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棺材的时候,时间流逝似乎失去了概念,玩家们昏天黑地做了不知多少天,困了就休息,醒来便继续手上的活——他们与何婆婆、女婴、触手怪物之间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然而这个平衡是暂时的,鬼怪成为鬼怪之后,执念会让它们的情绪变得喜怒无常。夏迩不敢去赌boss的耐心,只希望越快做完棺材越好。
终于做得差不多了,夏迩看着一个个小棺材,呼出口气:“厉害厉害,我们也太有实力啦!”
老周拿了棺材钉过来,也笑道:“都辛苦了,剩下的木板我们用钉子钉上就完事儿了。”
话虽这么说,众人看着长长的棺钉,却是犹豫着没动。
柳濂小声嘟囔:“这群小阿飘没有实体,应该能钻进去吧?到时候她们自己钻进去哦?”他举起一块木板在棺材上比划比划,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小棺材四四方方,既没有条件刷漆,又没有时间雕刻寓意美好的花纹,甚至边缘都毛剌剌的,是玩家们现学现做的成果。
如果她们能长大,长命百岁——女性那么长寿又聪明——应该早早就攒好了棺材钱,订做一副好棺材,停在屋子里日日摩挲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这样好了!我们不盖棺材板怎么样?”夏迩难得共情到柳濂的脑回路,“我们都能给小孩做棺材了,凭什么不能再变通下,做有趣一点、活泼一点。”
“大家别那么沮丧嘛!”
罗北北把叠好的几个金元宝堆到一边,率先举手:“同意!干脆也不光折金元宝了,这些纸我能拿来折好多简易纸花。”
她在托伊福利院的手工课学过花的折法,现在刚好派上用场。夏迩也加入进来,两人手指翻飞,金箔纸变成一朵朵金灿灿的花。
刚教会的两个“逆徒”转眼间便忘了师傅,自创门派,老周摇了摇头,继续叠元宝:“鲜花重要,钱也重要。”
柳濂很狗腿地凑到他旁边,附和道:“对对,有钱能使鬼推磨,以后下去等着投胎就知道钱的好处了,说不定少排队几年呢!”
罗北北超级大声地“切”了一声。柳濂埋头不理。搞笑,他不叠元宝还能叠什么?福利院副本那两人又没带他!要是上赶着去学折花,显得他多没面子!
哎……话又说回来,明明自己是先来的,夏哥,莫非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如新,衣不如故”?
夏迩被柳濂看得一阵恶寒,三下五除二叠完了剩下的金箔纸:“出发!”
众人就近把棺材放进月亮湖,一个个小棺材浮在水面,没有盖棺钉钉,比起棺材,更像小船;棺材里铺着元宝和纸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驱散了棺材的沉重气氛。
“看吧,我就说能好看,隔远了看跟盛开着的真花一样。”罗北北美滋滋地跟柳濂炫耀,“嗨呀,技多不压身,而我刚好如此的心灵手巧~”
柳濂心动:“那个,能不能教下我……”
“哼哼,算你有眼力见~”
象征死亡的棺材往往伴随着哭泣,亲朋好友们围在死者旁边,眼泪浸湿了灵堂的空气。可现在玩家们望着被鲜花簇拥的“新式儿童棺材”,在广阔的湖畔嬉笑,他们笑着目送棺材漂向湖心,在水中摇摇晃晃。
鲜花、欢笑、摇摇晃晃的——摇篮,这是本该属于她们的摇篮啊。
夏迩笑着,眼尾却红红的,声音如风一样轻,掠过粼粼的湖面:
“死亡过后就是新生,去迎接你们的新生吧。”
【摇呵,摇呵
初生的火焰
虽然我把你放进小小的身体
你也就要来了,来到成人的世界里
……
来呵,来呵
我的忧郁
我的欢喜
轻轻,轻轻
落上宝宝微笑的眼睛】
棺材漂到湖心,竟沉入水中不见了。清澈见底的月亮湖,湖水欢快地打着小漩涡。
了却一桩心事,众人慢慢往回走,警察的电话就是在这时打进来的:
“夏先生,我们快到了,请保持信号畅通。”
众人:“!!!”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当真是喜闻乐见!大快人心!普天同庆!奔走相告!
他们加快脚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卧床的何婆婆,后者由罗北北搀扶着下床,踉跄着走向村口。
何婆婆腿脚不便,又因为之前的事虚弱了很多,因此大家即使是再兴奋,也耐着性子扶着老人家走。待他们走到村口,十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已经到了,注意到夏迩几人,几名高大强壮的警|察掏出证件,快步向这边走来。
老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一名肤色偏深的女警见状安抚道:“别担心,我们没有恶意,请您相信我们。”
何婆婆的神色稍微镇定下来,女警接着说:“多亏你们报警提供关键线索,这个村子和十几宗人口失踪有关——包括您,您就是何阿慧吧?”
“您的家人我们也帮忙找到了,这次也是说服他过来,是您的弟弟。”
一位中年男子走上前来,他的脸与何阿慧有许多相似之处,此时男人脸上有些不自在,讪笑两声,又很快收住了笑容。
何婆婆认出了他,对方却面色躲闪。是自己的脸这些年变太多了吗?她下意识四处找镜子,忽地望见山坡上一个少女的身影。
那少女的五官隐约可见何婆婆的影子,更像是他们早先见过的阿慧。不,还要更年轻些,十七八岁的模样,两根乌黑的辫子甩在背后,捧着本诗集蹦蹦跳跳:
“青山悠悠啊——
绿水漫漫呐——
小姑娘上山坡,背着个小竹篓哎”
她念着念着就唱起来,引来同伴的打趣:“阿慧,哪有你这么念诗的。”
少女歪了歪头,青山绿水倒映在她明亮的眼中:“诗歌诗歌,原来在书本上是诗,到了风景里便活过来成了歌。这样好的风景,不大声唱出来才可惜呢!”
“呀,是这个道理!不过我们得快点儿走了,今天还要拜访另一位村民。”他们七人是隔壁城里的大学生,趁暑假来调查方言。这个莽山村地形封闭,带队老师费了好大功夫才和村长联系上,他们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嗯嗯!”
少女抬脚准备跟上前方的同学,这时,一侧的玉米地里突然伸出双手,猛地将她拉进去!来不及呼救,细碎的呜咽从指缝流出,隐匿在风吹叶子的沙沙声里。
“不要——”何婆婆口中爆发出喊叫,山坡上的画面都仿佛微微震颤,一晃又变了。数年不见,她仍能一眼认出父母,他们低着头,身后是哭肿了眼睛的自己。
“放心,俺家老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以后肯定不让她受委屈哩!”杨祥村长喜滋滋地把几张红钞递出去,拉了少女过来。
她爹黑着脸,娘的脸上尽是不忍:“慧儿啊,别怪我们!这事要是传出去,咱家要被嚼一辈子舌根!再说你已经脏了身,以后也难嫁人,你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啊。”
何婆婆大张着嘴,可是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眼前的场景像是废置许久才开始转动的录像带,一遍一遍冲刷她的记忆。
“啊!”
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哭喊,枯槁的双手用力推向弟弟,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向后跌去,脑袋撞到村口的石头上,再没爬起来。
“何婆婆!”罗北北去探老人的鼻息,数秒后抬眼看向他们,声音颤抖,“她没呼吸了。”
诗歌摘自穆旦《摇篮歌——赠阿咪》,因剧情需要有所改编和删减。
这章字数有点少,所以今天双更哦,后面还有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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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莽山村(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