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恨他

六月十八,陈婉宁出嫁。

这一日天公作美,晴了许久。陈婉宁天不亮就被喜娘叫起来,梳头、开脸、上妆、穿嫁衣。大红嫁衣层层叠叠,绣着鸳鸯戏水,金线银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盛妆的女子,有些恍惚。

祖母若是在,一定会很高兴吧。

喜娘把红盖头给她盖上,眼前只剩下一片红。她听见喜娘的笑声,听见外头吹吹打打的喜乐,听见有人在喊“吉时到了”。

她被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奇怪,把她的盖头吹起一角。她下意识抬头,透过那窄窄的缝隙,看见了门外的人。

他穿着玄色锦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队黑甲亲卫。他就那么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是方寂年。

陈婉宁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来了,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

喜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吉利话,扶着她继续往前走。可她的脚步已经僵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花轿停在门口,赵明远站在轿边,穿着大红喜服,脸上带着笑,等着扶她上轿。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

那匹高头大马缓缓走过来,停在花轿前面,挡住了去路。

赵明远愣住了,周围的宾客也愣住了。

陈婉宁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低低沉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赵公子,这轿子,怕是不能上了。”

赵明远的声音发颤:“阁下是……”

“本王姓方。”那声音说,“方寂年。”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镇北王,竟然是镇北王。

陈婉宁的手心沁出了汗,她攥紧了手里的红绸,指节泛白。

马蹄声又响,那匹马一步一步走近,停在她面前。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刺眼的阳光让她眯了眯眼,等视线清晰了,她看见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剑眉入鬓,薄唇微勾。

他比之前更好看了。

方寂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极短,比巴掌长不了多少。陈婉宁认得它——一年前,她亲眼看见他用这把刀割去腐肉,亲手把它递还给过他。

刀尖抵在她心口,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感受到那股凉意。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陈姑娘。”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像是在品尝什么滋味,“本王来还救命之恩了。”

陈婉宁的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更深了。

“拿什么还?”

刀尖在她心口轻轻点了点,他俯身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薄的,却又烫得惊人:

“就拿我这个人。”

陈婉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一年前那个雨夜一样,让她害怕,又让她移不开眼。

可她分明看见,那深不见底的黑里,烧着一把火。

“方寂年!”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你要做什么?”

他没答话,只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角,最后落在她涂了胭脂的唇上。那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得像是已经把这块红布剥了个干净。

陈婉宁的脸烧起来,不知是羞还是怒。

赵明远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挡在陈婉宁身前。

“王爷,”他的声音还在抖,可还是站直了,“陈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王爷若是来喝喜酒,赵某欢迎;若是来闹事,赵某虽是一介布衣,却也……”

话没说完,两个黑甲亲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赵公子。”方寂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陈婉宁,“本王和你的未过门妻子说几句话,你急什么?”

赵明远挣扎着,却挣不开那两个亲卫的铁臂。

陈婉宁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早该想到的,他是什么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镇北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她救他的时候,他就捏着她的下巴说“别报官”,那样的人,怎么会是善茬?

可她没想到,他会来抢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赵家的面,当着满城百姓的面。

他不要脸,她还要。

“方寂年。”她压低了声音,眼眶发红,“你放过赵家,我跟你走。”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

“你跟我走?”他挑眉,“心甘情愿?”

陈婉宁咬了咬唇,没答话,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欢喜,全是愤恨。

方寂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心疼?

不,不可能是心疼。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心疼人?

他若是真心疼她,又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于大庭广众下给她那么大的羞辱?

他离开后那么久,有那么多次机会找她,可是现在却……

方寂年收了匕首,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大红嫁衣衬得她的脸越发白了,只有眼眶红红的,像是忍着泪。他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陈婉宁。”他声音温柔,陈婉宁却觉得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只听他缓缓:“你救我一命,我记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我夜夜睡不着,总想着那间柴房,想着那几棵梅树,想着你端着碗站在门口的样子。”

陈婉宁愣住了,他一直记得她。

他继续说:“我派人打听过,知道你要嫁人。我想着,你若嫁得好,我便不来打扰。可我又想,你若嫁得不好呢?若那人待你不好呢?”

他顿了顿,低下头,凑近了些。

“所以我来看一看,看一看你嫁的人,配不配得上你。”

陈婉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声音发颤。

“那你现在看到了,他是个好人。”

“好人?”方寂年嗤笑一声,“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护住你吗?好人能在你受欺负的时候替你出头吗?”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陈婉宁,我后来想了,与其你嫁给别人,提心吊胆地过一生,不如嫁给我,我护着你,就当还你的救命之恩了!”

陈婉宁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来得太晚。从前她日日盼着他能来,可是现在他来了,却带给他无尽的屈辱。

“我救你的时候,没想过要你还。”

方寂年看着她,目光深得很。

“我知道,但是我要还。”

他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朝那些黑甲亲卫挥了挥手。

“放了赵公子。”他说。

两个亲卫松开手,赵明远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看向陈婉宁。

陈婉宁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深深的自责。

“陈姑娘,是我护不住你。”

陈婉宁的眼泪又涌上来。

“赵公子,对不起。”

赵明远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喜乐早就停了,宾客们散了,花轿还停在原地,红绸落在地上,沾了泥。

陈婉宁站在那里,穿着大红嫁衣,像个被遗弃的新娘。

方寂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走吧。”

陈婉宁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

他没答话,只伸出手。

陈婉宁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她想起一年前的雨夜,这只手捏着她的下巴,那只手握着匕首,这只手沾满鲜血。

可也是这只手,在她送饭的时候接过碗,在她换药的时候攥紧干草,在那些夜里靠在墙上,借着昏暗的灯火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

等她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在他掌心里了。

他的手还是凉的,却不像那个雨夜那么凉了。那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一直渗到心里,却莫名让她安心。

方寂年握紧了她的手,把她拉上马,坐在自己身前。

马儿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住了十七年的老屋越来越远,那几棵梅树越来越远,那条长长的巷子越来越远。

镇北王在江南有一座私宅,不在城里,在城外三十里的青竹山下。

陈婉宁被带到这里,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被安置在一间精致的厢房里,有人伺候吃穿,有人伺候梳洗,什么都不用做。可她也出不去——门口守着两个婆子,院子外面守着侍卫,她插翅难飞。

这不是待客,这是囚禁。

第四日夜里,方寂年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婉宁正坐在窗边发呆。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微微有些湿,像是刚沐浴过。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的。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陈婉宁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眼。

“还生气?”

陈婉宁没答话。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陈婉宁挣了一下,没挣开。

“方寂年。”她终于开口,声音涩涩的,“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想怎样?”

他只看着她,目光贪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像是自嘲:“你问我想怎样?我想了一年多,想你想了一年多。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有没有想我,想你有没有……喜欢上别人。”

他顿了顿,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陈婉宁,”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从来没这样过。”

陈婉宁不信。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镇北王,权倾朝野,杀伐决断。他想要什么,只要开口,自有人送到他面前。

“你……”她张了张嘴,“你一年多,都没来找过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来过。”

陈婉宁愣住了。

“什么?”

“来过。”他重复了一遍,“你那篮青梅,是我放的。”

陈婉宁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在方寂年走后不久,陈婉宁的确在家门口收到过一篮不知谁送的青梅。

“那你怎么不进来?怎么不见我?”

方寂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时候,我身上还背着案子。朝廷里有人盯着我,我若是去见你,会给你招祸。”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着,等事情了了,再来找你,可我没想到……”

他没把话说完。

陈婉宁却懂了。

他没想到,她会嫁人。

“那你现在呢?现在事情了了吗?”

“了了,那些想杀我的人,差不多都死了。”

陈婉宁的心沉了沉。

都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听得心惊肉跳。

她想起那些传言,想起那些关于他的种种。杀人如麻,冷酷无情,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有些害怕。

他看出了她的害怕,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怕了?”

陈婉宁抿着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又有些无奈。

“怕也晚了。”他语气霸道,“陈婉宁,你是我的人了。”

陈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见过这样的方寂年。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声音冷静:“什么叫你的人了?”

他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动作和一年前一模一样,轻佻的,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就是,”他一字一句说,“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陈婉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他低头堵住了。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酒气。只是轻轻一碰,就离开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火在烧。

“陈婉宁。”他的声音低哑,“我想要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想要你。”

陈婉宁的脸烧起来。

她想推开他,手却不听使唤。她想骂他,话却堵在嗓子眼里。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

他俯身,把她抱起来,往床边走。

“方寂年!”她终于喊出声,“你放开我!”

他没放,把她放在床上,俯身压下来。

“方寂年,你不能这样对我!”

“方寂年,你混蛋!”

“方寂年,我是你救命恩人!”

“方寂年,你根本不懂爱!”

灯光昏昏的,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烧着火,烧得她无处可逃。

“婉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你别怕。”

陈婉宁的眼眶红了。

“我不怕,”她目光沉沉,“我恨你。”

“恨吧,恨也比忘了强。”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那夜很长。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落在芭蕉叶上,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

陈婉宁躺在那里,望着黑漆漆的帐顶,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或许她自己是爱他的。

恨为爱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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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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