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疑心

顾孟州终是体力不支,不得不重新躺下,但后续还有诸多流程要走。最后,他将顾承业叫了进来,道:“授予琴书之事,你替我致信各家吧。授琴授书之礼,就定在今日下午。礼仪不要太过繁琐,你母亲帮忙准备即可。准备时间拖久了,太子北面难免有压力,我自己也不知能不能撑到那日。”

此次授予琴书意义深重,南方世族传家更注重礼学,百年来便有世族之间互相收纳子弟授业的习俗,此举的重要程度几乎等同于联姻。东汉大儒挚恂授业嫁女给马融,马融的两个女儿又嫁入四世三公的袁家,二女亦以才学冠绝当时。此后郑玄、崔琰继学,成为了支持曹魏的政治学派,扶风马氏这一分支与曹操集团其实渊源颇深。

同样,东汉末年荆州学派经学家宋忠,授业王肃、尹默等人。其中王肃继学《太玄》之后编注群经,嫁女王元姬于司马昭,又公开挑战如日中天的郑玄,让“王学”代替“郑学”,此举让他成为晋代魏的过程中重要核心。

利用家学建立政治关系,进而参与到政治斗争中,乃是魏晋以来由学术学派演变为政治集团的有效路径。

若日后顾家败落,陆家有这一层关系,那么提携顾氏一族则是不可推卸的义务,插手顾氏一族的事务也是名正言顺。而太子的加入,也正式意味着南人是支持太子本人的核心政治力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太子携南人之势与北方世族抗衡,功成之后,南人即可顺理成章挺入中枢,而陆家作为中间人这个关要,也一定会被重视。有了这份重视,陆家就不会同其他降国遗族一样,被轻易除掉。

日后若太子有需要,江东可为后援。而调动后援的人选,是顾家等南方世家推出的陆家,是可以代表南方利益的自己人。这样一个可以联通南北的家族,即便囚居于长安,地位亦是不言而喻。

原本,顾孟州仅仅想尽力给陆昭一些庇护,对于南人魁首,他另有考量,但陆昭的种种表现却让他眼前一亮。

除去那些算计,她能站出来,立在自己面前,有两个关键原因。

陆昭并不仅仅在玩弄权术,而是明白构建秩序的重要性。她利用“二王三恪”不是简单的政治投机,而是洞察到任何权力如果没有被认可的规则来约束,就会沦为纯粹的暴力,这种力量甚至让关陇这样的既得利益者感到恐惧。没有规则,无论皇帝还是关陇,面对的都是一张没有上锁的房门。

再者,陆昭更明白利不独占,众人与共。她为朱宣文争铨选,为沈澄誉找台阶,甚至将顾家捧在陆家之上。把南人的利益当成自己的利益,南人才会把陆家的成败当成自己的成败。南人争斗数十载,只知道抢椅子,不知道造屋子。陆昭则是造了一间广厦,最大限度地将所有人请进来。请进来的人不仅不好意思拆屋子,还会主动造椅子。与人共利,利在人在,人在势在,此真领袖之器。

顾孟州此时心中很是欣慰。他原也想让沈氏坐在这个位置上,当时甚至默许了沈家与承业的婚事。但没有想到自己的曾外孙女轻轻一试,沈氏就獠牙毕露,展现了自己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一面。而自己的曾外孙女所展现的手段与格局,毫无疑问是这个位置的最佳人选。

其实他本来只是要授书的,但他之前从内室窥探了二人举止神情,觉得自己将琴送给两人,应该不会引起太子的反感。

定下了观礼时间,剩下的具体事宜便要由顾家准备。此次涉及入都的家族涉及极广,说是观礼,其实就是派遣自家的私兵部曲前来襄助。因此在拟定名单之后,率先呈予元澈批复,而名单中也有陈留王氏等北人几家。

陆家自然也要派人过来,但因吴王与夫人顾氏身份特殊,所以不便前来,元澈便允许送陆振幺子陆微出宫,前往顾家出席。

待一应事务完成之后,元澈因有军务,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自骑了马先行离去,待观礼的时候再返回。

元澈先巡视了城防,之后入台城总理朝事。此时发生在顾府的事情早已被有心之人传到了各家的耳中,因此当元澈重新于议政殿入座时,各家的态度亦有所转变。崔氏兄弟俱不在场,但是两家在台城的官场旧友依然为其发声。或言上庸之行顺利,或言京口重镇必会落入囊中,总之形势一片大好。

至于王安兄弟,此次也表明立刻派人北上联络陈留等地的宗族南下。

看到形势急转,元澈心中不禁感慨陆昭心思缜密,以及顾老在人生最后的时日,稳住了江东世族的摇摆。虽说都带了点为自己打算的私心,可是谁没有私心呢,当他们望向自己时流露出的那么一丝真切,在这诡吊的世道便已经弥足珍贵。

议事完毕后,众人退去,元澈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魏钰庭。魏钰庭半是欣喜半是忧虑,思想片刻后道:“如今南人肯出面助殿下与北人对抗,殿下必会稳操胜券。但日后南人在中枢有了一席之地,苏瀛若再兼领扬州刺史,只怕会弹压不住。”

如今南人首推陆家,若不派陆家出任方镇之位,总要用其他方式堵住南人悠悠之口。“日后或可引入宿卫,或抬陆氏入省台。”元澈道,“总是有回旋的余地在,倒是北人这边,威势利益已让无可让,陈留王氏声望素著,稍有偏重,孤就等着被架空了。”

魏钰庭点了点头,又道:“殿下既有决断,臣便放心了,只是长安那边,殿下还是做以缓和。殿下引南方世族入局,也要顾及北方的情绪,南北并重方能平稳渡过危机。”

元澈道:“主簿放心,这个孤也有安排。”说完问周恢道,“王安可还在外面么?”

周恢道:“回殿下,一直在外面等殿下宣召呢。”

“沈澄誉和朱宣文他们呢?”

“也在。”

“让他们都进来。”

如果说先前王安与南人们对他尚有保留,那么此时心里应该都已有定计,不必再有顾虑。于是,元澈也毫不掩饰,询问他们各自对之后江东定乱的建议和策略。

王安此时率先发声:“建邺自古为南藩王都,殿下稳居辰宇,即便蒋周兵变,不过强弩之末,不足为虑。至于策略嘛,威震必然,但事后安抚才是重中之重。因此,但有祸乱,当掩于都内,勿使蔓延,以免西南楚、蜀趁乱起兵,窥伺神器。”

元澈不置可否,又看向沈澄誉和朱宣文:“你们呢?”

朱宣文看了一眼仍在思考的沈澄誉,遂向前一步道:“回殿下,臣以为安抚是必然,但要外松内紧。蒋、周二人毕竟是关陇勋贵之家,树大根深,殿下初立威信,若不将其凶焰压制,日后他人难免再生骄狂。今时今日,天赐良机,肯请殿下定乱于一役,永诀后患。”

元澈听完两人的话,眉头先是一皱,而后思索起来。

王、朱两人所说,还是有战术分歧的。表面上看,王安要的是“控制规模”,而朱宣文要的是“决定结果”,前者求稳,后者求彻。

但实际上,这番建言是两方各自处境和诉求的投射。他们的不同不是策略的不同,而是生存逻辑的不同。

王安是陈留王氏。在关陇为主导的政治体系中,有名望,但没有兵权,没有核心决策权,是边缘化的北人。所以王安怕的不是蒋、周死,而是怕蒋、周死的过程失控。

肉烂在锅里,那就尽量不要碰这口锅。

如果蒋周之乱蔓延到外州,关陇就有理由出兵。届时,南人、北人和他这个太子全都被裹挟进去,王安就不再是分肉的人,而是锅底下的柴。

勿使蔓延的本质,是不让战火烧到让整个关陇合法介入的范围内。

而南人本身是要吃肉,吃大口的。朱宣文的换锅逻辑,是破局之下的彻底诉求。蒋、周势力必须被彻底清洗,继而成为一种信号。江水以北豫州、兖州大换血,朝廷才有倚重南人的可能。这是连他这个太子都不能左右的。

这时,元澈想起了陆昭的墓志来。现在来看,这篇墓志不仅是逼迫蒋、周兵变,更是要求长安的关陇势力从对南方的“愤怒”转向对南方“计算”。陆昭没有直接攻击他们,但二王三恪制和玉玺改变了关陇的计算环境。这比仇恨更微妙,也更有博弈的空间。这本身就限制了关陇大肆介入的可能。

王安的话是底线提醒:告诉他事情做到哪一步而不触发更大的灾难。

朱宣文的话是方向选择:告诉他这件事情该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真正改变格局。

陆昭造的桥已经铺到自己的脚下。

没人说蒋、周不可以死。

而他的处境是,他不能只选一条路走。他需要借助王安,来避免关陇掀桌。同时借助南人,彻底摆脱关陇的掣肘。他需要在这条狭窄的桥梁上,找到一条能够安全通过的路线。

想到这里,元澈的眉头舒展开来。王安自是可用,朱宣文背后那位也是个机灵鬼。如此一来,在东南用兵方面,他肯定会重用对关陇恶意满满的南人。

元澈当即对两人的方案大加赞赏。余者也都松了一口气,相继说出自己的看法。

待众人议事完毕,元澈对王安笑着道:“孤有一事想委托定远。”说完自提笔写了一张字条,写好之后由周恢交到了王安手中。

王安读完先是一惊,然后道:“臣必会办好。”

元澈对魏钰庭笑道:“孤就说定远是自己人,必会答应的。届时主持礼仪,还要仰赖王氏诸公。”

魏钰庭被元澈说得云里雾里,但又碍于面子,只得陪着笑脸一起演戏。最后见已过午时,众人散去,元澈才将事情告诉魏钰庭。

“如此说,殿下是想让陈留王氏推举陆氏为保太后女侍中?”魏钰庭有些惊讶,但旋即一想也在情理之中。甚至这个思路很精妙,恰到好处地解决了王安害怕关陇掀锅的困境。

举荐女侍中是一个非常温和的试探。

它把陆昭放入了一个她本来不在的位置,而这个位置本身就是对新规则的承认。但承认的方式非常温和,不会触发关陇过激的防御机制。

女侍中乃本朝实权女官,由于有保太后在朝中的的话语权,女侍中可以参知政事。如果保太后同意,那么相当于承认了陆昭乃至于南人的合法性。它把陆昭从规则的破坏者,变成了重新制定规则的参与者。而陆昭也不需要彻底推翻关陇,来证明自己与南人的分量了。

除了给陆昭一个合法的位置,元澈此举也给了保太后和王安各一个台阶。

“那眼下就看陈留王氏如何说服保太后了。”

“倒也不难。”元澈随意捡了一处坐下,悠哉饮了口茶,“陆昭这个人,眼下谁也避不开,与其让她游离在制度之外,不如让她入局。也算是提前示好南人罢,等到蒋周真的倒台,各方也可以有对话的空间。”

“可女侍中是备选皇子御嫔之列……”魏钰庭有些犹豫,试探性看了看眼前的太子。

元澈看上去倒没有什么疑虑:“如果她日后进了东宫,那她就是关陇与我们沟通的桥梁。如果她拒绝……”

魏钰庭没有发觉元澈的停顿,自以为揣摩到上意,欣然且肯定道:“那关陇和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殿下果然思虑周全。”

听到主簿的抢答,元澈忽然回过神,表露出一丝官方肯定的笑容。

此时,已有内侍通传,顾家已经准备好授礼之事,为保万全,下午就举办。“到难为他们都准备出来。”周恢道。

元澈想,大概顾孟州去竹林堂的那天,就下了这个决定吧。或许他与顾孟州、与关陇都一样,看上去他们在决定陆昭的未来,是在控制陆昭,可实际上是在被迫承认陆昭。只是这个控制的说法,能让每一个人更加体面地接受罢了。

元澈深吸一口气,只将后续事由交给魏钰庭,自己直赴顾府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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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控制(已修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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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之上
连载中诗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