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液池畔

太液池畔果然热闹。

桃花开得正盛,粉云般堆在枝头,花瓣落在碧绿的水面上,随曲水缓缓漂流。宫妃们依序坐在水道两侧,锦衣华服,珠翠生辉,笑语莺声混着酒香,织成一片浮华的梦。

我坐在最下游的角落,面前漂来的漆耳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按规矩,杯停谁前,谁便需赋诗一首。上游不时传来娇笑声、吟诵声、或真或假的喝彩声。

徐充容坐在贤妃下首,已饮了两杯,双颊绯红,正曼声吟一首咏桃花的七绝,辞藻华丽,赢得一片称赞。陛下今日并未亲至,由贤妃主持,但她显然极享受这众星捧月的时刻。

酒杯又一次漂到我面前,停住了。

四周忽地静了静。许多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贤妃温和开口:“武才人,到你了。”

我起身行礼,端起酒杯。酒香扑鼻,我却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协调的气味。低头看去,杯沿有一抹几不可见的脂红——是方才某位妃嫔饮过的痕迹,并未擦净。

又或者,是故意的。

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我可以假装失手打翻酒杯,可以称病推脱,可以随便念一首前人诗句蒙混过关。

但抬头时,我看见徐充容含笑的眼,看见周围妃嫔们看好戏的神情,看见这满园桃花、一池曲水,和远处巍峨的宫墙。

忽然想起玉兰最后的口型:“活着。”

活着,不是苟且。

我举杯,缓缓开口:

“上巳曲池宴,群芳竞春晖。

流水载觞远,浮花逐浪微。

荣枯皆有数,开落岂无时?

愿作长明烛,不照夜寒衣。”

诗很平实,甚至有些笨拙。但我念得很慢,一字一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两句落下时,几个年纪稍长的妃嫔眼神微动。

贤妃沉默片刻,点头:“‘愿作长明烛’,有心了。赏。”

宫人端来一碟蜜饯桃子。我谢恩坐下,掌心微微出汗。

宴席继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只有徐充容遥遥瞥来一眼,笑意淡了些。

散席时,天色已黄昏。青禾扶我往回走,途经一处偏僻回廊,忽听假山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晋王今日又哭了,说是想娘娘。”

“唉,这孩子心思重……陛下那儿如何?”

“袁天师昨夜观星,说‘太白又现’,陛下召太子问话,发了好大脾气……”

声音渐远,似是两个嬷嬷。

我驻足,看向假山。青禾会意,悄然绕到另一侧,片刻后回来,低声说:“是皇后宫里的孙嬷嬷和晋王乳母。”

“太白又现……”我喃喃重复。

“才人,这……”

“回去吧。”我转身,裙摆拂过地上零落的桃花瓣,“起风了。”

当夜,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现代,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见母亲提着菜篮子从对面走来。我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一辆黑色的路虎呼啸而过——正是撞飞我的那辆——但这次,它直直冲向母亲。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凄清,树影斑驳,在窗纸上摇曳如鬼魅。守夜的青禾掌灯进来:“才人梦魇了?”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

我让她去睡,自己披衣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远处宫墙上的哨楼亮着灯火,像野兽的眼睛。

忽然,一颗极亮的星子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光尾,消失在西北方向。

太白金星。

几乎同时,更鼓声起,悠长而沉重,一声,一声,敲碎夜的宁静。

我倚在窗边,直到东方泛白。

晨光熹微中,我摊开纸笔,用最工整的楷书,默写下一段文字。不是诗,也不是信,而是一份名单——这些日子从青禾和各处零碎信息中拼凑出的、后宫乃至前朝隐隐浮动的脉络:

太子承乾,足疾,躁怒,失宠渐显。

魏王泰,著书,养士,圣眷日隆。

长孙皇后,体弱,忧深,偏怜幼子晋王。

徐氏(充容),依附贤妃,善媚,与刘太监等交密。

袁天罡,频繁入宫,星象之言,动关国本。

……

写罢,我将纸就着烛火点燃。火焰吞噬墨迹,蜷曲成灰,纷纷落进瓷盂。

青禾端水进来时,只看见一缕轻烟。

“才人?”

“没事。”我洗净手,看向镜中眼底泛青的自己,“今日起,我要练字。”

“练字?”

“嗯。”我提起笔,蘸满墨,在宣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忍。

笔锋藏而不露,结构稳如磐石。

青禾静静看着,忽然轻声说:“才人这字,已有风骨。”

我没答话,只一张接一张地写。忍,稳,静,观,待……都是同一个意思。

写到第十张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门外恭敬道:“武才人,贤妃娘娘传话,今早不必去请安了。娘娘凤体违和,各宫自行静修。”

“知道了。”我放下笔,“替我谢娘娘体恤。”

小太监应声离去。

青禾低声说:“听说昨夜陛下宿在凝云阁,今早徐充容去给贤妃请安,说了好一会子话,贤妃便称病了。”

我望向窗外。桃花开得轰轰烈烈,一场雨过后,便会零落成泥。

这深宫,终于要起风了。

而我,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对着算命先生翻白眼的莫千言。

我是武媚娘。

我要活着——不只是喘气,而是有尊严、有力量地活下去。

晨光彻底照亮窗棂时,我写完了最后一张纸。上面只有两个字,笔力遒劲,破纸欲出:

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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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大唐爱
连载中陌上无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