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楚舍今晚失眠了，眼睛闭上了，思绪却在飞驰着，他好像无法控制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各种念头纷飞，难以停止。
他只好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小区在城区边缘，晚上没什么灯光，从十四楼望出去，可以看得很远。周围是永远在修建的建筑，菜市挨着公园，公园里有散步的老人。有个周末天气很好，他出门买菜，惊奇地发现公园的草坪上坐着、躺着好多人，年轻夫妻带着孩子来看望父母，小朋友成群追逐，老头老太太含饴弄孙，还有白雪球似的小狗在花丛里打滚。
这样的画面，即使是经过也会觉得幸福……那是楚舍能回忆起的、最近一次感到幸福的时候，他已经凭着这段画面又度过了多少天了？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抬头看向窗外，夜幕上奇异地出现了一个“÷”的符号，接着，旁边又浮现出“×”。
数学符号？
数字在符号之间出现，楚舍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脑子里已经下意识飞快算出了答案。
一个符号的光芒消散，另一处渐渐亮起，“π”、“√”、“?”。
楚舍上学时就习惯做题，数学也一直不错，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写写画画，很快便得出答案。
下一题涉及函数，“f（x）”、“㏒”、“㏑”，远处甚至隐约有辅助图案，楚舍眯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这题也被他攻破。
“?”、“∫”、“?”、“∞”……越来越多符号接连在天空中亮起，顺序逐渐混乱，毫无章法。
“不对，算不出来？不可能是这个答案。”楚舍连题面也读不懂了，无意识去拔自己头发，试图让思路更清晰。
他感觉那些数字越来越亮、越来越大，耳边似乎想起教鞭打在黑板上的“啪啪”声，戒尺落下的破风声，掌心也传来隐秘的疼痛。
“哒哒哒”，数学老师穿高跟鞋在他身边踱步，“还没写出来吗？楚舍，动动脑子！”
我已经在想了，我在努力想……老师之前讲过类似的题没？那个定律能用在这里吗？
“楚舍，快想！这道题是压轴大题，17分，不能丢啊！”
楚舍的头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右手痉挛起来，他疼得缩成一团，心脏似乎也被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乖崽？乖崽？”温柔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感觉右手被温暖地包裹住，“别看啦阿舍，早点睡觉去。”
“可是马上要月考了，我上次考试就没发挥好。”他听到自己委屈地说。
“噗，没发挥好还能考第二呀？”女人在笑，“哪有人一直第一的，这么霸道，对其他人多不友好。”
“乖崽，妈妈不要求你考多高的分数，你能健康长大，像现在这样善良、正直，妈妈已经很欣慰了。”
夜空中挨挨挤挤的符号消失了。
“妈……”他打开手机拨号界面，却迟迟没有拨出，“这么晚了，爸妈一定会担心的……”
楚舍望着相框渐渐睡去，这一次没有做梦，他在次日吵嚷的闹钟声中醒来。
“昨晚睡得好吗？”夏迩几人状似随意地询问情况，“你眼睛有点肿，有没有不舒服？”
楚舍摇头：“没有没有，昨晚睡得不错。”
“噢。”玩家们放心了，投身进各自的工作中。夏迩看着比昨天多一倍的工作量，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我请问呢？这是什么意思？
能者多劳也不是这么个压榨法！
他在群里看到零星几个玩家也在抱怨，现实世界打工还有钱拿，凭什么游戏里还要打真实的工。
但也许是吸取了昨天陈琳摸鱼被抓包的教训，聊天并不热络。
夏迩轻轻滚动鼠标，组长给的任务每天都在加重，绝对会有那么一天他拼了命也做不完。
现实世界里，别说他的上司都可体恤员工了，就算是上司压榨员工，他也会瞄准时机辞职；但在决定生死的副本里，离开公司就意味着离开男主楚舍，不仅主线任务不方便，连自己的安全也难保证。
副本任务第一天已经明明白白写在电脑上了：主线任务阻止楚舍的死亡，支线任务破坏主机。
所以这些繁复的工作起什么作用？到目前为止夏迩没从资料里获取任何有关通关的线索，而单说这环节是为了折磨玩家，那世界的重点不就偏移了吗？
他不觉得GM会做这么蠢的事。
“组长，今天工作量太多，能延期吗？”夏迩故意干巴巴地问。
组长缓缓转头，由于长时间盯着前方电脑屏幕，夏迩仿佛都听到了骨头的“咔咔”声，像一枚久未上油的螺帽。
“可以。”意料之外地，组长答应了延期的请求。
夏迩心下了然，关于工作的底线果然并非说一不二，副本的重点并不在于累死累活完成不合理的工作量。
等到今天过完也并没有迎来什么后果，夏迩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他把这一条信息告诉了同伴们：“……所以，并不需要完全听公司的话，在‘完成副本任务’和‘保证自身安全’之间是能找到回旋余地的。”
柳濂和罗北北都捂脸念叨着什么“太好了”、“天籁啊”，其余玩家或多或少也松了口气，有两三个人的脸色仍旧不好——看来上班都一样苦啊。
叶子把碎发拨到而后，自嘲道：“都这样了我们还要感谢自己早来公司呢！这几天筛简历，哇，985、211到处都是，留学海归也跟吃饭喝水一样，来应聘的全都挤破了头想进这家公司，我们要是和他们竞争，早就被后浪卷没了！简历都入不了HR眼的。”
在场似乎就柳濂和罗北北还是大学生，目光清澈：“可是努力之后能进大公司，有令人羡慕的稳定的工作嘛。额，当然也有超乎常人的工作量……”
“是吧！”夏迩仰视高耸的大楼，一幢幢争先恐后挤占着发白的天空，夕阳像一枚金灿灿的钱币，照耀这城市无数的资本家，引诱满心期待的毕业生，哄那些听惯了夸奖的“天之骄子”成为庸庸碌碌的“螺丝钉”，骗心怀抱负的员工像眼前吊了胡萝卜一般打转。还没因为打败了其他求职对手沾沾自喜多久，就发现自己在公司渺小得可怕。想要拼一拼，闯一闯，往上爬了才知道老板的侄子早在那儿了。
“那就不比较吧，专心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可当原本擅长或热爱的东西掺杂了更多因素，即便做好了也找不到自身价值，那时候该如何自处呢？”
疲倦的、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周三，挫败的、麻木的、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楚舍依旧是回家后加班做完了工作，躺到床上却再次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没忍住给父母发了消息：【爸，妈，睡了吗？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看了眼时间，又发了一句：【这么晚了你们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
他发完便熄灭了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在夜空里找星星，可是夜空灰暗，夜幕低垂。
耳边传来叮叮咚咚的消息提示音，楚舍一把抓起手机点开，数条广告映入眼帘。
人生保险、光发银行、电新、移东、逗音、掏宝、并多多……
“太便宜了，你还没抢到？”“为逗音庆生！会员年卡108元不止366天！”“您手机2436累计298000余额明天失效，不要错过了！”“楚先生，X100系列手机福利砸中您！”“嗨帅哥，关注你好久啦，小妹一人在家，非常寂寞……”
楚舍自嘲地笑了笑，屏幕的反光照出有些落寞的神情。
他叉掉了洪水般涌入的垃圾信息，不知什么时候睡去，不记得做了什么样的梦，只是醒来很累，仿佛从来没有休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