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刘国强回到南河,他的三个姐姐各自坐在床沿边,母亲已经病卧在床,父亲在门口抽着旱烟,不时咳嗽两口。那是一个异常晴朗的午后,刘国强刚进村,便有人把消息传到老刘家,母亲听闻,在女儿的搀扶下起身,见到刘国强回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一九六六年,刘国强出生在南湖向欣的小村里。村里每家每户分到几亩田地,勉强果腹。刘国强上头有三个姐姐,招娣、来娣、念娣。似乎因为刘国强的到来,父亲在相邻里才终于能抬起头来。听大姐说,自己出生时,家里还特地办了一场酒席,父母从不让他劳累,刘国强就连地也没下过,小时候跟着姐姐跑到田里去玩,一双脚沾满泥渍,害得姐姐被父亲狠打一顿。
小时候,刘国强常常坐在家里的门槛上,等父亲从田里回家。那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远处的城镇仿佛也近在眼前。春夏时分便能看见一颗颗麦穗发芽,到秋天时,麦浪翻涌,推着他往前进。刘国强也想跟父亲一起去田里,可从未被允许过,每天跟三姐在家织衣服,大姐编绳子到镇上赶集时售卖,二姐在念书,是家里最聪明的,刘国强十分喜欢与她玩。
刘国强还尚未到上学的时候,家里无聊,二姐每天走五六里的路去上学,放学回家后便教刘国强认字,母亲说二姐以后适合当老师,她便以此为目标。
当刘国强能上学的时候,便由二姐每日护送,三姐不是学习的料子,考试只有十多分,她却偷偷拿红笔在“1”上边画了一横,变成了“7”。而她用的红墨水与老师的红墨水颜色都不同,父亲一手把卷子揉皱,另一只手拿着从未打过刘国强的藤棍,追了三姐半条街。
然而刘国强也不是个学习的料子,他与三姐年龄相差不大,教过三姐的老师又教到了刘国强,被他们姐弟俩气得不轻。三姐甚至带着刘国强四处逃课,在镇上花钱买汽水,在学校的栏杆上滑滑梯把新裤子磨出个破洞,种种事迹,都让刘国强在老师眼中变成了个问题学生。而每次犯事儿,都是三姐把事情扛下来,刘国强没被父亲打过一次。
二姐中考十分优秀,志愿录取,照理来说她应该会念一个师范中专,之后去某个村镇上教书。父亲说那笔钱要留给刘国强上学,于是二姐便只好放弃了学业,进城打工。
刘国强上了中学,被欺负后第一时间是去找在同中学的三姐帮忙出头,然而却更容易被同学欺负嘲笑,说他只会靠姐姐。那是刘国强第一次自己动手打人,父亲被老师叫来学校,却一个劲赔笑,好在双方没有受伤,和平解决。
自从那天开始,刘国强便下定决心要自强自立。他学着别人抽烟打牌,在厕所放炮仗炸老师,不写作业甚至一起欺负同学,母亲说他都是被三姐带坏了。
刘国强的中学成绩并不理想,那时中考还得先填志愿,再考试。估摸着有个大概的分数,刘国强当然填了技校,毕业后便到附近的小煤矿工作。那时的小型煤矿大多是私营,既没有保险也没有补贴,每天十四个小时在矿下工作,昼夜颠倒。年前有工头拖欠工人们的工资,那工人联合着几个小队长,带头去老板那儿闹市,隔天便见不到他人影了。刘国强便是在这种野蛮的环境下生长起来的。
白天不到七点多钟要上工,晚上**点才回家,私营的煤矿没有洗浴室,夏天还好,随便舀点水便可以把身上大部分煤渍清洗干净,冬天从闷热的矿井出来,他反而宁愿窝在地下。南河的冬天,在秦岭淮河线以南还算暖和,过了秦岭,气温便径直转到零下,非得烧煤烧柴不可。
小时候,刘国强还跟姐姐们睡一屋,长大后,他便自己有个小房间,三个姐姐们睡一屋,父母睡一屋。还没上中学时,刘国强喜欢跟大姐一起玩,二姐教他读书写字,三姐带他满田跑,只有大姐像妈妈一样,告诉他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大姐要出嫁了,彩礼给了八百八十八。
大姐知书达理,人美心善,刘国强以为她会遇到个好男人。就在邻村,距离不过三四里,还没他去上学走的路多。
大姐不怎么回家,嫁出去的女儿像是泼出去的水,然而刘国强却常去找她。工头发的第一个月的工钱,刘国庆便去镇上,给大姐买了个蝴蝶发卡,那时这种发卡还是新颖的,村里任谁也没见过。大姐带上发卡,开心了好一阵,在弟弟面前转个圈,仿佛她还没出嫁。然而大姐把发卡摘了下来,特意拿了块布包好,让刘国强拿回家给二姐用。
二姐爱美,刘国强把发卡拿给她的时候,看见她眼里似乎冒着光,却一下子摇摇头,“能退么,你拿去退了,二姐不要你的东西。”
“不行。”刘国强塞给她,“你好好收着。”
“那二姐收着,等我嫁人的时候戴。”
刘国强便看见她把发卡放在抽屉里,左边是大姐的东西,出嫁后已经收走了许多,留下一些无用的,还放在抽屉里,中间是二姐的,右边是三姐的。一个小小的抽屉,用两个隔板,分割出了三个更小的空间。
二姐在城里找了男朋友,次年也出嫁结婚,父母嫌弃这个女婿,说他一个城里人,给的彩礼还没大女婿多。
三姐自知学习不行,书念到一半便辍学,跟着二姐在城里打工。父母眼看三个女儿已经嫁出去两个,便催促三姐赶紧找一个,甚至连相亲对象都找好了,是村里的洗煤厂主的儿子。
大姐二姐出嫁后,家里的三个房间,三姐总算有一个自己的卧室。刘国强常来与她聊天,三姐始终不想嫁人,她甚至说就这样给父母养老。但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女儿,反而像是一件商品。彩礼一口咬定要一万八,三姐也在不久后出嫁。那时刘国强十八岁,他把这些事情,当做自己的成年礼物。
父亲总说,他是刘家的独子,是唯一的血缘、血脉。刘国强说还有姐姐她们,而父母谈起她们时,便嗤之以鼻,她们已经嫁了别人,就不是刘家的人了。话里话外间,仿佛都在催促刘国强赶紧明媒正娶一个姑娘,好为刘家续上香火。父亲抽着旱烟,“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当爸爸了。”
仿佛刘国强生下来的宿命便是早早结婚生子,为刘家传续香火,祖祖辈辈皆是如此。
自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村里许多人下南洋务工,赚了钱,在村里盖上了小洋房,令别人羡慕不已。刘国强也想去试试,父母却坚决不同意,让他先在村里娶个姑娘,而刘国强总说,等三姐嫁出去再说。
他知道三姐是不会嫁人的。这么一个泼辣的女人,在南河是讨不到男人的。小时候同学们都喊她女魔头,然而在刘国强的眼里,她既不狠毒也不果断,不过是个小女孩,有心事。不知道是喜欢上村里哪个人,父母看好的男人,三姐一概拒绝。
以至于刘国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父母已经不太关注三姐了。
父亲种了一辈子的地,家底有三万块钱,在那会儿已经算是一笔巨款,打算让刘国强娶镇上的一家姑娘,刘国强与这姑娘曾是小学同学,不过年岁已久,他不太记得清了。
刘国强工作的小煤矿塌方,压死好几个人,连带刘国强也受伤,一只手骨折,好在还能恢复过来,在家养了小半年的伤,婚嫁这一事,也暂时搁置了。在他的伤还没好时,三姐清晨便告诉他,准备嫁人了。
刘国强觉得她们并不幸福,大姐很少出门,二姐远赴城镇,三姐婚后生下一女,取名叫念国。煤矿此前塌方,老板已经找不到踪影,只好层层往下,找工头、队长。刘国强跟工友们寻觅无果后,回家便看见父母拉着邻家的女孩进屋,说是先给两人定下婚约。女孩坐在刘国强的床边,南湖的秋天晚风吹得高粱的穗子沙沙作响。他突然没来由的厌恶,觉得这女孩,以前在学校里遇见过的所有女孩都没有能令他提起兴趣的。新婚前夜他脑子里想的甚至是三姐,以及家里给出去的彩礼和置办的婚房。
刘国强离开了南河,在婚礼上大闹了一场,他说这辈子都不结婚。
一九八六年,二十岁的刘国强带着身份证和手头上仅有的二十来块钱,用二十块在火车站买了能买到的最远的站票。绿皮火车飘着烟进站,刘国强被火车站台上的烟味熏得眼疼,半夜睡在车厢的连接处,那些常买站票的农民工们已经熟稔,带了个小板凳到火车上休息。
“小伙子,你去哪的。”火车上的人问道。
“湾东。”刘国强看了看手上的票,“这是哪。”
“你去找人?”那人疑惑道,“我去煤矿,我在湾东景星乡当卫生所医生。”
“什么煤矿。”刘国强追问道。
“景星乡的。”向国平说道,“之前去过几次,是个很漂亮的村子。听口音,你从南河来的?”
“嗯。”
刘国强跟着向国平在湾东转车,车费还是向国平帮忙垫付的。
那是一个安静的小村镇,津江这条河流似乎将山分成两边,一侧是高低有致,错落不一的筒子楼,另一侧是煤矿的办公楼,沿着山路而成的铁轨,以及黑黝黝的煤矿井口。
刚到景星乡,煤矿正是缺人的时候,在矿上工作,刘国强起初在南河挖煤,到景星煤矿后自然也编入了采矿队,后来升成小队长,再到大队长。他住在景星乡的职工宿舍,跟工友们喝酒唱歌,打球聚会,看着平洞上往来的行人,工友们打牌时常会带着孩子一起。
“国强什么时候结婚。”那时的队长问他。
“不着急。”刘国强照例说道。
“对头,急不得。”队长说,“一定要看对眼,结婚嘛,肯定要管一辈子的事。”
“哦还有,玉兰又找你来了。”
“她怎么天天来。”刘国强出去接应。
“喜欢你噻,你不看人家天天来。”
工友们都在劝他,女孩是如此坚持,反倒衬得刘国强不近人情。
在景星乡的日子过得极快,刘国强暂且忘掉了南河的家人。张玉兰常到矿上给刘国强送饭,其他工友们吃的是食堂的大锅饭。他们两人有时亲昵有时却又疏远,刘国强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接受这段感情,让张玉兰也难以捉摸。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大家都说机电队来个了新人,从外省来的高材生。留着长发,身材高挑,住在宿舍,常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采矿队与机电队常要接触,那时的刘国强已经是小队长,窦南康也是,两人常常谈话,或是矿上的事物,大家只是把两人当做朋友。却也如此,直到某天刘国强看到窦南康桌上的相册,那是一张张黑白照片,全是年轻的小伙子,照片下写着名字年龄。刘国强这才知道窦南康一路走来,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童年的女生全然没有印象。
他们这段关系像是藏在月亮背后,藏在冬天的雪地里。
一九九四年夏天,刘国强接到一封信,是大姐寄来的。离家这么多年,他既没有回过家也没有打过电话,大姐大概是花了很多精力,四处查找,才找到自己在这儿。信上说母亲病危,要自己回一趟家送终。
一九九四年,刘国强回到南河,母亲跪着求自己结婚,刘国强说他在外地已经有了心意的人。母亲的脸色好了不少,好像这样,他才是这个家的儿子。
窦南康在景星煤矿的时间不长,刘国强回到景星乡后与张玉兰结婚,窦南康结束了他的学业,回到南岚,最终却没留下来,去了贵州。
他曾经问刘国强,他们两人到底算个什么关系。刘国强红着眼眶,说他们两像是神经病,刚好遇到了。
刘国强说,他本来打算自杀的。
窦南康告诉他,等孩子生下来再看一眼。
刘国强便慢慢活了下来。
窦南康在贵州没有结婚,自那年开始,他过年便很少回南岚,似乎那里没有值得他留念的地方,反而过年常回景星乡。他看见刘国强结婚,看见他们的小孩,刘国强曾说让小东认窦南康当干爹,不过窦南康一想到莲花公园那些事便直摇头。
“让他叫小爸算了。”窦南康说。
“也行。”
一九九九年的新年,刘国强告诉窦南康这是最后一次。二零零一年的世纪之交,窦南康最后一次来到湾东,他终究放不下这段感情。
湾东今年也没有下雪,塔山小区建设越来越完善,窦南康走到幸福家园小区门口,遇到毛文博,他抱着一个纸盒子,里边装着一些易拉罐玻璃瓶,应该要拿到废品回收站去。
“毛毛。”他轻声喊道。
毛文博从纸盒子后边侧头,探出一个少年面孔,“窦哥,今年你也来啦。”
“嗯。”窦南康点点头,“国强在家么。”
“应该在。”毛文博说道,“这几天厂里放假。”
窦南康点点头,朝十三栋走去。单元楼下,刘振东看见窦南康,上来打招呼,张玉兰今天出门买年货,家里只有刘国强一个大人。用两块零花钱打发刘振东去小卖部玩会儿,可能还会碰到毛文博。
刘国强看着他,“去年不是说不来了吗。”
“前年就说了。”窦南康说道,不觉裹紧衣服,“我只是想问一下,你还爱吗。”
“爱什么。”
“还爱我吗。”
“爱啊。”
张玉兰是在农贸市场看见刘振东的,小东正攥着两块钱,他在家里常听见爸妈说最近物价涨的快,家里困难,心想这两块钱到农贸市场应该也能买到东西。
“小爸来了。”小东说道。
张玉兰擦擦选菜的双手,农贸市场的菜都新鲜,大多带着土渍,逛一圈下来手上全是泥。她顾不得许多,提着买了一半的菜篮子往家里走。
毛文博数着手里的纸币,一共三块四毛二,那废品回收站的老板还说没有零钱了,让毛文博免去那两分钱,而毛文博据理力争,扣扣索索总算让老板多加了八分钱,一共三块五,距离他跟池岁星买小灵通的目标又近了一点。
路上的寒风割着脸颊,毛文博快步走着,十三栋那边吵了起来,围起来一大批人。要是小时候,池岁星肯定会从人群的缝隙钻进去,走到最里边去看热闹,毛文博想着。可惜这会儿他应该还在老家,陪婆婆搬房子。毛文博在人群外踮脚,打算把这件事当成池岁星回家后的谈资。
远远地,他只看到张玉兰抱着刘振东,母女俩坐在十三栋的门槛上,对立面站着刘国强和窦南康。她流着泪,一手护着刘振东,一手指着他们,嘴里骂道:畜生!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