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做恨!不停地做恨!

马跑得飞快,陈婉宁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风灌进嘴里,刮得脸生疼,她只能抓紧他的衣襟,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跑了多久,马终于慢下来。陈婉宁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那座宅子门口。

方寂年翻身下马,把她也抱下来。他一句话没说,抱着她大步往里走。陈婉宁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绷得像一块石头,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硬得能割破手指。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比那年第一次见她时还冷,比被追杀时还狠。

她想说什么,可他的脸色让她不敢开口。

他把她抱进那间厢房,放在床上。然后他直起身,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风,从她脸上刮过,刮得她生疼。

“方寂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发涩。

“别说话。”他打断她。

陈婉宁愣了一下,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

“你凭什么不让我说话?”她坐起来,瞪着他,“你知道我去做什么吗?我是去找你!我等了你六个月,六个月!你走的时候说两个月就回来,结果呢?半年了,连个音讯都没有!我托人打听,没人敢说;我出门问话,没人敢答。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干等,等到梅子都黄了,等到半年都过去了!”

她的眼泪涌上来,可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我想着,你可能是出事了,可能是受伤了,可能是被太子的人害了。我想着,你要是死了呢?我连你死在哪儿都不知道!所以我决定去找你,哪怕死在路上,也比在这儿干等强!”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然后你呢?你回来就给我脸色看?你看见我和赵公子站在一起就发疯?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帮我去找你的人!要不是他,我一个姑娘家连马车都租不到!”

她说完,大口喘着气,瞪着他。

方寂年站在那里,听着她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从冷硬,到复杂,到阴沉。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冷得瘆人,让陈婉宁后背发凉。

“找他帮忙?”他慢慢走近,一步一步,逼得她往床里缩,“你一个姑娘家,跑去找他帮忙?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曾经是你议过亲的男人,你去找他?”

陈婉宁瞪大眼睛。

“我只是租马车——”

“租马车?”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怀里,“城里那么多家车马行,你偏要去他家?那么多车夫,你偏要他亲自送你?”

陈婉宁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只能仰着头看他。

“我不知道那是他家的铺子!我去了才看见的!”

方寂年盯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暗流。

“去了才看见?”他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散,“那你们站在门口说说笑笑呢?也是碰巧?”

陈婉宁的心凉了半截。

“我们只是打了个招呼……”

“打个招呼?”他打断她,“你对着他笑,笑得那么开心。我这六个月日夜兼程,马不停蹄,把事情了了就往回赶。我想你,想得快疯了。我想着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我想着快点回来,快点见到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可那目光却越来越冷。

“可我回来看到的是什么?是你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有说有笑,开开心心。一点儿也没有担心我,一点儿也没有想我。”

陈婉宁张嘴想解释,可他没给她机会。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吻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带着六个月的思念,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疯狂。他吻得又急又狠,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陈婉宁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想推开他,手却被他握住,动弹不得。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她。

陈婉宁大口喘着气,嘴唇发麻,眼眶发红。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会听的。

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的。

他已经认定她和赵明远有什么,已经认定她背叛了他。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发疯的理由。

陈婉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绝望。

那一夜,他没有走,他一遍一遍地说:“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陈婉宁的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喊哑了。她躺在那里,望着黑漆漆的帐顶,心里像是破了一个洞。

她想,这就是她等来的结果。

等了六个月,等来的是这个。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抱着她睡过去。

陈婉宁睁着眼,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一动不动。

她想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婉宁开始找机会逃。

可她逃不掉。

方寂年虽然不再关着她,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她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就在廊下坐着看她,那双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她去厨房想自己做顿饭,他就在门口站着等,不时往里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她想出门走走,他就陪着,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夜里,他更是变本加厉。

为什么呢?因为晋江不让写,晋江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累不累,不管她疼不疼。

陈婉宁试过拒绝,试过推开他,试过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理他。可他总有办法让她屈服——不是用强,是用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让她害怕。

那眼神里有占有,有疯狂,还有一点点脆弱。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紧紧护着自己的猎物,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抢。

她若拒绝,他便不说话,只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看得她浑身不自在。看得久了,他便会起身离开,然后整夜不睡,在院子里站着,一站站到天亮。

第二日,他照常跟着她,照常看着她,照常晋江不让写。

陈婉宁受不了那种目光。那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个欠了他的罪人。

所以她只能顺从。

顺从着顺从着,就麻木了。

半月后,陈婉宁终于知道了他这六个月发生了什么。

是周护卫告诉她的。

那一日方寂年出门办事,周护卫守在院子里。陈婉宁坐在廊下发呆,周护卫看着她,忽然开口:

“陈姑娘,王爷这半年……很不容易。”

陈婉宁没说话。

周护卫继续说:“他一到京城就被太子的人盯上了。太子设了局,想置他于死地。王爷和他周旋了整整五个月,好几次差点死在他手里。”

陈婉宁的心揪了一下。

“那后来呢?”

周护卫说:“后来王爷找到了太子的把柄,和他谈了个条件。王爷交出一半兵权,太子收手,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皇上那边……也默许了。”

一半兵权。

陈婉宁知道那三十万大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用命换来的,是他在这世上的立身之本。

他为这个,交出了一半?

周护卫看着她,目光复杂。

“王爷把事情了了,一天都没歇,就往回赶。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累死了三匹马。他只想快点回来见您。”

陈婉宁沉默了。

“陈姑娘,”周护卫说,“王爷他……真的很在乎您。”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周护卫。

“他在乎我?”她说,声音涩涩的,“他把我在乎的方式,就是把我关在这里,每日……每日那样对我?”

周护卫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婉宁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周护卫,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周护卫愣了一下,没答话。

陈婉宁说:“爱不是这样。爱不是把人关起来,不是逼着人顺从,不是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爱是尊重,是把对方的意愿当回事。”

她顿了顿,又说:“他不懂。他永远也不会懂。”

周护卫看着她,欲言又止。

陈婉宁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周护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可这改变不了什么。”

说完,她推门进去了。

那日傍晚,方寂年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她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陈婉宁没动,也没说话。

他松开她,低头看她。

“周护卫和你说了?”他问。

陈婉宁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期待。

“那你……还怪我吗?”

陈婉宁沉默了一会儿,问:“我说怪,你会放我走吗?”

方寂年的脸色变了。

“不会。”

陈婉宁笑了笑。

“那你还问什么?”

方寂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占有,还有一点点疯狂。

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陈婉宁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吻。

他吻了一会儿,发觉她的异样,停下来看着她。

“婉宁?”他叫她。

陈婉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方寂年,我累了。”

他愣住了。

“什么?”

陈婉宁说:“我累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她推开他,转身往屋里走。

方寂年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忽然追上去,从背后抱住她。

“婉宁,”他的声音发抖,“你别这样。你骂我,打我,恨我都行。你别这样。”

陈婉宁没说话。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那么灵动,会生气,会笑,会哭。可现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慌了。

“婉宁,我改,我改行吗?你别这样看着我。”

陈婉宁看着他,忽然问:“方寂年,你知道我这六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他愣住了。

她继续说:“我等你,等了六个月。每天数着日子,每天盼着你回来。我想你,担心你,怕你出事。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握着那块玉佩,想着你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可你回来做了什么?你不听我解释,不由分说把我关起来,每天……每天那样对我。我疼,我累,我想逃。可我逃不掉。”

她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方寂年,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苦涩。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占有,只知道控制,只知道把我困在身边。你以为这就是爱。可这不是。”

她推开他的手,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方寂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煞白的脸色,照出他眼里那抹疯狂的暗色。

他忽然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他想,他不能没有她。

绝对不能。

那一夜,他没有去她房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第二日,他照常来陪她。给她带了她爱吃的点心,问她要不要出门走走,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

陈婉宁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他在改。笨拙地,可笑地,像一只不会说话的野兽,在学着讨好她。

可她已经麻木了。

她点了点头,说:“出门走走吧。”

方寂年眼睛亮了一亮,连忙陪她出门。

两人走在街上,他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陈婉宁没挣开,也没握紧,就那么任他牵着。

走到那家车马行门口,陈婉宁下意识看了一眼。

铺子关着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歇业”两个字。

方寂年的手紧了紧。

陈婉宁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见他说:

“他不会回来了。”

陈婉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让人告诉他,再出现在你面前,赵家就别想在江南做生意了。”

陈婉宁的心沉了沉。

“方寂年,你何必……”

“何必?”他打断她,声音低了下去,“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陈婉宁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偏执的暗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没再说话,只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方寂年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他讨厌她这样。讨厌她对他冷淡,讨厌她不看他,讨厌她心里装着别人——哪怕只是那个人帮过她,哪怕只是那个人曾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想要她眼里只有他。

只能有他。

那天夜里,他又来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一回他没有用强。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让她心里发毛的眼神看了很久,然后问:

“婉宁,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陈婉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我没有。”

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真的?”

陈婉宁点了点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后背发凉。

“那你证明给我看。”

陈婉宁愣住了。

“怎么证明?”

晋江不让写。

那一夜格外漫长。

陈婉宁望着黑漆漆的帐顶,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这就是她爱的人了。

一个疯子。

一个把她当所有物的疯子。

可她爱他,爱得没办法,爱得走不掉,爱得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不在了。

陈婉宁起身梳洗,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自己了。

她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玉佩,玉还是温的。

她想起那年他躺在柴房里,捏着她的下巴说“别报官”。想起他站在梅树下说“你教我”。想起他临走前在她额头上印下的那个吻。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她做的一场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这个躺在身边夜夜要她的人,已经不是那年那个躺在柴房里的人了。

那年那个人还会说“你是个好姑娘”,还会说“我会记得”,还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她。

现在这个人,眼里只有占有。

她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她从来就没看清过他。

她只知道自己累了。

累得不想逃,不想恨,不想怨,不想哭。

只想这样过下去。

过一天算一天。

窗外,梅子又黄了。

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被雨打得湿漉漉的。

陈婉宁看着那些梅子,忽然想起那年他说的话。

“等我伤好了,你教我。”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没有。

她想,他永远不会学了吧。

而她,也永远不会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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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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