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的冬天来的很快,渝地降温极快,南下的寒潮一下子便把热流推回了赤道附近。某天起床,池岁星走出门外找毛文博一起吃早餐,被屋外的冷空气冻得发抖,回屋添上一件毛衣。跟毛文博骑车上学,觉得天冷冻手,十二月的操场上结起冰霜,就连大课间做操都取消了。
期间池岁星与毛文博去文化广场找过海罗几次,听他说职中那边的事。海罗说职中很乱,已经不像前些年那样对学生有很高的分数要求,一零四中的尖子生都有些报名职中,以为可以包分配。可旁边坐着的同桌中考比自己少了二分之一不止,便觉得恍惚。
职中没有晚自习,有从湾东辖下的小村落来的学生住宿,海罗家在老街,不用住宿。听班里的住读生说,环境还好。上课时不仅要学书上的理论课,还要进工厂、车间里实践训练。
池岁星听得十分好奇。海罗还说平时就算不听课也没什么,大多数人都是去职中玩三年,毕业后随便找个工作过活。
池岁星升初二,换了教室也把放在教室储物柜里的书全都搬到了新教室,偶然看见书的夹层里有本成人杂志,突然又想起来这本书竟是初一开学那会儿发现的,一直没丢。
马回涛临走时让池岁星写了家里的座机号码,两天后马回涛到北京安顿下来,首先便打了电话,将电话号码记在家里的电话簿上。大概是马回涛初到北京,人生地不熟的,隔三差五便打电话找池岁星聊天,说自己在人大附中读书,父亲已经退役,安排在北京的法院工作。后来电话慢慢少了,池岁星觉得他大概是适应北京的生活,交到朋友,因此不常打电话了。
但对池岁星来说,知道他们还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活的很好,便已知足。
池岁星在学校里无所事事想毛文博的时候,便会在草稿纸上写英语单词记背,手写累了,便看看学校订购的学生杂志打发时间,意林、青年文摘、读者、故事会,偶尔,也会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偷看那本成人杂志,起初大家对此都十分新奇,甚至有住读生要出钱买下这本,不过池岁星还是觉得不太妥当,打算哪天大家看腻了再拿去销毁。
聚众看黄书的行为,被抓到大概率要被记大过吧。池岁星心想道,于是他总不参与,然而杂志是自己发现的,他便总是担心。在冬天来临之前的某次假期中,总算把杂志装进书包,带回了家。
此后他便只能看些文学杂志,在上边看到一首诗,是戴望舒的《雨巷》,于是便对丁香极为好奇,四处问询,才知道这是一种花,也可以入药。
那时候虽有电脑,却不是常见物品,微机课还没普及,大多数学生都没见过电脑、互联网是什么。想要查找资料,只有家里那些陈年老旧的书籍和市里的图书馆,因此趁着周末,池岁星便拗着毛文博去了一趟图书馆,找了本植物百科全书,终于翻到了丁香花的图片。
有白的、紫色,一簇连着一簇,花瓣像一梭小舟,整个花絮像个松塔似的,有塔尖儿、塔层。池岁星并不惊讶,反而觉得一脸失落,这花似乎就是之前在湾东小学、津江八中的花坛里常见的花,他并不知晓它的名字,回过头来丁香却已经陪着池岁星走了好长一段路。
知道这花名后,每次池岁星与毛文博在花坛前见面,他都会蹲下来,仔细观察一阵。冬天的花自然缩成一团,只有些叶子还未枯萎衰败,花坛的泥土上覆盖着几层落叶,让池岁星的脑子里总想起某个模糊的面孔来。
津江八中的教学楼里十分紧张,凉风从教学楼的走廊吹过,这学期的第三次月考,随后便是期末考试,然后放假。二零年的春节来得早,连带着这个学期也短,一月初便要放寒假。池岁星十分讨厌考完一场试不久后还有另一场考试,且两场都很是重要,连带着这二十多天都十分紧张。
不过好在结果不错,月考后老师们也加班加点,两天后成绩便贴在了讲台边,池岁星名列前茅,虽然文丽萍与池建国不怎么在意他的成绩,毕竟池岁星考得再好也摸不到毛文博边角,好像见过毛文博的成绩,再看池岁星的,便觉得“不够好”。
十二月底,学校放假,高中部要下了晚自习才放学,池岁星便只好一个人坐车回来,把自行车留给毛文博。
他刚走到家楼下,便看见刘振东在空地上玩泥巴,大冬天的,小孩手上却冒着热气儿。
“小东。”池岁星放假刚从学校回来,“怎么在外边玩,冷不冷。”
“不冷。”他说道,举着手里的泥巴,朝地上指着,那是他今天下午在空地上搭的一座小桥,左右各有一个小人,“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
“他们俩怎么不放在一起。”池岁星问道。
小东摇摇头,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池岁星这个问题,于是他干脆动手把两个小泥人放在桥上。然而这座小桥似乎承受不了重量,连带着两个泥人也倒塌下来。池岁星连忙道歉,安慰小东,从兜里拿出几颗在学校没吃完的糖赔给他。
池岁星顶着冷风,在门口等毛文博放学回来。小区街道上的黄斛树掉光了树叶,居民楼里灯光亮着,似乎都在等跨年。然而今年跨年没有去年热闹,夜晚之后只有零星几人,在空地上放烟花。池岁星等到毛文博,把围在自己身上的围巾捂到毛文博手上。
“我带了手套的。”他说,“你等了多久。”
“不久。”
于是两人匆匆回家,文丽萍把今晚吃的饭菜热了下,给毛文博当宵夜。他们两人正值青春期,吃得多,在学校又想省点钱,于是只好晚上回来吃宵夜。
“要不下学期你晚自习别留了。”毛文博一边吃一边对池岁星说,“冬天太冷了。”
“没事。”池岁星摇摇头,“刚好我多上一节在学校写作业。”
八中的走读生,高中要比初中多上一节晚自习,初中部九点四十放学,高中要上到十点半,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左右,洗漱上床,吃个宵夜的话,大概已经快到十二点。池岁星执着要与毛文博一同放学回家,于是向班主任申请,与住读生一样,晚自习上到十点半。已经持续了一学期。
而对于池岁星来说,晚自习多上一节课,跟班里同学杨建宏闲聊,也能知晓一些奇闻轶事。比如昨晚寝室里有人打架,又或是八中有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传奇人物,隔壁一零四的扛把子已经不服气八中很久,扬言要约架。晚自习加上的这节课没有老师,走读生们放学,教室里便空了许多位置,留在教室的学生坐在一起聊天,十分方便。上述种种,池岁星听得激动,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中学不为人知的一面。而每次听杨建宏讲完,便也想加入,到时候被叫去跟一零四叫板时撑场子。
可一下课,等到毛文博,便想到陆远,一下子打消了这股念头。
平日里冬天的津江,早在太阳落山时便已慢慢冷清起来,今夜却是繁忙,各处烟花彩灯不息。池岁星跟毛文博在楼道口分别,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这会儿毛文博肯定会把家门口留个缝,再者自己手头上还有把钥匙,于是他起床穿上大衣,从楼道口走到二零零一年,来到毛文博卧室里。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池岁星看见毛文博卧室里还有亮光。
“哪次跨年你不是过来睡的。”毛文博笑着说,拍拍床边的空位。
“哥,我学校柜子里有本黄色杂志。”池岁星说,“还在我书包里。”
“你带回来了?”毛文博问道。
“嗯。”
“被大人发现怎么办。”
“那总不能放学校吧,被老师发现怎么办。”
“怎么不去丢了。”毛文博说。
池岁星凑近了点,“你想不想看。”
“不看。”毛文博翻了个身,“睡吧,明天我拿去丢了。”
“噢。”池岁星从背后抱住他,睡了一夜。
湾东的冬天向来是不下雪的,新年第一天池岁星便跟毛文博上街打算去找海螺玩。街道上还有淡淡的火药味,广场地面许多烟花鞭炮的碎屑。
“我们去哪玩。”海罗问道,今天他们三人都跟家里人商量好了,要在外边玩到晚上才回家。
“去打球。”池岁星说道,“体育馆。”
“大冬天打什么球。”海罗耸耸脖子,把脸捂到大衣里,“我们去游戏厅。”
“哪?”池岁星立刻接话,“文化广场上不让进。”
“不是那儿。”海罗挑了下眉,露出一个微笑。
“不会是红旗广场的吧。”池岁星怯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海罗惊声说,“我同学带我去过一次。”
池岁星和毛文博两人沉默一阵,把海螺钓得心痒,“说呀。”他急忙问道,“你们是不是偷偷去过,我要去跟叔叔告状!”说罢他往回走,颇有一副要回家打电话告状的架势,然而他刚刚才说过自己在同学带领下去过游戏厅,于是池岁星和毛文博站在原地,仿佛随他去。
海罗着急,却察觉他们两人似乎有什么难处,于是只好弱弱问道:“那我们还去不去。”
池岁星看了看毛文博,好像在询问,而毛文博摸出了兜里的钱,好在担心池岁星看上什么玩具碟片之类的,多带了点。
“钱够。”毛文博说。
池岁星便知道毛文博这是同意了,于是转头对海罗说:“去!”
老街距离红旗广场有段距离,三人却没选择坐公交车去,反正今天时间多,买瓶橘子汽水分着喝,慢慢散步到红旗广场去。
新年第一天,广场正是人多的时候。在台阶上四处攀爬的小孩,滑滑板的青年,还有电视台在红旗广场的石碑面前录节目。
海罗起初还不相信他们俩真去过红旗广场的黑厅,于是一直跟在他们后边,想看看他们认不认路。然而池岁星一直在带路,那黑厅藏在红旗广场后边居民楼的巷子里,十分难找,要不是有人带,就在红旗广场周围闲逛的话,肯定找不到。这会儿海罗才确信,他们真去过,不止一次。心里又有点妒忌,有好事儿居然不叫自己。
“哥,会不会遇到陆远。”池岁星在前头偷偷跟毛文博说话。
“遇到怎么了。”毛文博问,“我跟他熟,没事儿。”
在池岁星听到的毛文博讲述的故事里,他们俩好像也没熟到这种地步,不过有海罗和毛文博一起,池岁星倒也不太怕。
巷子拐角有着青苔,蜷在角落,墙壁上有许多污渍,懒得去公共厕所,便在墙角就近解决。池岁星在游戏厅门前观察许久,新年第一天并没有多少人,加上下午这会儿也不是游戏厅高峰期。
“不在。”池岁星回头说,指陆远。
他们走进游戏厅,在前台换了十个币子,面对琳琅满目的街机,上次池岁星只跟陆远玩了一部分,还没逛完。厅里还是有不少人,烟味比人多时淡一些,但池岁星还是难受,看看另外两人,跟没事儿一样,往深处走去。
“这还有什么吗。”池岁星没进过里面。
“包间。”海罗说道。
“什么包间。”
“电脑。”
池岁星好奇往里边看去,昏暗的灯光,磨砂的玻璃门,仿佛一堵围墙把街机与电脑隔开。他没敢进去,远远望着:“哥,那是不是黄义。”
毛文博眯眼仔细看了下,“不像。”
“瘦了好多。”池岁星说道,“万一真是他呢。”
像黄义背影的那个人叼着烟,推开玻璃门,里边为数不多的电脑位置上坐着陆远,黄义便在他身边坐下。虽然都在八中读书,池岁星却很少碰见黄义,他也不想上去打个招呼,于是干脆跟毛文博和海罗一起在外边玩完十个币子便出了游戏厅。
海罗倒觉得没什么,只是今天在游戏厅转了一圈,衣服上全是烟味,得在外边散一散,不然回家太明显了。海半月不抽烟,爷爷海广田有时候抽旱烟,味儿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游戏厅里,黄义并不是第一次来了,他今天只是听陆远说有钱赚,黄义的母亲吴青在西城远处,临近湾东辖区下的另一座小镇关坝镇的电子厂工作,每周只有四天休假,两班倒,平时住在厂里的宿舍。黄义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上初中后,身边的同学大多也不知道黄正贪污的事情,可是黄义却担惊受怕,不太与别人交谈。
与陆远认识是在某天放学回家,老师安排了清洁小组,只是小组里的其他人都直接回家,只剩黄义一个人,担心明天被老师批评,于是一个人把清洁做完回家。他便在回家路上看见了陆远,带着猴子老鼠以及其他零零散散四五人,与另一帮人叫阵,好在没打起来。
虽然黄义不明白他们打架为了争什么,好像是手下“小弟”的面子,黄义便帮他们做事,有时是传话代购,有时是充数撑场子。
游戏厅是个赚钱的地,特别是这种黑厅,竞争十分激烈。除了红旗广场这边有以外,东城的步行街、青年镇的各种黑厅,不过规模都没这边大。
天色还早,可是雪却渐渐飘了起来,还没到地面前便化成了水,下起毛毛细雨。池岁星不像班上其他同学那样对雪十分好奇,小时候在景星乡,一到冬天便全是雪花,湾东地势低,渝地偶尔下雪时也积不起来。只有在公园上头,或是山顶上,才会有一点点积雪。
三天假期一过,重新上学,没几天便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出,池建国便要带着池岁星回老家一趟。陪婆婆把老家的东西收拾一下,让她搬到湾东来住。这是池岁星最后一次回老家,从此往后再也没回去过了。
池岁星不知道这次要回老家待多久,或许特别长,也或许很短。临走前一天他照例跟毛文博睡在一起,天色暗了,地上却是白的,湾东终于积起来一点雪。小区外还有好多人兴奋地堆着雪球,而隔天起来时,便化了一大半。
“不知道婆婆那边的电话还能不能打。”池岁星说道,他抱着毛文博,很是不舍,“要搬家应该扔掉了好多。”
“怎么了。”毛文博问道,“你们这次回多久。”
“搬完行李就回来。”池岁星把池建国这话原封不动说给毛文博。
毛文博还想说些什么,发现池岁星有些困倦,便不再打扰他。他抱着池岁星,突然发现他已经长大许多,与自己习惯、印象有巨大差别。以前池岁星还是小小一个,搬了板凳坐在自己身边,在树下打盹、唇齿分离。毛文博陡然怀念那个转瞬即逝的夏天,那个小小的、还不会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