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和救护车来得不早也不晚,已经有大难不死的家长对着幼儿园门口开起了直播。山小鹿幼儿园门口红灯和闪光灯同时闪烁着,人间恢复原状,又开始热闹了起来。只有那两头白鹿一立一倒,一净一污,永远静默如谜。
“哇——阿言小姨!!!!”
小洪良这才哭出了声,吴言扔下手中的马勺,在一片瘫痪的交通中穿梭进了幼儿园。她身后,躲在不远处的冷饮摊摊主,拾回自己的马勺,推着摊位离开了。
虚惊一场和失而复得是人类最大起大落的两种情绪,吴言蹲在地上和洪良两个泪人互相把对方抱进怀里,吴言自己的手还抖得厉害,却仍下意识地去挼小朋友汗津津的后背。
“阿言小姨……我刚刚、我刚刚……呃……”
洪良有点哭懵了,嘴巴里像是含了块硬石,所有想说的话卡在喉头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吴言可太熟悉这种症状了,她检查了一下洪良的口腔,确定她嘴巴里没有东西,一种比自己死亡还要恐惧百倍的情绪漫上吴言的胸口,如果,如果小话痨洪良从此以后失语了。
“洪良你别吓小姨。”吴言用双手大拇指揩去了洪良脸上的泪水,鼓励她,“你尝试一下叫小姨的名字,小洪良,小姨叫什么呀。”
洪良很听话,她张了张嘴,额头布满细汗勉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啊”字。
吴言从头到脚血液凉透,头顶传来一句颇为冷静的话:“带她去医院。”
见吴言依旧不起身,那人重复了一遍:“我的车来了,带她去医院。”
“永安市最好的儿童医院是妇幼保健院,”吴言一把抱起洪良,往门口那辆A6走去,“妇幼没有专门看语言障碍的科室,语言问题一律在儿内科!”
“让司机去妇幼!”
吴言神经绷得过紧,听觉异于常人的敏感,她听见身后那个极轻微的笑了,这才想起来现在的她雷厉风行,命令起他人时更是信手拈来。可这,并不是她的车和她的司机。
显然身后那人并不计较,司机帮忙打开后车门,他自己则是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吴言怀里的小洪良仰头,睫毛上挂着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吴言。
这教人怎么能不心碎,吴言近乎在祈求她了,祈求一个不到七岁的小朋友:“小洪良,小姨求你了。你可千万别出事,都是小姨不好,是小姨太贪心了,不该跟姓‘任’的人有联系的。”
小洪良似懂非懂,双手捧起来吴言的脸,吴言对自己失望透顶,喃喃自语很多遍:“不该跟姓‘任’的有联系的。”
车一直开,路上吴言跟洪月还有自己姐姐都通了气,告诉她俩自己和洪良去了妇幼。而副驾驶上的人一路都保持缄默,只有司机知道,当吴言提到那个字时,内后视镜里他的眉弓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到了医院后自然是一路绿灯,洪月也很快赶了过来。她不愧是在小区基层工作的人,竟还有心情宽慰吴言,她把吴言安抚进冰冷的不锈钢座椅后才带着洪良进了就诊室。
接着是不算漫长的等待,吴言坐在椅子上身体放低,闭目同时十指交叉抵在自己的额头处。她再次睁眼之时,水磨纹地板上出现了一双印有爱莎公主大头照的鞋,鞋子的主人说:“阿言小姨,妈妈不肯带我去吃巧克力味的冰激凌。”
吴言猛然抬头,确认那是洪良发出的声音后,整个人脱力地躺在椅子上,终于畅快笑了出来。
洪月抱起洪良,嗔骂她:“吃什么吃,你看我跟你小姨像不像巧克力味的冰激凌。”然后扭头跟吴言解释,“你猜医生怎么说,说她下午吃点心吃撑了,加上情绪起伏过大,导致她一开口讲话就想吐,吐又吐不出来,话也说不出口。最后,我骗她说一会儿去打针,她才开口求饶说以后再也不替胃口不好的小朋友代吃点心了。”
吴言被这啼笑皆非的误会弄得直摆头,她起身用食指刮了刮洪良的小鼻梁:“你怎么还在幼儿园接代吃业务呀!”
倒是吴言起身后,洪月眼神明显愣了一下。对了,她想起来了,那个男的今天一直陪在她身边。
洪月向对方点头表达感谢:“你就是那个把那畜生拉下来暴打一顿的英雄吧,我在小区群里看到了视频,今天可真的太谢谢你了。”
那人踱步过来,站在了吴言的身侧,淡淡说了句:“英雄谈不上,只是看准时机,不盲目上场让自己受伤罢了。”
吴言想起自己双手发抖拿马勺的样子,暗自腹诽:“这人一定是在嘲讽自己拿个马勺就上去送死。”她倔强仰头,想回呛他一句。
“你!”吴言没能把打好草稿的话说出来,因为整整一天,她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脸。
你很难去形容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吴言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当即浑身的血液悉数向大脑涌去。就好比被打碎的镜子最后一块在床底下找到了,拼图游戏的最后一关通关了,血肉模糊的伤口愈合了,以上种种听起来很圆满,却全部有裂隙。
洪月爽朗的笑声传来:“哦哟,你怎么相貌好,说话也这么好听呀。”
吴言有点后悔,不该把他叫做好汉的。他脸部肌肤也白,大概是平时表情不多,所以脸上几乎没有细纹和沟沟壑壑。眼睛深邃,鼻梁更是优越、挺立,整体如同是女娲亲手拿锉刀吭哧吭哧一刀刀锉出来的,琢磨出来的一尊艺术品,总而言之他是那么秾郁、华贵。
这样一张脸硬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他太白了,白得病态。他如果出演电视剧的话演不了好汉,演不了正派。只能接一些行事狠辣,堕入魔道的反面角色。
连他在剧里的花名吴言都给他想好了,就叫——玉面修罗。
洪月大概是抱累了,扽了扽怀里的洪良,想起什么似的,问他:“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喜欢英雄、英雄的叫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