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傍晚,暑气已经褪下去大半。校外的野外生存演习刚结束,一阵凉风吹走身上余热。宇智波带土走在队伍最后,一直垂着头,脚步慢慢悠悠,不知不觉,就和前面的人群拉开了距离。
他走的得很慢,毕竟回家的路就那么长,迟一点早一点,都不会有人在等他。
芦苇已经长起来了,密密匝匝,挨挨挤挤的铺满岸沿。新抽的穗子还是青的,被晚风一吹,轻轻来回晃。
彼时的芦苇丛到他胸口的位置,夕阳斜斜落下来,贴在他尚且完好的半边脸上。带土脚步忽然停住了。
晚风裹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直扑到鼻尖。他张了张嘴,想开口喊人,回头一看,队伍早就走远了,从来没人注意过他。
通红的落日沉在天边,光落进他黑色的瞳孔里,把前方景象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拨开挡路的芦苇,一眼就看见刺眼的红,还有一点快要淡下去的白。
他心里一紧,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才看清那团东西的轮廓。
是一个人。
那人雪白的长发缠着叶子,沾满血污,瘦小的身躯有一半泡在水中,身上的衣服更为糟糕,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水潭也被染成了红色。
带土立刻跑过去,脚步踏进浅水里,水花打湿裤脚,他浑然不觉,直接蹲下身。
胸腔里的心跳忽然乱得厉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重得像是要跳出来。他抬手,指尖在湿软的草皮和那人苍白的脸颊之间停了一瞬,才轻轻落下去。
年幼的手托住了恶魔的下巴,他把这人的脸轻轻抬起来,将她的身体翻过来。
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带土的指间缠进那些湿冷的长发。她的头很轻,轻得像一个没有重量的东西,软软地靠在他的掌心里。他用手拂开糊在她脸上的头发,拂开那些干涸的血痂和泥渍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这张脸格外的好看,至少是带土目前人生中认识的人中最好看的。
她大概患有某种疾病,又或是天生极度缺乏黑色素,因为不仅她的头发是银白色,肤色也像雪一样细腻白皙,透着点冷色调,不像活人的颜色,像一尊雪捏出来的漂亮人偶,安静躺在水边。
他怔怔的看着被他揽在怀里的人许久,等他意识到这种行为似乎不太好时,夕阳已经将他的脸颊变的温热泛红,他揉了揉自己的脸,下意识想去看那个女孩的反应。
幸好对方此刻还昏迷着没有醒来。
暂且不论许多年后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他是高兴的。
九岁的仲夏傍晚,宇智波带土在河边捡到一个快要被暮色和血水耗尽的雪一样的孩子。他悄悄想,这是神明单独送给他的礼物,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背着人朝木叶的方向跑,跑的很快,在树林中穿梭,光影透过葳蕤的树叶,落在了他黑黑的、看起来刺刺的头发上,年幼瘦小的肩膀背负起另一个人在生死间沉浮的生命。
遗憾的是,他救的并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作为故事中的人,带土并不知道这是一个恩将仇报的故事。
宿命从来都秉持着一种冷酷的公允。
可这份公允,落在部分凡人身上,便成了淬骨的苛待。有些人空拥一具活躯,苟延残喘于世,倒不如归于尘土来得干净。尘世磋磨,岁岁煎心,活着本就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凌迟。
她完全清醒的时间很少,大部分都沉浮在生与死之间。
在昏迷期间,梦魇从不曾宽恕过她。
数年来,血雾之里反复出现在梦中,黏腻、腥甜,裹挟着那些永远无法摆脱的脸。为了活下去,她在梦里重复着过去的厮杀,一遍,又一遍,刀刃切入骨肉的触感真实得让人作呕。
直至许多年后她都会经常惊恐的梦到这场面,蜕变在她身上留下的伤口触目惊心,直到最后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能够使她激动了,大地不值得任何叹息,痛苦与无聊就是一切。
而在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第二次踏入了同一条河流。在少数意识回笼的缝隙里,隐约能够听见一些谈话声。
虽然意识模糊,但她勉强睁眼时,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刻进了骨头里——他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又像在掂量一件趁手的武器。他们叮嘱医疗忍者一定要把她救活,语气里透着一种精心掩饰的急切。
想活的时候相当艰难,想死的时候又给予她希望。人是种弱小的生物,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决定,而忍者更是。
她完全清醒并且有行动能力是在几天后,治疗她的忍者对她强悍的身体素质表示了惊讶,又有些遗憾——倘若死了,他就可以拿去做实验了。
当时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些不太好听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木叶不是雾隐那种将某些东西摆在明面上的地方,她不能像以前一样再用暴力解决问题了。
她沉默着一语不发,大蛇丸看了她一会,或许是终于感到了无聊,又或许是下一位访客的地位比他高,于是离开了病房。
“看来你恢复的很好。”这位来访者声音温和,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宽厚。
她缓慢的抬起了头,隐晦的打量着对方,直到最后视线落在了他身上的火影袍上。
“是你救了我?”
老人笑了笑,在床边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探望邻家孩子:“是宇智波家的孩子把你带回来的。”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小事,“但木叶可以长期庇护你。”
她蓝色的眼睛略微垂下了些,像自然界中某种野兽假装臣服的姿态,下意识摩挲着绷带粗糙的纹路,“明白了,我听从一切安排。”
对方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漫开来,像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在的肩上。于是她就只能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感受着对方的目光从头顶滑过,像一只不急不慢的手在翻检货物。
“冰遁的血继限界很少见。”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怎么会来到火之国?”
她看了老人一眼,观察着出现在对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推测着对方的意图。
思索许久,她开口:“我生活在田之国的一个小忍村,没有任何亲人,由于战争,一路逃到了火之国,后来……受伤坠崖。”
说到最后时,她不免回忆起了那个让自己受伤的罪魁祸首,原本藏在被子下的手下意识握紧,这是一种她握剑的动作,她的手指骨骼因为杀意而产生瘙痒,略微抽动。
“怎么了?”三代目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在想什么?”
她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恢复了常态。手指舒展开来,每一根骨节都在无声地复位,像盘踞起来的某种冷血动物收起了自己的獠牙,重新变成了一幅无害的模样。
“没什么。”她说。
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什么也没想。”她又动了动嘴唇,转移话题,语速微微加快,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像一个急于表达感激的孩子:“我叫……源月川。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关于姓名,特别是忍者的姓名,在她看来只是上位者为了更好的使用这些“工具”而对此命名。
因此即便她有着看起来相当体面的姓,但也没人会把她与什么贵族挂钩。
“不用紧张。”这个穿着火影袍的老人对她说,期间源月川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就立刻装作不经意的垂下了眼眸。
“我是木叶的三代目火影,猿飞日斩。既然你决定留在木叶,按照你的年纪,应该还在忍校上学吧,入学手续已经帮你办好了。”
忍校。
上学。
但她早就在雾隐村毕业了。一年前就毕业了。甚至还在水之国的战场上收了两个月的尸——从死人身上扒下护额、武器、任何还能换钱的东西。那些尸体睁着眼睛,被雨水泡得发胀,相当恶心又可笑——源月川曾发誓一定不要变成和他们一样。
她做出了点表情,微笑着,立刻表达了感谢,三代目火影看起来已经相信了源月川,他告诉她之后会有人带她去木叶的福利院,在14岁前,源月川都可以住在那里。
火影得到了满意的结果,离开前让源月川好好休息,她就这样看似平静在木叶的医院度过了几天。
但这种平静之下藏着些别的什么让她无法放松只能伪装的阴谋算计,大部分时候,包括她过去的那几年人生里,源月川都活在不安中,能够安稳的活着需得小心谨慎,而死去则显得相当容易——只需要那么点勇气。
火影之后几次的来访就显得格外的有人情味了,诸如第一天来访时带着的不信任也开始慢慢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长者对于流离失所的可怜孩子的怜悯。
不过对源月川来说,猿飞日斩的每一次到访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她总喜欢以最大恶意去揣测他人。
大概是终于放下了心,之后来看望她的木叶高层来得少了。觉得这个从边境捡来的、拥有冰遁血继限界的孤儿,已经被妥帖地安放在了“乖巧”这个标签下面,不会再掀起什么波澜。
当那些人走的时候,甚至能从他们微微松散的肩线上读出一种满意的松弛。
可源月川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