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珦秦。

同桌只当她是压力大,总对着空处发呆;爸爸每次看见她对着保温杯笑,只会皱着眉说“别在没用的事上分心”;妈妈半年打一次电话,开口永远是“年级排名多少”“离目标大学还差多少分”。他们都没发现,这个每天在楼梯口等她、会在便利贴上画歪歪扭扭的心、会蹲在地上给她捡银杏叶的男生,从来没有和第三个人说过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珦秦是她在无数个熬到三点的深夜,从草稿纸的缝隙里、从化学方程式的配平里、从妈妈挂掉电话后的哭声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他会记得她胃疼,会对着菜谱试十几遍糖水,会把南方大学的资料抄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她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藏在“必须考高分”的壳子底下的愿望,她把它们都塞进了珦秦的身体里,让他替自己活着。

所以珦秦说要转学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意外。就像他出现时没有声音,他消失时也没有任何人察觉。

她还是每天煮糖水,还是把便利贴一张一张收进铅笔盒,还是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医生说这是双向情感障碍的躁狂间隙,是她给自己搭的安全屋,只要不拆穿,她就能在里面接着走。

她甚至真的考去了南方。爸爸送她去火车站,只说了一句“记得吃早饭”,像极了珦秦写在便利贴上的话。她站在银杏道上,风一吹,他就又出现了。他蹲在地上捡叶子,背着深灰色的旧书包,保温杯上贴着便利贴:“银耳莲子羹,不要太多糖。”

“我等你好久了。”他抬头笑,眼睛里盛着阳光。

那天的糖水甜得发腻,食堂的蒸汽模糊了两个人的脸,她靠在他肩上,听见他说“以后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再也不分开了”。她用力点头,把所有的委屈、所有没说出口的“我好累”,都埋在他的衣领里。

那是她二十年来,最甜的一个秋天。

变故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

她去校医院拿情绪稳定的药,转身时听见两个护士聊天:“上周那个女生,在银杏道上蹲了一下午,对着空气说话,太吓人了。”

“哪个?就是那个天天去食堂买百合莲子羹、每次都要两份的?”

“对,就是她。医生说她有双向情感障碍,幻视很严重,家里人还不知道,以为她就是压力大。”手里的药盒“啪”地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指尖抖得厉害。忽然就想起:珦秦从来没有进过教室,从来没有和路人打过招呼,从来没有在除了她之外的人眼里出现过。那些便利贴,她后来翻遍铅笔盒,只有她自己的字迹;那页写满大学资料的纸,是她自己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抄了一遍又一遍;甚至那碗食堂的糖水,师傅说,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每天来要一碗,再默默放在窗台上,一放就是三个月。

所有的甜,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有人在等你”,全都是假的。

是她自己编出来,骗自己撑过那些难熬的夜晚的。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珦秦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片她捡的银杏叶。看见她进来,他像往常一样伸手要拉她:“你去哪了?我给你煮了糖水,还热着。”

潇湘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珦秦,”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刮过老槐树的枝桠,“你根本就不存在,对不对?”他的动作僵住了。就像那些被风吹翻的书页,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开始发虚,从指尖到肩膀,慢慢融进宿舍暖黄的灯光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变成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潇湘,别难过。我走了,你也要好好喝糖水。”

“不要!”

她扑过去想抓他,指尖只穿过一片空落落的空气。书桌上空空的,没有保温杯,没有银杏叶,没有歪歪扭扭的便利贴,只有摊开的语文课本,翻在《项脊轩志》那一页,那团被她涂掉的铅笔字,还安安静静躺在纸面上。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的便利贴都烧了。火光里,那些“记得吃早饭”“别熬夜”“我等你回来煮糖水”,一点一点变成灰烬。她坐在地上,从天黑哭到天亮,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期末考要进专业前三,不然我和你爸就去学校看你。”她终于撑不住了。

原来从始至终,都没有人会来接她。没有老槐树下的灯泡,没有热好的糖水,没有会蹲在银杏树下等她的少年。她拼尽全力走到这座南方的城市,以为能抓住一点甜,最后才发现,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轻轻敲在玻璃上。像极了那年秋天,珦秦第一次拉她手的时候,落在她肩头的那片叶子。

第二天清晨,室友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手里攥着最后一片银杏叶。窗台上的砂锅,还温着半锅没喝完的银耳莲子羹,甜香漫了一整个宿舍,再也没有人来喝了。

老槐树上的灯泡,最后一次被风吹得晃了晃,然后,彻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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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偏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