她挡住风雨的人。脸上的伤会好,但那句「真可笑」,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深的默契吧!

那面「南墙」……虽然撞得疼,但只要怀中的人没事,怀吉说他还可以再撞一次[笑哭]

大家擦擦眼泪,还是要好好吃饭喔。[饭饭][鸡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笑映南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梦回清平
连载中蜜雪无糖去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