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惊吓

江朝南对这句话尚未做出表示,又见郑柳牵着自家妹子从林子里钻出来,背上的篓子里装的是满满一大筐枯枝烂叶。

“你做什么去?”他先前跟在郑柳身后,眼见着对方窜进树林没影了。

前几日有江朝南带来的药,郑柳手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手刚好就开始折腾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先回家。”郑柳没有解释。

几人回到家,郑柳把背篓放到院角,他把那些叶子一点点往外抓,回来往复几次,江朝南让他干脆把背篓倒扣,郑柳摇摇头,神秘地冲他笑道:“里面有好东西呢。”

江朝南凑上前,好奇对方口中所说的好东西。

他以为对方在林中也许挖出了宝物,又也许是抓到什么珍奇走兽飞禽。

不稍一会儿,郑柳将覆盖在上面的枯枝败叶给清理干净了。

江朝南把眼往篓子底下瞧,只见那背篓底下没有他以为的宝物或是奇珍异兽,那里面什么都没有,若偏要说,那就只有一层土,黑色的土。

江朝南想那土应当是之前背庄稼时落进去的。

他趁着对方去拿东西的间隙,没忍住把手伸进背篓。

“别!”郑柳转头就见着这一幕,连忙跑上前想要制止。

但江朝南已经手快抓了把土上来。

他把收紧手指,反复揉搓着,些许土渣从他手指缝隙里漏出,掉到地上与之融为一色。

这玩意与他脚底踩着的土地也没什么差别,无非就是黑了点,江朝南觉着无趣,正要把手里残余的土块扔回背篓。

就在这时,江朝南感觉到手心被挠了下,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就又被挠了一下。

他手里的那块土它在动,它活了过来!

江朝南摊开手掌,结成团的土块迅速散开,他这才看清有条黑红的土在他手心慢慢蠕动,他面色发怔,把它从头看到尾。他眼见着那条土在他手上直直立起,然后又直直趴下去,然后朝他手背爬去……

霎时冰凉滑腻的触感从手背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那哪是什么土!分明是条深红色长虫!

江朝南猛地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

郑柳心下一跳,看见对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连连后退同时还犹自不停地甩手,最后手背重重砸在旁边锄把上。

“啪——”一声脆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郑柳将对方拉过来紧张地问道:“有事没有!?”

江朝南头皮尚麻,又猛觉手上传来阵阵锐痛,脑子还未清明,眼前却迅速模糊。

郑柳看着他方才被撞到的地方,对方手背上已经是红彤彤一片,整只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身后的云林也被吓到了,几步跑上前来。

江朝南吸吸鼻子,眼中泪倏地落下两滴,他又迅速低下头去。

哎呦!这祖宗!

郑柳见着这模样就晓得对方受不住疼,忙去舀了盆水,把毛巾打湿敷在那红肿处。

江朝南被冰得一抖,下意识想抽回手。

“别动!”郑柳抓住对方的手,看向郑九一,想让他帮忙找点东西来。

郑九一可不管这边的兵荒马乱,仍旧没心没肺,眼见着那虫子打着旋儿要钻入土里,他上去将其扯出来,

他把那虫子捏在手心,这回看清楚了,疑惑问:“蚯蚓啊,你抓这玩意干嘛?”

江朝南睁眼就见到这一幕,不住后撤几步,又转过头,他直接对郑九一命令道:“快拿走!”

郑九一一脸无所谓,将蚯蚓丢回背篓。心里想平日里没瞧出来,小少爷还挺娇气的。

看热闹不嫌事大。郑九一蹲在郑小妹旁边,十分新奇又含有几分幸灾乐祸地观察江朝南。

云林也不知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是好,只得木着脸上前挡住了对方的视线,维护自家少爷面子。

“……”

郑柳顿觉指望不上这几个人,他叹口气,让云林帮忙按着,自个儿转身出门了。

不一会儿,就见他回来,手里拿着把蒲公草和一块石头,他将那两样东西洗净捣碎,敷在江朝南手上。

手背上**的感觉缓和下去,江朝南动动手指。

好在撞到的位置只是看着唬人,实际并不怎么严重,主要是……被吓到了。

江朝南心底没来由生出些恼怒。

“你整天就在弄这些……”江朝南表情难看,不晓得该怎么去形容这种面貌丑陋的玩意。

“别看它模样磕碜,它可是能帮着松土的。”

“你要松土作甚?”

郑柳道:“自然是要养土啊,不然怎么能种出好庄稼。到时候粮食收成又多又好,去县城里也就能卖个好价钱。”到那时就能赚到钱了。

“我这两天观察,那些被枯叶盖住的地方果真比没有枯叶的土壤肥沃……”郑柳开始喋喋不休说起来。

江朝南并未有闲心听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深吸几口气,好半天那鼓憋屈劲仍未散去,他少爷脾气上来,“哼”了一声道:“既如此,我倒是在这打扰你研究了。”

正在兴致勃勃分享自己发现的郑柳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发懵,未等他做出反应,对方转身便带着云林回去了。

“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郑九一对此发表见解道:“要是我才被撞到,又听你那一通乱七八糟的话……”然后他朝郑柳耸耸肩。

郑柳这时才如梦初醒。最近他常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倒是对外界的感知都变得迟钝了许多,竟然时常忽略别人的感受。

——

因为这件事郑柳追着江朝南告罪大半个月,终于是把对方给哄好了,此后江朝南静下心来听他唠叨,晓得了他想捣鼓的东西,也不禁生出点兴趣来,时不时会提出点想法。

眼见着过了端午,就是江朝南六岁生辰。

郑九一几人都亲自做了些乡间的巧玩意给他做生辰礼。唯有郑柳送了块刻满字的木板给他。

江朝南接过才发现,那是自己教郑柳认字以来所学过的所有字。

一整面木板从头到尾,都是按时间,端端正正,一字不落地刻在上面。

江朝南十分之欢喜,把它挂在了自己屋子最显眼的地方。

直到伏月江朝南的上牙终于完全长好,于此相反的,他的下牙如同死一般仍旧没有动静,不过现在他也没那么急了,在此期间他又掉了颗侧牙,不过一连着郑柳几人都在陆续换牙,他亦不再觉得难堪。

话说小少爷的牙长出来后,郑柳心头这件事也总算落了地,但他最近又有了新的烦心事。

郑柳看着对方刚喝口凉水便倒抽口气,吃个酸果子便泪眼朦胧的样子,刚放回肚子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心想,完了。

也不知长牙的过程中,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还是最开始牙齿就已经磕坏了,总之小少爷长出的两颗牙怕冷怕热怕酸怕辣。

也不管怎么想,这都与他脱不开关系。

郑柳心下又生出那么点苦中作乐的意味,想着这少爷的上门牙和他人一样娇贵。

只是这小祖宗怕不是要他哄上一辈子了?

他私底下忐忑不安地问过云林,江家那边是何反应,不料正好被江朝南撞见,他语气毫无波澜地回郑柳一句:“那也只能这样了,自己摔的,自己长的,我爹娘难道还能不讲理地去赖别人?”

郑柳:“……”

——

暑夏来临,天气开始变得炎热,他们几人都是贪凉的,去林中寻山泉水喝,那一口下去,从头凉快到底,让人好生畅快。

江朝南也热,他是个怕热怕冷的,哪怕在林子里他也热的受不住,只是他不能喝,那两颗牙一碰到凉水就透骨的寒。

郑柳直起身就见江朝南两人站在棵大树下。

对方见他望过来,抿着嘴没有过来的意思。

犹如福至心灵,郑柳从那张不露声色的脸上瞧出了他心中所想。

他利落的从旁边的草丛里折下两截草杆,在水中洗刷两遍,又从中摘了大片叶子,编成个漏斗摸样。在漏斗里盛满水后,郑柳连同草杆一起递给他。

江朝南疑惑,等拿起草杆后才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截草杆居然是中空的。

“把它放水里,用牙齿咬住麦秆,然后慢慢吸气。”郑柳给他做了个示范。

江朝南学着对方的样子,顿时一股清凉随着那口气冲入嘴里。那漏斗里的凉水居然被吸起来了。

因为水是通过麦秆流入的,故而两颗门牙并未受到刺激。

郑柳弯起眼,坐在江朝南身旁看着对方双眉放松,显出一丝不甚明显的满足来,恍然像极了家中那只木雕狸奴。

——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这天散学,郑柳冲刚出书院的江朝南眨了眨眼。

江朝南不与他废话,直接伸手讨要。

郑柳叹口气,语气低低道:“唉,小少爷你真是无趣。”

见对方很是失落的样子,江朝南搓了下手,把手缩到背后,面上有点尴尬道:“左不过是些稀奇酸果子。”

郑柳笑得分外开怀,“你觉得我现在还会给你摘那些酸果子吗?”

哪还有刚刚低落的样子。

听到这句话,江朝南顿觉扫兴。

旁边牵着郑小妹手的郑九一深谙此道,扶额无话可说。

郑柳不再卖关子,他把背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给江朝南看,那是一截细小的竹子,竹身泛黄,整体已经干透了,另一端有点焦黑痕迹,似是被火烧过,尾端被折弯了。

“试着像之前用麦秆喝水那样。”郑柳把它放进水里递给他。

江朝南尝试着吸了口,果真能够喝到水。

“这根竹子比那麦秆好,我打算隔两月便给你换一根。”

“多谢。”

“朋友之间谢什么。”郑柳摆手,然后他开始畅想,“等我哪天有钱了,我给你做一个银的——不行,银子是软的,肯定不好用,”他语气一转,“我做个金的给你!”

江朝南想告诉他其实金子和银子一样也是软的,而且这玩意儿也实在危险,书上便有吞金而亡的典故,但他看着郑柳兴奋劲儿,什么也没说。

“还是等你有钱再说吧。”郑九一在旁十分煞风景地道。

郑柳很不满这人老拆自己台,上前打算好好教训教训他。

见此,对方撒开郑小妹,一溜儿跑出去老远,最后回头朝郑柳扮鬼脸。

“郑九一!你完了!”老虎不发威,真当他脾气很好是吧!

“来啊来啊,你追的上我嘛。”

郑小妹看着突然开始追逐的两人,愣在原地。两人是往山里去的方向啊!

我是不是也要追出去啊?还是就在这等他们?

正在她纠结之际,她觉得手腕一紧,有人握住了她。

“走吧。”江朝南牵着她回家。

他们走了一会,隐约听到身后有人气喘吁吁的喊让他们等等。

郑小妹刚想停下,就江朝南道:“别理他们,幼稚。”

“……”

郑柳他们才停下歇了片刻,见几人充耳不闻地继续走,只得认命地又跑起来,两人还不忘斗鸡似的互相推搡。

橘黄色的日头悬挂在山顶上,世界万物都被渲染上一层金色,晚风终于带来些许凉意,远处燕子穿过田野,鸣叫着飞入林中休憩。

三人在前面悠闲地走,两人在后面拼命地追,待到终于追上去,其中一个孩子将手搭在中间那孩子脑袋上揉了一把,被那孩子打开,他也不恼,只嬉闹地又凑上去。几个孩子就这么闹笑着,一晃便是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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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牙子
连载中扬一壶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