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晴川的居所出来，一路返回养心殿，方才晴川那句 “送我回王府”，反反复复在胤禛脑海里盘旋不去。
“八福晋”、“廉亲王妃” 这几个字，更像淬了寒的细刺，混着子夜凛冽的夜风，一下下扎着他的心口，闷痛翻涌，几乎叫他站立不稳。
更寒露重，寒气侵骨。
他本就常年操劳国事，一身积下的劳疾早已潜伏已久，此刻心绪大悲大恸之下，病根骤然爆发。
好不容易撑回养心殿，踏入殿门的刹那，他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病倒。
帝王初登大宝便卧病，是动摇人心的不祥之兆。
胤禛病重的消息被内侍死死压住，对外只称圣上偶感风寒、身体欠安，下旨免了晨昏定省，停两日早朝，暂且稳住内外人心。
晴川所居宫院偏僻，身边可用之人寥寥，消息闭塞，直至第三日，她才辗转听闻胤禛高热不退，病势已然沉重。
晴川懊恼自己一时气极，说出那般伤人的话。
胤禛本就心思深沉、生性多疑，那些尖锐的言辞，无异于在旧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将过往所有猜忌、难堪重新翻出来凌迟他。
她想去养心殿探看，可转念间便怅然僵住 —— 她没有名分。
没有胤禛给的位份，她无名无分，以什么身份踏入天子寝殿？
宫规森严，养心殿乃是禁地，她贸然前去，只会招来非议，正好落入政敌圈套，反倒给胤禛平添麻烦。
万般焦灼，她被困在一方小院之中，坐立难安，什么都做不了。
她一次次遣兰若出去打探消息，可每次带回来的，都是模糊不清的回话，久久没有准信。
又熬过两日，终于传来消息，早朝已经恢复如常。晴川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下，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悄悄在心底下数日子，距离宫外术士推算的归期，还有七日了。
只是安稳不过三五天，新的噩耗又随风声而来。
兰若神色仓皇地回禀，说胤禛不知私下召见了何人议事，许是听闻了什么消息、大动肝火，自养心殿去往乾清宫的途中，骤然呕血昏迷。高热再度反复，大半时日沉在昏沉之中，性命已是垂危。
晴川闻言，心头巨震。
明明前些日子病情已经缓和，怎会陡然恶化到这般地步？连她这等偏僻院落都能收到风声，可想而知，紫禁城里的局势，已经凶险到了何种境地。
兰若接下来一句话，更是叫她如坠深渊：
“外头宫人私下都在传，内务府已经悄悄备下寿材…… 这紫禁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休要胡言！” 晴川失声恸喝。
她心里清楚，雍正一朝历时一十三载，如今才是雍正二年，万万不该走到这一步。
可良妃的结局历历在目，倘若因为她这误入轮回历史的蝴蝶，她的世界再无胤禛呢？
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窜起，漫遍四肢百骸。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晴川心乱如麻，环顾四周，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能够相助自己的人。
正当她茫然无措之时，殿外来人，说是熹妃遣人请她过去。
熹妃殿内炭火融融，暖意融融。
屏退了所有侍从，不等熹妃开口，晴川已经按捺不住，急切发问：
“圣上如今到底怎么样了？为何病情会突然重到这个地步？”
熹妃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急，见她是真心惦念，反倒轻轻松了口气，才缓缓道出藏了许久的心事。
“晴川，你先稳住心神。太医轮番守着，陛下虽病势凶险，却尚有生机，你莫要自乱阵脚。现下你贸然前去不妥，人多口杂，陛下昏迷之中护不住你，倘若你再出事，他便真的没有指望了。等到入夜，我带你一同前往。借着我探视圣驾的由头，你混在我的随侍宫女里面，远远看上一眼便走，不容易惹人疑心。只是在见他之前，有几句话，我想同你说清楚。”
熹妃语声平和坦然，慢慢安抚着她慌乱的心。听闻尚有机会能见到胤禛，晴川翻涌纷乱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当初你在宗人府遇险之后，陛下便私下嘱托我，要我多多照拂你的安危。我是后宫有位分的妃嫔，进出养心殿、后宫各处都方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我才时常暗中照看你。他不愿你在深宫中孤寂难熬，可局势所迫，又不能常常与你相见。我倾慕陛下多年，入宫之后，初心从未更改。只是我看得明白，他心上，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我别无所求，只想替他护好放在心尖上的人，免得他在病痛缠身、心力交瘁之时，还要为你牵肠挂肚。”
晴川怔住，一时失语，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晴川，我不知道你们二人之间横亘着多少纠葛怨怼。可以陛下那般冷硬自持的心性，愿意为你做到这个地步，连我都觉得陌生。我也看得出来，你对他，并非无情。若是他真的遭遇不测，你当真不会后悔吗？”
熹妃字字恳切，直戳心底。
晴川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夜色沉沉，宫门落钥。
晴川换上熹妃婢女的服饰，垂着头，混在熹妃随行的宫人队伍里，一同踏入养心殿。
御榻之上，胤禛烧得面颊潮红，双目紧紧闭合，深陷在绵长的昏沉里。
榻边的锦缎上，还留着点点暗红血痕，想来是方才又咯血了。
看见他这般虚弱憔悴的模样，晴川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快步奔至榻前。
熹妃瞧出她的情急，悄声遣退殿内余下值守的内侍宫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帝王，强压下自己心底情意，轻轻退到殿外守着，给他们留下独处的时光。
晴川缓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握住他因高烧滚烫灼人的手。那人病势沉沉，不复往日威严。
寝殿内虽依旧熏着龙涎香，但难掩血气。
晴川望着榻上的人，又落下泪来。
晴川在养心殿守了他三天三夜，水米未进。
小顺子寻了个机会悄悄告诉她，陛下这次病情陡然反复，是影卫传回消息：
晴川私下托宫外术士，推算九星连珠的准确时日，就在十月十四。
小顺子并不知晓九星连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圣上为何听言便一病不起，只是他认为，晴川需要知道，圣上的情意。
这话一字一句落进晴川耳中，她浑身猛地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都没能拉回她飘远的神思。
原来他高热呕血、昏迷不醒，根源竟是知晓了她一心想要离开的消息。
她本以为这件事做得隐秘，只想悄悄等时辰一到便归乡，从没想过，这件事会变成刺向他的一刀。
愧疚、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缠绕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她侧头望向御榻上毫无知觉的胤禛，望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底那道执意要走的决心，再次剧烈地动摇起来。
可那宫外来的密信还藏在她贴身衣襟里，十月十四，那是她唯一回家的机会，她不能不抓住。
十月十四，如期而至。今日，正是小雪。
节气来得分毫不差。天刚破晓，便是漫天阴云，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紫禁城重重飞檐之上。辰时刚过，细碎的白雪悠悠扬扬，自半空飘落。
漫天碎雪，轻轻覆上明黄琉璃瓦、朱红宫墙、落尽叶子的枯枝，天地间一片素白，景致凄清。
风雪扑在面上，冰凉刺骨。沿着红墙一路望去，落雪铺陈，如一幅淡墨古画。
晴川守在殿内，频频望向窗外，心里一刻不停地数着时辰。
她知道，九星连珠的异象只会在特定的一刻短暂显现，错过那瞬息之间，便再无机会。
她悄悄攥紧衣襟里那张薄纸，一边盼着天象降临，一边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胤禛。
时辰一点点推移，雪势越来越大，转瞬化作鹅毛飞雪，将整座养心殿裹进茫茫风雪之中。
狂风卷着雪沫拍打窗棂，呜呜作响。子时了，是时候出发了。
可就在此时，榻上昏迷的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薄唇微微翕动，低声呓语起来。
她俯身贴近，听得清清楚楚，他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低声唤着同一个名字：
“晴川…… 晴川……”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这样的人，自己怎能质疑他的真心？
子时三刻。
确有那么一瞬，天空泛起紫光，照亮了宫中的某处殿宇，但也只那么一瞬，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晴川悄悄走出殿外，站在廊下仰起头，任凭冰冷的雪花落在睫毛、面颊上，望遍灰蒙蒙的天穹，只有无穷无尽的风雪。
夜色沉重，玉阶之上积起厚厚一层白雪，寒风卷着碎雪扫过她的裙摆，那转瞬即逝的契机，终究是错过去了。
她终究，没能走成。
紫禁城红墙万丈，大雪落了又融，她好像，被牢牢地困在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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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