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空调又坏了。
说"又"不太准确,因为这台空调从裴知意第一次来这个排练室就没正常运作过。制冷靠意志力,除湿靠墙角的除湿盒,那盒子里积的水已经半个月没人倒了,沈雾路过的时候会拿脚踢一下,发出晃荡晃荡的声响,像某种低成本的打击乐器。
现在是下午三点,六月的太阳正对着排练室那扇西晒的窗户灌进来。四个人窝在各自的乐器后面,汗把T恤洇出深色的印子,空气里混着灰尘、吉他弦的锈味和纪燃放在鼓边上的海苔味薯片气息。
林听澜把贝斯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支笔。白板上已经写了一行字:"踩到了就不会走。"字还是那么小,像蚂蚁开会。下面空了一大片,等着他添。
"就这一句?"沈雾探着头看了看,键盘上的手指悬在半空,"这连副歌的零头都不够。"
"慢慢来。"林听澜说。
"还有十一天半。"姜迟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子有一边翻着,手里拎了四个盒饭,"先吃饭,吃完接着磨。对了,裴知意,那个拼盘的场地方回消息了,说他们那边还有个主唱想跟你们合唱一首,我看过那人视频,嗓门挺大,你要是不想——"
"不想。"裴知意头都没抬,手指还在木吉他上抠着一个D和弦。
"我就知道。"姜迟把盒饭一个个摆在调音台上,塑料盖掀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排练室里格外清脆,"那我回了,说我们主唱社恐严重,合不了。对方说没事,理解。"
裴知意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抿了抿嘴。他其实不是不想,他甚至想过自己应该想,但生理反应这东西由不得他。上次有个人在演出结束后来搭话,说"你唱得真好",他回了句"谢谢"然后同手同脚走了三米,被纪燃拽回来的时候脸还是白的。
但他刚才停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哪天他能跟人合唱了,是不是就不用数心跳了?
林听澜把白板笔的盖子拧开又盖上,拧开又盖上。咔嗒。咔嗒。咔嗒。排练室里没人说话,只有这个声音和纪燃嚼薯片的嘎吱声交替出现。沈雾把盒饭打开看了一眼,说了句"又没青菜",然后开始吃。
"词。"林听澜突然开口。
所有人抬头。
"词。给我词。"他看着裴知意,"你写。"
裴知意咬断嘴里的米粉,呛了一下。他写词?他自己唱歌都不太看词,记旋律比记字容易,每次演出前要对着歌词本看三遍才能确保不唱串。他写词的水平停留在给塑料绿植起名字这件事上——小翠,多么直白,多么不费脑子。
"我写不了。"他说。
"你写。"林听澜说,"看见什么写什么。"
"我看不见什么。"
"你昨天看见了。"林听澜把笔从白板上拿下来,朝他扔过来。笔在半空中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抛物线,裴知意伸手接住,手心蹭上了蓝色墨水。
他低头看着那支笔。蓝墨水洇进掌纹里,像一小片水渍。
"踩到了就不会走。"他念了一遍那行字。
然后他想起昨天的事。想起他在台上闭着眼唱歌的时候,余光扫到过那道光——保洁阿姨拖把划过地面的水痕,在舞台灯下亮了一瞬。后来他蹲在纸箱上抠线头的时候,其实还看到了别的。他看到林听澜的贝斯线缠住手腕时侧头用牙咬开的动作,看到沈雾左手弹错了之后右手追上去补的那个音,看到纪燃打错拍子那一秒眼底闪过的瞬间慌张。
都没走。
他把笔攥在手里,走到白板前面。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弹琴时候的手指一样不太听话:
"地板上的旧印子
谁踩了谁粘上
拖把来来回回三趟
也没带走那道光"
写完了。他退后两步,耳朵尖有点红。这种把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摊出来给人看的感觉比上台还让人发虚,至少上台的时候灯光是晃的,看不清台下。
林听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看了一会儿,把贝斯重新挂回肩上,弹了一个根音。C。然后他开口哼了一段旋律,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在试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哼完了,他看着裴知意。
裴知意听着那个旋律,嗓子自动跟了上去。第一句的尾巴正好落在他刚才写的"光"字上,那个字用唱的比用说的好听,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震动的毛边,像老旧收音机调频到最后一个台时的杂音。
"副歌。"林听澜说。
"副歌没写。"裴知意晃了晃手里的笔。
"现写。"
"现写?"
"嗯。"
沈雾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手指在键盘上滑了一个琶音。"现写就现写呗,反正我们这歌从保洁阿姨的口香糖来的,还能比这更离谱吗?"
纪燃鼓棒敲了三下镲片:"来来来,我给个律动,你们看着填。"
他敲了一个简单的节奏,稳的,四拍子的,像走路的节拍。裴知意闭上眼听着那个节奏,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方向,笔尖对着白板但没在写,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他又想起昨天那道光。水痕上的光。想起保洁阿姨蹲下去抠口香糖时后脑勺露出来的那几根白发。想起她站起来之后继续拖,拖把去了第三趟,走的时候没回头。
然后他写了:
"粘住了不走
踩碎了也不走
我就是那块没人要的口香糖
等你的鞋底路过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直接蹲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烫得能煎蛋,心跳声大到他怀疑旁边三个人都听得见。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他抓着笔的手指还在抖。
排练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林听澜弹了一个G。他平时那把贝斯闷声闷气的,但这个G弹得比平时亮,像是故意把琴颈上的拾音器拨高了。接着是沈雾的键盘,一个Am的和弦铺进来,软绵绵的,像下午三点的阳光。纪燃的鼓从简单节奏变成了一个绵密的镲片铺垫,沙沙的,像什么东西正在烧起来。
裴知意还蹲在地上。但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又开始动了。从"地板上的旧印子"开始,唱到"我就是那块没人要的口香糖"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往上弯了。
"副歌再来一遍。"林听澜说。这次他把贝斯线加了进去,不再是根音,是一串往上爬的、有点倔强的音符。
裴知意站起来。副歌第二遍他唱了个即兴转音,嗓子劈了一下又接回来,听得纪燃鼓棒一顿——然后敲了个更重的通鼓把它接住了。
沈雾在键盘后面笑了一声。没骂人。
姜迟靠在门口把整个过程看了,手里的盒饭一口没动。他刚才偷偷录了一小段,微信发给那个外网的朋友,配文:"你听听这个新的。"
对方秒回:"这他妈……这是他们那个演出的乐队?"
"嗯。"
"这个副歌。"
"嗯?"
"这个副歌要火。"
姜迟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排练室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那盏灯响了三年了,每次亮到一半就闪一下,像在喘气。但今天它没闪。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日历纸,在"拼盘演出"前面画了一个圈,圈的线条用力到几乎戳穿了纸背。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胸口那点热乎气散不掉,堵在那儿不上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