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处是一个中年的短发女人,穿着灰色的卫衣,已经坐起来了,正攥着桌角发抖。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色蜡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靠门的条凳上歪着一个二十五六的高个子男人,很瘦,穿着一件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还没醒。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孩,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
再远处——靠窗的位置,一个高瘦的男人半倚在窗台上,闭着眼。
江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得那个人,那个赖在他家好久的人。肩线很硬,下颌锋利,就算闭着眼,周身的气场也是冷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江晚下意识摸了一下贴身口袋。冰凉的触感让他安心了不少——那把钥匙还在。
然而,他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手指碰到的另一处,多出来了一把钥匙,他摸着上面的纹路,貌似是第一个副本锁门的那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口袋。
“你们也是被‘门’带进来的?”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开口。他扶着镜框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沉稳却压不住的颤抖:“我叫宋鹤年,第二次进门。”
短发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叫叶昭。第一次。”
瘦高个子终于醒了,他揉着眼睛站起来,一脸茫然:“什么......什么门?这是哪儿?”
“你叫什么?”宋鹤年问。
“方旭。”
角落里的女孩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宋鹤年的目光看向江晚:“小兄弟,怎么称呼?”
“江晚。”
宋鹤年点了点头,随后视线最后落在那个靠窗闭眼的男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了。
“我先说规矩。”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进了门就是副本,每个副本都有一套规则,规则会出现在你醒来的地方。记住规则,遵守规则,别自作聪明。上一个不听规则的人——”
他顿了一下。
“哼,没有上一个了。”
叶昭的声音发抖:“什么规则?这里是哪儿?我怎么想不起来——”她突然说不出话了。
“想不起来就对了。”宋鹤年说,“只有濒死之人才会看见‘门’。推开就进副本。别想着逃跑,先把命保住。”
这时候,靠窗的男人睁开了眼。
江晚第二次看见他在这个场景里睁开眼,和上次一样——深褐色的瞳孔,像一滩不流动的死水。但这一次,那双眼睛扫过全场的时候,在江晚脸上多停了半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径直走向门口。
“喂——”宋鹤年叫了一声,“你去哪?”
舟禇没回头。
“看规则。”他的声音很低,“规则在门外。”
他推开那扇雕花木门,走了出去。
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一股更浓的线香味从门外涌进来,裹挟着一种说不清的阴冷。
江晚跳下草席,跟了上去。
门外是一条回廊。青石地面,木柱廊檐,廊柱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绸,像是成婚的喜堂。
回廊的尽头是一座天井,天井中央——摆着一口棺材。
棺材黑漆漆的,棺盖半掩。棺木周围堆满了白纸扎的花圈和挽联,挽联上的字是暗红色的,像用血写的。
天井两侧挂着成片的发着绿光的红灯笼。照壁上有砖雕的“囍”字。可堂屋的门楣上却挂着两盏白灯笼。
是灵堂和喜堂的合并,两个排场搅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天井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旧式黑缎马褂的老人,脸上的皮像风干的橘子皮,褶皱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他堆着一脸僵硬的笑,眼珠子浑浊发黄,看人的时候不转眼——像是用整个眼眶在看,而不是瞳孔。
“诸位远亲——”他的声音又哑又尖,仿佛生锈的锯条拉过铁皮,“来的正好。”
“今夜,是我家少爷大婚之日。”
“也是我家少爷......出殡之时。”
他说完,拍了拍手。
一队纸扎的丫鬟从堂屋后面走出来。
有七个。她们面如白纸,两团圆圆的胭脂红画在脸颊上,嘴角用墨笔勾出一个上翘的弧度。她们端着托盘,动作僵硬地穿行在人群中,托盘上放着酒杯和筷子。
那个叫方旭的大叫了一声,往江晚身后躲去。
江晚没动。他盯着那些纸人——她们的脚不沾地,脚尖离地面大约半寸,像提线木偶。
老管家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纸,展开,幽幽开口:“喜丧有规矩。远亲既然来了,就得守。”
1,今夜办的是喜丧。少爷生前未娶,死后要娶一门亲,方得入土为安。请诸位远亲务必“成全”这桩姻缘。
2,开宴前,请勿穿红色衣物,勿佩戴红色饰物。红色是新娘的颜色。穿错了,会被错认成新人。
3,唢呐响时,无论听到谁在背后喊你的名字,都不要回头,不要答应。
4,喜宴上的酒菜,一口都不能吃。吃了,就算应了这门亲。
5,若被请去“拜堂”,不要直视盖着红盖头的人,更不要去掀盖头。
6,亥时三刻,新娘过九曲回廊。届时请所有宾客回避,回房关门,用红绳缠住门环。切勿偷看。
7,死人娶亲,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一口应下的活人。只要没人“应亲”,这桩喜事就成不了。
老管家念完,把黄纸往袖子里一收,浑浊的眼珠扫过所有人,笑了。
那笑容僵在他干枯的脸上:“远亲们,请入席。”
七个纸人丫鬟端着酒杯,开始围上来。
江晚后退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门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没变。居家的白色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没有红色。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到——走廊尽头的柱子上,钉着一张纸条。红纸黑字,和灵堂里的挽联一个色调。
他走过去,撕下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应者入棺,违者留名。”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钥匙不在锁孔里,在红绸之下、白纸之中。”
江晚攥着纸条,大脑飞速运转。
红绸之下、白纸之中——红绸缠在廊柱上。白纸扎的花圈在棺材旁边。
钥匙在棺材附近!
“你在看什么?”
舟禇的声音从他斜前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着天井走了一圈,此刻站在回廊的另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条上。
“一个小提示。”江晚把纸条递过去。
舟禇走过来接过。两个人离得很近,江晚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很淡的、像旧书页一样的干燥气息,和第一扇门里一模一样。
“有思路吗?”舟禇看完,悄悄把纸条撕碎撒在一旁。
“钥匙在棺材里,或者棺材附近。”江晚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的声说着。
舟禇挑了挑眉:“继续。”
“红绸是廊柱上那些,白纸是白花圈和挽联。都在天井中间。”他看向那口黑漆棺材。
“问题是——棺材旁边有东西守着。”舟禇示意了一下。
江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棺材周围的花圈和挽联之间,有一圈暗红色的线。不是红绳——是某种更粗的东西,像浸过血的麻绳,盘踞在棺材四周,围成了一个圆。
“看到了吗?”舟禇说,“活人踩进去,会出事。”
“什么时候能进去?”
“规则没写。但——”他微微偏头,看向江晚,“规则第六条说亥时三刻新娘过回廊,要所有人回避。”
舟禇又说:“所有人都回房了,天井就空了。”
“你的意思是——”
“亥时三刻是禁区。”舟禇的声音压的很低,“但禁区有时候也是最安全的时候。因为守棺材的那东西,也会去看新娘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