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迩揉揉被压酸的手臂，一旁的同事见他醒来，笑着指指脸颊。
发呆快一分钟，他才去翻镜子，自己脸上果然被压出一片红印子，夏迩不好意思道：“睡懵了。”
其实他的脑袋到现在还痛，和上次在梦里磕碰了不一样。这次有点像被扔进洗衣机转了几圈，刚才和隔壁同事说话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
——是因为在副本里直面了几次怪物吗？还是因为梦境的副作用？
这么想也说得通，他在梦里忙忙活活过了一个月，现实里不过是小憩了半小时，骤然醒来，面对截然不同的环境和时间流速，大脑CPU过载也正常。
只不过每一次他都毫无预兆地被拉进副本，成功通关还好说，要是死在里面了，会给周围人造成多大的困扰啊？
他虽然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家人也不在身边……但是同事们都很关心自己，万一死在哪个副本，也不要让他们知道了伤心吧。
同事捧着脸，小声说：“刚才老板来过，让我转告你，‘别熬夜，身体是第一位’。”
夏迩笑了笑，而后垂眸，唤醒电脑屏幕，新建了一个文档：
“辞职信”
他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抿抿唇，还是写下去：
“尊敬的领导，感谢公司四年以来的栽培，由于个人原因，现正式提出辞职。我将在一个月后离开公司，在此之前会做好交接工作。对于离职给公司带来的不便，我深感抱歉。再次感激领导和同事对我的关照，祝公司未来蒸蒸日上，祝大家一切都好。”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将辞职信分别发给上司和人事。
右下角的消息提示很快闪烁起来，夏迩一一点开。
人事胡姐：【哎呀，怎么突然决定要离职呀？有什么事跟姐说，别自己抗着】
人事胡姐：【你问过陈总没有？他肯定不舍得放你走［/偷笑］】
老板确实给他回消息了，头像是只戴眼镜的兔子，兔子一本正经地说：【来我办公室。】
【好的】夏迩给两人回过消息，慢吞吞往楼上走。
“陈总——”
“进来。”
陈乐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示意他坐到对面：“说吧，怎么突然提离职？你手头的项目做完了吗？”
夏迩没动，强行扯出个笑容：“抱歉陈总，是我一些私人原因。我手上的工作大部分已经提交了，接下来一个月内我会继续做完，并且给您介绍能力不错的同行，最大程度减少公司的损失。”
“损失？”陈乐阳冷哼一声，抬手摘下眼镜，眼神真挚，仿佛还蕴含着几分……控诉？
“说，是哪家公司要你，挖墙脚居然挖到我头上来了！”
夏迩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没有啦，您知道我不会跳槽的。”
他叹口气，只好编了个理由，“上次不是晕倒住院了吗，那天过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
陈乐阳：“医生说你没什么问题。”
夏迩：“可能是心理上有阴影吧。”
陈总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哒哒哒”敲着，过了会儿，他清清嗓子：“能接受在家办公吗？会适当给你减少工作量。你还需要公司这边配合你什么，员工、福利、设备……都可以提。你坐，我们好好谈谈。”
夏迩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四年前，夏迩刚大学毕业，综合考虑后选择了这个正处于起步阶段但颇有前景的互联网公司。都说小公司穷酸，可老板的富二代身份又弥补了这一点。他的眼光不错，运气也好，投的项目一个接一个爆了，公司快速发展起来。
算下来夏迩已经是老员工了，陈总对他一直不错，就是这么一个工资高、待遇好、领导不傻逼、同事不脑残的完美公司，他居然忍心提离职——
怎么忍心啊啊啊！
可恶的生存游戏！天杀的死亡副本！
说进就进根本不讲劳动法！！！
夏迩咬牙切齿，老板椅上的陈乐阳有点如坐针毡了。
“咳，说句心里话，公司这几年飞速壮大，你功不可没，我也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换再多人我都不放心。”陈总两只摩挲着，睁大眼睛想显得更真诚点，夏迩觉得他更像兔子了，“可能我之前对你比较严格，是吧？缺乏对下属的关心。你就把我当成你父母那辈的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我——”
夏迩呼吸一滞，也来不及想自己是被什么所触动，真相几乎要到嘴边。
“啊！”
头像是被铁铸的锥子狠狠刺入，有一瞬间他感觉眼前的画面缓慢到出现了白色噪点，喉咙如被人灌进岩浆，滚烫得像要一路烧到胃里，把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灼烧殆尽。
【不可以对任何游戏以外、副本以内的人告知游戏的任何信息，你不会想知道自己会怎样可怕地死去，或者说……生不如死。】
一段突兀的语言出现在他的意识里，无法听见，无法描述，只能被感知，反反复复地感知。
“没事吧！夏迩！”
陈乐阳越过办公桌查看他的情况，夏迩好半天才从那种濒死的感受里回过神：“……我没事，不用打120！真的！”
救护车来了还不知道怎么跟医护人员解释，仪器检查不出他的问题，不必多此一举。
夏迩苦涩地说：“没事的，老板，我可能是最近做太多梦了。”他也努力睁眼睛盯着领导，“真的，没休息好而已。”
陈乐阳还欲追问：“梦？什么样的梦？”
夏迩捂着头又作势头疼。
“好了好了，你这段时间在家好好休息，别想工作的事。”夏迩感觉领导身上在逐渐发出圣光，“工资按底薪算，六险一金照交。”
他真有些热泪盈眶了：“嗯！谢谢老板体谅！”
陈乐阳摆摆手：“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不舒服跟我——不是，去医院。”
夏迩离开办公室，迫不及待拿出手机查看，嗯嗯刚才的对话都录上了，欧耶。
办公室里的陈乐阳重新戴上了金丝眼镜，低声重复：“梦？”
得知夏迩休长假的消息，同事们都纷纷表示三分不舍、三分担心、还有四分羡慕，千言万语就是一定要晚上好好搓一顿。
“夏迩，你走了我们公司怎么转呀？”
“更悲伤地事情是你走了没人帮我抽卡！”
“对啊，公司行走的欧皇终于还是走出公司了呜呜呜！”
“哎哎，人只是休假，又不是不回来！”
“夏迩你一定得回来！”
“虽然上班很万恶但是私心希望我们还能做同事！”
“好好休息……”
夏迩回想大家的话，心中温暖，却难免失落。
说的时候是真情实感舍不得，可是这座城市那么大，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考虑，离开了特定的公司环境，慢慢地又会回到一个人。
他又要回到一个人了。
正想着，他忽地瞧见绿化带边沿蹲着一只猫咪，周身乌黑，皮毛油亮，一看就没少被投喂。
“咪咪，来。”夏迩把纸箱放到一边，想要摸一摸它。小家伙却毫无预兆地炸毛，嘴里发出恐吓的哈气声。
他收回手，有些委屈，自己从小到大都很招小动物喜欢的，这还是第一次碰壁。
眼看着那只黑猫扭头钻进草丛里，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叶子，你现在有固定队友吗？】
叶子爽快地答应了组队请求——福利院里折了两个队友以后，她本就有意另寻新队友，夏迩很靠谱。
叶子：【对了，就你一个人吗？柳濂来不来？】
夏迩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出生入死三个副本，他想带着柳濂和罗北北一起过关。柳濂好办，红绳往他手上一绑就成，罗北北那边他一直联系不上。
他将疑虑告诉叶子，对方很快回复：【这个简单，论坛上应该能联系到她的意识。】
夏迩：【意识？这么厉害！】
这叫什么，意识上传云端，赛博世界啊！
接下来几天，他们都在准备组队的事，叶子从月老那儿购买了红绳道具，又剪成四段寄给夏迩。夏迩联系上了罗北北，根据她给的地址找到她家，却被声称是她父亲的男人赶到了医院——居然和柳濂是同个医院。
他提了点水果去，问到女生的病房后更惊讶了。
“原来柳濂隔壁床那个昏迷的人就是罗北北！”
夏迩也不知这俩是有缘还是不幸，他给两个可怜孩子的脚踝上分别绑上红绳，并叮嘱阿姨千万别取。
“大师那儿求来的红绳，取了就不灵了。”
“好好好，你有心了，一会我跟隔壁护工也说下。”
妇人神色疲惫，却还是扯出个笑来表示感谢。
这个国家的人大多没有深切的宗教信仰，寻常日子，吃好喝好，乐呵呵地去过现世的生活。可是再强大的医疗技术，也并不能保证百分百从死神手上抢人。
为什么确诊后还是不甘，手术后仍怀恐惧？在医院陪床等待的日子，心就好像被悬挂起来的输液瓶，滴答，滴答，绝望与希望并行，再迷信的手段也要去迷一迷、信一信。
医院的墙比教堂听过更多人的祷告。
柳濂妈妈曾经对儿子、对家庭怀抱着的诸多期许，此时被等待消磨得只剩下一个愿望：
醒来吧。
……
夏迩在半月后的某天再次进入副本，入梦，红楼，808室。
这次的场景是在一部电梯里，电梯里一共十人。
“叮咚——”
电梯在6层停下，大家都心领神会，纷纷走出电梯。
“看来这个副本没有新人。”叶子、柳濂、罗北北和夏迩走在一起，小声交流了一句。
一位高挑干练的女人站在电梯间口，见他们出来，微笑着领大家往里走。夏迩正想开口打听几句，众人的手机突然齐齐响起消息提示音。
他打开手机，顺着新消息点进一个名为“巨石A市分公司实习”的微信群，群名后的括号显示群里有13人，不过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事-刘彤“”在说话：
【欢迎各位秋招实习生！欢迎你们来到巨石科技大家庭！［/礼花］［/礼花］】
夏迩抬头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她仍是没有开口的倾向，“哒哒哒”踩着高跟鞋，低头在手机上“哒哒哒”敲字：
【相信在之前的招聘和面试环节，大家已经眼熟我了［/偷笑］我是人事部经理刘彤，接下来，我将带大家简单参观公司，并把你们领到各自的部门。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哦～】
有玩家开始很上道地回复：【收到，谢谢刘姐［/鲜花］】
夏迩也跟着发了三朵玫瑰，收起手机，他们已经来到了公司门口。前台小姐姐捧着个手机，朝他们微微点头，随后又低下头看手机。
她背后是“巨石科技”的logo：一块被小人包围着举起的大石头，散发出冷白色的光。
他们向右走过一个通道，通道两侧的墙上挂着公司宣传图：初创的不易、发展的契机、往来合作的照片、粗略罗列的业务……这是一个经营了10年的AI开发公司，是许多人挤破头想进的大厂。
向左转进公司内部，这里被透明玻璃分割成一个个不同的办公区，显得过道有些逼仄。玻璃隔成的办公区里，职员们神情专注，双手在键盘上不停敲打着，没人因为他们的参观而停滞半分。
“前辈们工作真努力啊！我也要好好工作。”有个玩家见状感慨，刘彤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流露出几分欣赏。
其他玩家见状，也打算趁机拍马屁——他们既然是实习生，哄好这位刘经理肯定有好处——“巨石科技发展真好，工作氛围很浓厚”、“是啊，来对公司了！”……
刘彤笑着，举起食指放在唇边：“嘘！”
玩家们停下谈论，这才感受到周围视线：埋头苦干的员工们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工作，全都转头盯着他们，不带丝毫情绪，可正是一张张毫无情绪的脸让他们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玩家们立马认怂，合掌对周围拜了拜。
刘彤抬脚带他们继续参观，“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之时，员工们齐刷刷把头转了回去，对着电脑又“哒哒”敲起键盘来。
一边参观，刘彤一边把人安排到对应部门的工位上。夏迩和罗北北在技术部a组，柳濂在隔壁b组，叶子去了人事部，还有的玩家分别去了销售部、行政部和市场部。
尽管八人并不坐在一起，但望一望基本能看见所有玻璃后的人。
夏迩坐在靠墙数的第二个位置，外侧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员工，里侧靠墙的位置还空着，不过从桌上堆着的文件看，这人可能只是请假或外出了。
夏迩熟门熟路地打开电脑，开机间隙，他对着眼前的落地窗发呆。
这里的环境和他现实世界里很像，可这氛围也太严肃了，搞得他有点怀念自家公司可可爱爱的同事们。
电脑屏幕亮起，夏迩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只见上面显示的并不是开机界面，而是白底黑字的剧本：
《钢铁森林》
第一幕：入职
剧情描述：请扮演好你的角色，完成任务。
主线任务：阻止楚舍的死亡
支线任务：破坏主机
（请注意，主线任务为玩家共同任务，支线任务为个人任务，支线任务不可让其他人知晓，否则抹杀。）
这是……此次副本的任务？倒是开门见山，不用像前几个副本一样费心思猜了。
夏迩稍微抬头，果然和其他玩家对上视线。
看来大家都收到了电脑上发布的任务，主线任务相同，不知道各自的支线任务会是什么呢？
以往的副本都讲求合作，这次分了支线任务，且原则上不可告知其他任何人，是否有别的玄机？
夏迩关闭文档，利落地将其永久删除。正当他想在心里继续琢磨任务时，旁边的低马尾女生敲了敲他桌子，见他看过来，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软件图标。
夏迩点开，发现是公司开发的内部网站，他几下注册好自己的账号，在女生示意后打开她发来的一份资料看起来。
【飞轮……船舫……螺栓……】
分开他还能勉强看懂，合起来是什么跟什么？
夏迩无奈，转而到网上查资料，以平均3个术语读5篇文献的速度，不知不觉看到了中午。
……是中午没错吧？他有些疑惑地张望，规定11:30下班，这都快12点了，周围员工怎么还没动作？
他在微信里私信罗北北几人，几分钟后，才收到柳濂的回复：【组长让我今天之内把文件看完，还要把里面的数据梳理出来。我才看不到30%啊啊啊啊】
夏迩默默点开自己的文档，顿时心虚了，嗯，进度25%……
“咕咕——”
夏迩揉揉肚子，不行，苦谁不能苦自己！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座位，到楼下便利店买了四个挺有分量的面包，又马不停蹄地提着袋子回公司。
走到公司门口，刚巧碰见人事刘彤在训话。
一个身材微胖的男子站在那里，厚重的刘海和大大的黑框眼镜遮挡了半张脸：“抱歉，路上遇到很多事耽误了。”
刘彤敲敲打卡机上显示的时间：“这都中午了，再迟到一次就自己去办理离职。”
微胖男子着急道：“可我早上请了假——”
刘彤打断他：“请假？跟谁请的？同意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男子声若蚊讷。
“抱歉。”
夏迩故意放慢脚步，经过他时，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对方捏着一个大的公文包，皱皱巴巴的，皮质边缘已经磨损。拎包的两只手出汗了，脚上穿着的皮鞋鞋面印着几个脚印。
是真遇到突发状况了呀。
刘彤正要进一步发难，夏迩却像是没注意到场合，跟她打招呼：“刘姐，吃午饭了没？”
哪来的实习生这么没眼力见？女人不耐烦扭头，看向夏迩，差点被后者灿烂的笑容晃到眼睛。
好吧，情商是低了点，不过胜在真诚：“没呢，正要去吃。”
夏迩继续乖巧微笑：“那姐你去吃，别饿着肚子发火，对身体不好。”
刘彤冷哼一声离开了，刚才被训话的男人低着头，慢吞吞往公司里走。
夏迩快步把袋子里的面包分给柳濂几人，自己也回到工位坐下，啃着面包继续工作。
“你好，麻烦让一让。”他的声音很小，语气麻木，是刚才那个迟到的人。
夏迩侧身让他，却见走过来的男人被电线绊到，摔在自己面前。
他慌忙直起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关系。”夏迩没受任何牵连，反倒是这个人一脸苍白，“没事吧？”
对方用力摇摇头，继续走到自己位置上，瞄到夏迩电脑上的文档，多看了半秒。
过了几分钟，夏迩收到一份新文档，里面是自己正在看的资料，但已经被分门别类标注好了。
夏迩马上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后者仍然对着电脑打字：【之前刚好做过这个项目资料，现成的。刚才，谢谢你】
夏迩根本没心思抄同桌笔记！
天呢！他什么运气！
新文档的发送人一栏明晃晃写着【楚舍】两个字！
大家久等了，新副本已完结，接下来会以日更的频率发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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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钢铁森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