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最诚实的一部分

“石头剪刀布?”

夏树的声音击中周秋纪断裂的思绪,他找回焦点,掩饰性地点点头,“嗯。”

“我会出石头。”

周秋纪又措不及防地被击中。抬头一看,夏树握拳的手已经悬在空中,他却像块没有智慧的瑞士卷一样缩着身子。

这就是夏树惯用的心理伎俩吗?

周秋纪不得不承认,至少对他很管用,有十足的干扰效果。

怎么办?该顺着夏树的话出布,还是反着出石头?或者剪刀?

周秋纪把繁杂的念头甩出脑海,夏树的目的是迷惑他,他更不该就此上当,被动摇心智。

“我数三二一。”周秋纪平静地握拳,尽量不露出破绽,“三、二、一。”

最终结果公布,他选择出石头,夏树选择了……布?

为什么?

周秋纪试图推演夏树的心理过程——夏树说出石头,假设是实话,他会选择出布。假设他看破夏树想以剪刀制胜的谎言,则会选择石头。基于夏树对他的了解,夏树肯定他不会相信,所以夏树预判他要么出石头,要么预判到夏树预判他出石头而出剪刀,如此一来,夏树要么出布,要么还是选择石头。可如果夏树预判到他想跳出心理迷惑的陷进,铤而走险出剪刀,那夏树就该出石头,但转念一想,夏树预判到他预判夏树会出石头,那夏树就会出剪刀制胜。

万一他也预判到夏树出剪刀,夏树难道不会坚定石头的选择吗?

不行了,周秋纪的大脑快要被绕吐了。

“你看起来就像咬了一口梨,发现剩下的梨里有半截虫子一样恶心。”

“你这么一说我更恶心了。”周秋纪隐隐感到胃在抗议,“为什么出布?”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夏树轻巧地笑笑,“我仅仅是相信你会出石头,不想让你拿到手帕罢了。”

“为什么肯定我会出石头?”

“你自己才最清楚吧?”夏树轻描淡写地抬起下巴,“出拳的一瞬间你在想什么?”

“……”

“石头看起来很稳妥,万一夏树真的在说实话也能平局,就算夏树故意诱导,石头也能在第一个心理反转的回合制胜剪刀。还是选择石头吧,夏树握拳似乎也在暗示石头,石头有什么不好呢?没什么不好吧,反正即便输了,我这个该死的变态也能得到一个吻,所以……”

“树!”周秋纪厉声打断夏树荒唐的心理剖白,“我没那么想。”

“你当然没有,白痴,这是我的心理推演,干嘛那么激动。”

周秋纪被这番戏耍弄得无语又愤怒。他怒了,夏树说他做贼心虚、破防,他不怒,夏树肯定又说他无力反驳,默认了事实。他到底该怎么办,把情绪劈成两半挂在左右脸吗?

“你刷牙了吗?”夏树沉默片刻后突兀地问道。

周秋纪抬眸看着夏树,发现夏树别过了脸,“借完护手霜后我回房间洗了个澡。”

“等会,你不会早有预谋吧?”夏树猛地把怀疑撞进周秋纪眸中。

“不完全是。我那时候刚睡醒,身上有汗。”

“胡说八道!”夏树眯着眼咬了咬牙,“死变态,你分明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假惺惺地找上门。该死,我现在还能找什么借口?我用牙缝挤死了一块菜叶,还是上个月的中药浓缩在我口腔里,足矣苦死一个巨人?”

“也许你什么都借口不该找,因为你亲口答应了。”周秋纪心平气和地与夏树讲道理。他倒不觉得夏树是在绞尽脑汁地反悔,夏树只是需要小小地发泄,顺便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说来好笑,这种时候他反而意外地读懂了夏树的幽默感。

“秋纪,你不觉得他人的舌头就像一条粉红色的巨型蛆虫吗?你能忍受一条蛆伸进你嘴里吗?”

“树,如果你想恶心我,你得换种形容方式,我听过太多次你用蛆形容某些事物了。“

其实周秋纪可以告诉夏树他想得太多了,他的原计划里只有亲吻。

没错,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亲吻。

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反正他确实提前刷过牙,夏树也正在主动接受,为什么不顺其自然呢?

“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开玩笑,我真的这么觉得!”夏树神色严肃地声明道。

“嗯……”周秋纪抿着嘴唇,假意思考,“你要不要也去刷个牙?”

夏树翻了翻白眼,咬牙切齿地威胁道:“白痴,别逼我撕烂你的嘴把整盆猫砂都倒进去填满你恶心人的胃口。”

“我也是认真的,你似乎还来不及洗澡,衬衫上还沾着一块……汤渍?”周秋纪仔细看了看那块颜色突兀的地方。

“不劳你费心。”夏树挥手挡住周秋纪的视线,“我有饭后刷牙的习惯。”

“因为你爸是牙医?”

“不,因为补牙痛得要死。”

周秋纪微微感兴趣地睁大眼,“真的吗?”

“你可以自讨苦吃地去体验一次,当我爸用那个该死的工具在我牙齿上钻洞时我一直举手示意他痛,但他理都不理我,气得我一整个星期都不想理他。”

“牙医都是这样吧,你没见过他给别人治牙吗?”

“你不觉得口腔是很私密的部位吗?我根本没兴趣像个变态一样观察别人的口腔。”

“……你知道你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你爸吗?”

“什么?”夏树难以置信地瞪着周秋纪,“你的理解能力只有幼年蜗牛的水平吗?我说的只针对我本人,是我个人的主观看法,难道全人类都和我达成共识了吗?”

周秋纪抿着唇。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夏树这种想法,这和夏树那种强迫性质的心理边界有关系吗?就像拒绝他人触碰,拒绝裸露手臂、脖颈、小腿以外的身体肌肤,也拒绝涉及自身的亲密话题一样?

“我有点不可思议,你爸明明是牙医,你还会长蛀牙吗?他难道没告诫过你怎么保护牙齿吗?”周秋纪好奇地用目光一寸寸临摹夏树的侧脸。

“和我爸是不是牙医没关系,主要是饮食习惯,有段时间我为了增重胡吃海塞,高糖、高油、高热量,虽然最后肉没长多少,但我的牙齿先一步不堪重负了。”

周秋纪微微失语,轻松的谈话瞬间沉重了许多,他斟酌着提问:“为什么增重?”

“体重过轻会增加手术风险,我父母一直在想办法帮我补营养。”

“补营养的方式是胡吃海塞?”

“别问这些了,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我都记不住多少。”夏树斜睨着周秋纪,“你还有什么废话要说吗?”

“关于江夕的死。”

“我不会和你谈这个话题,至少今天不会。”夏树蹙起眉,语气果断而凌厉。

“你的身体情况?”周秋纪试探着问,他并不抱太大希望。

回应他的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你总不会希望我说我很好吧?”

“我想听实话。”周秋纪递出的关怀停留在半空,不敢贸然触碰夏树。

“不好也不坏。”

周秋纪生气又无奈地转过身,不看夏树,“这算不上实话。”

“但也不是谎话。”

我该恭喜你想出这么巧妙的回答敷衍我吗?——周秋纪愠怒地想着。

“你会死吗?”周秋纪无法控制直白的话溜出口,焦虑掺杂在其中,疲惫与关切也被这四个字承载,一刹那,心疼悄无声息地牵扯着音调变陡。

“我无法给你安心的回答。”

“……很糟糕吗?”

“秋纪,我没有说谎,真的不算好,但也没坏得糟糕。你知道只有心脏移植才是最终解决方案,但那等同于天方夜谭,所以随着年龄增长,我的病会加重、不可控,最后死去,就这么简单。我们不是第一天才了解到这些,所以别再表现得好奇,也别再试图挖掘,这除了改变你对待我的方式还能有什么作用?”

“我不知道……我是说,你这么年轻,不该轻易死亡……”

“我舅舅去世时还不满三十岁。”

“那不一样!”周秋纪厉声制止夏树,也制止自己脑海里乍现的想象,“他的生活习惯糟糕,饮食没有节制,作息混乱,你说他经常半夜三更和狐朋狗友出门,抽烟喝酒也不节制,但这些你都没有……”

夏树叹息一声:“我也会暴饮暴食、也会熬夜,我其实也背着妈妈抽烟喝酒,我有耳洞,也有纹身,甚至毫无节制地说脏话。秋纪,我们分别了很久,还记得吗?”

周秋纪猛然间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所闻。自然的呼吸变得迟缓,他试图把表情从震惊中拉回现实,转身向夏树确认:“这不是谎言?”

“滉星播放的那段录音就是我喝醉后的鬼哭狼嚎。”夏树轻轻地扬了扬嘴角。

“你身上没有烟味,手指也没有发黄。”

“我大部时间都不抽,不太喜欢那股味道。”

“那还是不一样,你并非毫无节制,只是偶尔……”周秋纪越说声音越小,喘息了片刻,他终于恢复镇静,“我想看看你的纹身。”

夏树干脆地拒绝:“不行,它在我的大腿上,这对我来说很私密。”

“但你让别人把它纹了上去。”

“姜盛曾尝试过经营一家纹身店,我借用了他的地方自己动手。”

“……不会出问题吗?”

“白痴,我肯定学习过才上手啊。”

周秋纪放松下来,无意义地点点头,“是什么样式的纹身?”

“一片叶子。”

周秋纪又张开了嘴巴,不等他发问,夏树就自顾自地解释:“我想了很久,一般纹身都有特殊的象征意义,可我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能让我心甘情愿一辈子都刻在身上的东西。纹身主要用于遮盖疤痕,有次我从楼梯上摔下去摔伤了腿,额头也留了一道疤。想来想去,就觉得随便吧,只要能盖住疤痕就行,正好我的名字里有树,所以纹了片叶子。不纹一棵树是因为我不会,我只会画那种波浪形状的卡通树”

“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是额头,白痴。”夏树用手掌把刘海压在头顶,拉近与周秋纪的距离,微微前倾身体。

周秋纪看到那道浅色的疤,也看到夏树耳垂上的小洞眼。

他想摸一摸。

手指微微颤动,他握紧拳,遏止这份渴望。

“看够了吗?”夏树催促他。

周秋纪以主动拉开距离示意观察结束,他悄悄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向蒋信借来的小瓶子,透明的液体被挤在手心,如水晶般闪着微光。

夏树盯着他的动作,问:“你在抹什么?”

“护手霜。”

“我不是白痴,霜和油我还是分辨得出。”

周秋纪不紧不慢地搓开手掌,油脂均匀铺开,仿佛丝绸在整只手上流淌,“对,蒋信说护手油渗透快,能快速保湿。”

“有必要现在抹吗?”夏树目光微微眯起,带着一抹审视和不可思议。

“因为我要吻你。”周秋纪看着夏树的身体一颤,在心里满意地露出笑容。

手心和手背都得到轻柔的包裹感,他停止揉搓的动作,“我手上有茧,你可能不喜欢这种粗糙的触感,抹上油后可能会改善许多。”

“谁同意你用手碰我了?”夏树冷笑一声,眉梢张扬地挑起。

“我得扶住你才能亲吻你。”

“该死,我还没准备好……也许我该再去漱漱口……”

周秋纪没有让夏树有机可逃,他们本就靠得很近。

他整个身体都转过,一边膝盖压进柔软的床里,一只手绕过夏树的腰,将人控制在这寸空间里。

夏树捂住嘴,只露出眼睛盯着他,恐吓似地瞪着眼。

周秋纪才不在乎,夏树自己答应了。

夏树不肯靠近,他就自己贴过去。

他弯下腰,空气仿佛被拉紧,夏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微微一滞,用空手推搡他。

他的目光停留在夏树身上,像是等待,也像是确认。

而后,夏树作乱的手被抓住,只是轻轻地圈住。

他垂下眼眸,呼吸掠过夏树的耳侧,带起一阵细碎的颤意。

他先是轻轻地贴近,几乎是若有若无的触碰,那个轻绵的吻被酝酿得足够深切后才落下。

唇在耳垂停留片刻,又绕到耳后的轮廓轻轻一吻,温热的气息贴着夏树的肌肤滑落,将那块肌肤烫得发红。

“死变……唔……”夏树原本想骂人,却让周秋纪趁机而入。

胸膛贴得极近,他们能感受到对方逐渐加快的心跳。

周秋纪吻上夏树的唇时没有一点犹豫,夏树不再推搡他,只睁着眼睛看他。他的眼眸里弥漫着静默,周秋纪控制不住地与他交错目光,带着期待、热切,还有根本藏不住的心动。

那个吻让他们的呼吸变得紊乱,周秋纪不敢过多地延长这份热情,他稍稍退开一瞬,额头抵着额头,目光暗沉得仿佛要把所有情绪融进这一刻。

他变换双手,轻轻捧住夏树的脸,指腹贴着夏树柔软的肌肤,让彼此的温度蔓延。

下一秒,他重新覆上夏树的唇,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珍重,仿佛是要确认夏树的存在,将他实实在在地留在眼前。

交叠的唇分开,又重新落下,每次都落在不同的地方,他在夏树整张脸上留下细密的吻,吻得专注、吻得酥麻。

“我真该揍死你,你知道什么叫一个吻吗?”夏树扭动身体,周秋纪亲吻哪里他就向反向躲避,一边躲,一边不忘推开周秋纪,见周秋纪不撒手,他索性用脚踹周秋纪的腿。

周秋纪停下来喘息,与有几分怒容的夏树对视。

“我不知道,或许你得教会我。”周秋纪忽然扣住夏树的手腕,将夏树的两只手压在床垫上。

周秋纪的动作利索,带着克制的力量感,夏树被迫倒在床上,他眼疾手快地抬起脚踢在周秋纪腹部,只是那动作并不粗暴,制止效果甚微。

夏树被迫仰起目光与近在咫尺的周秋纪对视,“死变态!”

周秋纪没有理会,留出来另一只手抓住夏树的脚踝,夏树在挣扎,而他下一瞬又吻了下去。

夏树的手动弹不得,也再没有挣扎,出奇地配合着周秋纪深切的吻。

有点奇怪。

——周秋纪刚如此想,夏树便强势地扰乱他的节奏。

唇重重地覆上,一点克制都不剩。周秋纪被迫后撤,夏树被扣住的手扭转着动了动,挣脱不出后,他干脆仰着脖子压近,用一种近乎决绝的靠近方式将周秋纪的呼吸、思绪,甚至心跳都卷进他的节奏里。

唇间的深度一点点加重,空气被压缩得愈发稀薄,柔软的舌在唇齿间缓缓交织,带着不容忽视的侵占意味。

他们根本不懂怎么接吻,都在靠自己的认知摸索,然而,周秋纪觉得夏树比他更有天分。

他的手掌在夏树的脚踝上摩挲,夏树那条曲起的腿听之任之地由他抚摸。

一边是耐心的手足缠绵,一边是彼此纠缠、每一次换气都更深入的唇齿**。

终于,他们从那份滚烫的**里分开。

夏树脖子酸痛地倒在床上,喘着粗气笑道:“白痴,现在知道什么是一个吻了吗?快点松开我!”

夏树的眼神还沉浸在方才的亲密里,微微失焦,却早已迫不及待地对准周秋纪,眼尾微挑,有些凌厉地审视着周秋纪。

他的唇角残留下吻后的红润,周秋纪静静地注视一会。

“我想吻你的脖颈。”

“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的脸添点颜色?”夏树身上的暧昧气息尚在,眼神却如刀锋般划过周秋纪的脸,蕴含着一点难以忽视的危险,“别得寸尺寸,吻完是不是又要脱我的衣服?但凡你敢做出一点不当举动,我就把你那玩意塞进你自己的嘴里。”

“恶心死了。”周秋纪嫌弃地皱着脸,但落在夏树身上的眼神尚未褪去欲色。

“所以快点放开我。我真讨厌你这种混蛋,仗着有点力气就能为所欲为了?”

“我不想伤害你。”周秋纪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但你对我的口腔造成了伤害。”

“你也报复回来了。”

夏树嗤笑一声:“这次我不计较,所以到此为止,明白吗?”

“脖颈不行,还有其他地方。”

“请问你和我的语言还共通吗?我最讨厌你这种cherry boy了,一个吻就能让你理智全无,沦为被**控制的白痴吗?”

“……”

稍后,夏树忽然胸口一沉,无奈地侧过头,凌乱的发丝也随倾斜滑落,露出右侧温热白皙的脖颈。颈侧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软,喉结微微起伏,仿佛呼吸都带上细微的颤意。

夏树没有说话,只是眼眸低垂,等待着。

周秋纪放下夏树的腿,那条腿自然而然地滑落,垂在床边。他不着急,先是一点一点整理夏树的头发,期间夏树仰起眼瞥过他,又默不作声地垂落下去。慢慢地,他的手指划过空气,落在夏树侧着头的那截脖颈上。

触碰很轻,沿着脖颈的线条缓慢划过,从耳后一直向下,临摹那道柔软的弧度。

夏树的头偏得更低了些,想要制止周秋纪的动作,“不是这边,死变态。”

“嗯。”周秋纪呼出一声鼻息,温热的触感缓慢地贴合那块细腻的肌肤,轻轻碾过那道敏感的颤意。

周秋纪的指尖在另一侧脖颈停留、打转,偶尔拂过夏树的下颚,夏树的肩膀总是因这阵不熟悉的感觉紧绷,呼吸乱作一团。

周秋纪微微张开口,牙齿含住那截柔软的皮肤,若有若无地咬了一下。

夏树惊喘出声:“别咬……”

周秋纪停留片刻,贴着刚刚咬过的地方一吻,用温柔的触感安抚那瞬间的刺痒。

暧昧的举动截然而止,在最后一寸未散的温度前止息。

周秋纪缓缓直起身,两人之间拉开一个夹角,与方才的炽热纠缠相比,显然落差极大。

他低头看着夏树,那目光不再是沉溺,**仍在翻涌,他渴望与夏树相触,但理智的浪更宏伟,光影之下,他脸上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夏树眼睫轻颤,转过头看着周秋纪。迟来的清醒在夏树身上驻足,夏树想用指尖拂过那块被咬的地方,被周秋纪制止道:“没有破,在靠近锁骨的位置,衬衫能够盖住。”

“我该谢谢你考虑了这么多吗?”夏树的语气不像他不设防的姿势那么友善。他落下手,仍躺着,以俯视的眼神瞥过周秋纪,而后流转于头顶的纱。

周秋纪越过了那道未曾言明的边界。

他没有理由再俯身,只是静静地注视,目光从炙热转为沉重,带着一点苦涩。

他像从深夜的噩梦中骤然惊醒——意识未清醒,情绪先一步没过头。

夏树偷看周秋纪一眼,有点疑惑,但顾不得更多地收走打量,“我们都有点……不清醒。”

“可能吧。”

“你会忘记吗?”

“什么?”

“今晚。”

夏树笼统地概括,周秋纪便配合:“应该吗?”

“……”夏树歪歪了头,被周秋纪抚摸过的地方残余一点痒意,他用下巴蹭过,“以后再来决定吧。”

“明天?”

“我离开之前。”

“……嗯。”周秋纪踮了踮脚,“树,你想过原谅我以前的自大吗?”

夏树知道周秋纪在说告白那次,犹豫了一会,“从来没有原不原谅之说。你惹我生气,我揍你,我们已经两清了。”

“所以对你而言不存在原谅的概念,只有两清?”

“看情况。”

“……我永远都不想你恨我。”

“但是你恨我,对吗?”

周秋纪哑然。

他在原地停留了一会,什么答案都没给,只说:“我想你可能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整理下我自己,各种意义上的。”

“嗯,把门带上就行,我懒得起来了。”

门轻轻地关上,夏树竖起耳朵听着,房间沉溺进世界末日般的沉默里。

周秋纪是什么意思?

他想要周秋纪多少能直面内心,但不想做得太过火……

好吧,其实今晚到处都弥漫着疯狂,他们都失控了。

但周秋纪的表现很奇怪,不是一般的奇怪……

原谅……他想要被原谅什么?

以周秋纪现在的性格和状态来说,应当极不愿意向他示弱或展现渴求,难道是受今晚的气氛影响吗?

夏树的小腿无意识地在床边晃荡着。

恨?他从来都谈不上恨周秋纪,即便嘴上骂得再激烈,也仅仅止步于愤怒。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他多虑还是忽略了什么?

或许受气氛影响的不止周秋纪一人,他也大脑变得昏昏沉沉,沦为情绪的手下败将。

周秋纪某一刻的情绪很奇怪,他匆匆一瞥的一刻,就是……

夏树思考着转移视线,眼神受牵引地停留在门把手上。

那是什么?

他猛地坐起身,瞳孔在一瞬间骤然紧缩。

开什么玩笑……

普通的讶异或震惊不足以概括此刻的感受,长久以往构建的地基突然被破坏,他无法吞咽下情绪,像要看着那点突兀的白消失一样,死死地盯着。

心脏在跳动,以失控的节奏。他不会试图发出声音,也不想逃避。

他低下头……

意识到某个无法承受的真相时,他感到荒谬,而亲眼看到,才真正体会到灵魂失重的感觉。

他的右手腕上附着某种乳化的白色物,一道凹陷不平,颜色白得偏银,与周围肌肤略有差异的疤痕若隐若现。它像一条静默的河,沿着肌肤脉络蜿蜒,承载着过去的偏执与不可回避,接受此刻‘甘霖’的洗礼,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死死地咬住唇,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站在那面镜子前,镜子里的人像一具被错误递送的遗体,双目通红,衬得久不见日光的皮肤像待检的样本,青色的血管在这层薄薄的表皮下蜿蜒。

他的脖颈上横着一道线,时间将它打磨得浅淡,它安静地卧伏在左侧颈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它。

他垂下眼看自己的脚。

弯弯曲曲、像雨后从泥里爬出来的蚯蚓在他脚踝四周蠕动,粗细不一、彼此交错。

看得久了,他觉得这些该死的东西在借他的温度维生,否则他为何如此寒冷?

那张苍白的脸开始产生细微的偏差,表情晚了一拍才跟着上他的情绪移动。

他踱步,想拉开门,想追上周秋纪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这是报复吗?还是该死的窥探欲作祟?

他来回踱步,焦虑地咬着手指,下一秒,声音先于愤怒爆裂——

脚踹上去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长久以往的愤怒化作实施在沉默之镜上的暴力。他踩碎躺倒的镜子,玻璃先是短促地呻吟,然后以细密的纹路向周围扩散,迅速蔓延。

他的脸被分割成无数个小小的面孔、无数只眼睛、无数被扭曲的疤痕。

“我恨你!”

他逝去泪水,压抑不住地放声大哭。

新伤与旧伤交叠,血滴落在碎片上,模糊了尚未被拼合的身体,模糊他剧烈起伏、快要停摆的胸膛。

他瞪视着一块被灯光点亮的碎片,被情绪扭曲的倒影残存其中。他拾起,握紧,狠狠地朝手背刺去——

疼痛出现的那一瞬,皮肤下潜伏的神经紧绷地等待着宣判。这种冲动并非极端情绪下的自我折磨,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仍能感受到,确认这一切不是转瞬即逝的幻觉。他并不恐惧,恰恰相反,他想要这份越过界限的冲动,只有如此他才能证明边界的存在,证明他依然完整……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跪在地面上,想象中的碎片被紧握着,悬停在皮肤之上。

他仰起脖颈,颤抖着呼吸,灯光沿着侧颈的曲线滑落,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的姿势既像乞求,又像自我献祭,那片被拉得紧致的皮肤以及被一下一下地抬高、放低的旧伤仿佛时间本身在缓慢地流淌。

他一点一点平复,仿佛只要再用点力,再将脖颈仰高一寸,沉重的罪孽就会顺着额头滑落下来。但它始终悬在那里,就在那里,永远不肯坠地。

他放弃这种等待的姿势,冷冷地俯视散落一地的‘夏树’。

——他早已不再伤害自己,他早已原谅他没有成为他所期望他成为的人。

他慢慢撤离,留下一地狼藉,顾不上自身清洁地躺回床上。

半倚在柔软之中,他任凭理智陷落,把自己埋进玩偶熊的怀抱之中,想象着家人把它给予他时的温暖。

肩膀颤动,几声破碎的声音顺着玩偶的侧身泄露。

他究竟为何哭泣?

羞耻?悲愤?还是惭愧?

他自己种下了那些‘不完美’,它们是他的一部分,他从不主动展露它们,也从不否定它们。

那他为何而哭泣?

因为它们是他最为私密、最为沉默,也是最为诚实的一部分。

它们嵌在他的身体里,疼痛早已消退,但那些难以名状的瞬间——呼吸、绝望、挣扎……都被压缩进里面。

它们从来都不是向外敞开的伤口,它们是向内封存的疤痕。

他无法原谅、无法原谅周秋纪以这种……漠视?欺骗?不,他们都是口是心非的人,还有许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有待解决,这最多只能看作试探。

——他无法原谅以试探他感情的方式找到他最诚实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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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最诚实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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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的游戏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